我們家附近有家電影院,甫有新片,就出動宣傳車一臺,廣播員若干。喊的內容很單調,《泰坦尼克號》上片,喊的是你跳我也跳,為什么我看你不看。后來要演《珍珠港》,播音員用激動人心的語調報告我們說,比泰坦尼克好看,女演員的腹部比胖羅絲瘦多啦。前一陣演《我的兄弟姐妹》,宣傳車介紹說你可以從中欣賞到梁詠琪之甜,姜武之威,崔健之酷,夏雨之純,播音員換了個女的,扁平的聲線把那些意蘊豐腴的詞匯削磨得干癟生澀。她總結說,《我的兄弟姐妹》是本年度第一部心靈電影!最后一句斬釘截鐵地打動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是個酷愛精神生活的人,她說去看看吧還能看崔健這酷嘛。
崔健之酷沒看到,看到的是俞鐘之聰明。
之前我沒看過崔健演戲。他在這部片子里戴著套袖,聲音不高,是一個平和的中年男子,在自己的命運里安之若素,不是個崢嶸的力量型的精神角斗士。這個角色的存在就是為了孩子們經驗人生中第一次罹難。他的貢獻就在于在苦難中做了音樂為代表的愛與自由的啟蒙。靈臺一點的燭照,保佑他的孩子們不致于因靈魂流離失所而受了惡的牽引。
之后父母的遇難,老大憶苦的托孤并沒有觸動我的心靈而讓我落淚。鋪天蓋地的知青文學傷痕之文學深思與懺悔的教育讓我有了足夠的儲備來平淡面對別人的痛苦流涕撕心裂肺。事實上只要用鼠標點擊60年代或70年代,滿溝滿谷的傷心故事,那時代中國是幾乎沒有個人不幸的??嚯y汪洋大海般鋪天蓋地,你聽不到自己的呼號同樣也聽不清別人的嚎啕。既然有這樣的大背景,一個家破人亡的故事并不比《星星知我心》更了不起。
俞鐘的智慧在于他沒有止于此。影片的成功在于它對個體命運可能性的探討,它對環境這樣的外力對人的重塑作用的尊敬。時代對人實際生活的戕害并不是最可怕,那個時代的殘酷性在于它做了一口鍘刀,腰斬了無數人已經上路的夢想,阻絕了無數人甚至是呼之欲出的未來。命運在時代手里,所有人都毫無差異性,痛苦的感受會相應易于接納。難過的是如處倒懸的時刻,個體的命運又屬于你自己了,時代瞬間撒手了。一個人被橫剖成兩段,在現實的流里經歷支離破碎,然后看個人際遇,運氣好的可以從容地忘記、遺棄,銘記和確認。沒有新的棲息地,靈魂只能重復地流浪在過去。父母去世了,姐姐思甜被哥哥送給了即將出國的鄰居,于是她有了一口港臺腔的國語和一雙握指揮棒的手。妹妹齊妙死了養父母,于是她有了一頭亂七八糟的短發和一雙充滿戒備的眼睛??梢哉f,齊思甜中了正彩,而齊妙中了負彩。如果這算是將生命中的可能性大致實現的話,齊思甜站有上限,齊妙站的地方就是下限。而很多年前她們是在同一個地方有著不相上下的迷惘。向上追溯,某個冬天命運的分野就這樣悄悄劃分,而命運的干預者是個也許比她們更迷惘的少年。
時間還回來的是這樣芥蒂叢生的四張長大的臉,而在此前他們各有著不漂亮的眉眼但有同樣美麗的笑容。時間的成功疏離在淡化甚至忽略了對各自成長的交待之后仍然引來了陌生感。他們的笑容已不能在同時刻綻放,最終相遇時他們各以各的方式在流淚,淚水里有不同的內容。與其說是骨肉之情,毋寧說是對個人命運的不能承受,對命運差異性的不能承受。
《我的兄弟姐妹》面面
我繞到了“兄弟姐妹”的背后
文/畢硯
俞導在黃軍裝的記憶中捕捉到兄弟姐妹這一家子,本身就是一種成功。雖然名角崔健、梁詠琪、姜武和夏武充當了這部影片華美的馬轡,如果小演員們入木三分的表演的千里馬的話。
俞導不期然將一個濕漉漉的畫面展現在觀眾面前,一下子搞定了各年齡段的觀眾,父親那樣的可以沉浸在辛酸的回憶中,相同或相似的經歷總讓人動容;我雖然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世紀,但是善良的天性讓我可以在平靜的環境下做任何不夸張的想象和向往,比如要是大伯、父親和小姑一隔千里闊別數年,他們會有怎樣的故事?
長在90年代的小憶苦的扮演者無疑是成功的,當他把三個弟妹分別托會給不同人家的時候,那雙小眼睛里透出不合年齡的堅忍令人震憾。雖然拋棄是殘忍的,但是抉擇是英明的。包括我和諸如小妹齊妙在內的年輕人很難理解憶苦的這種做法,中國人與生俱來的清廉占據著頭腦,寧可不寄人籬下。而小憶苦在那個盲荒的年代就以事實顛覆了“死也要死在一起“的荒謬,其中可供分析和參考的第一個意象是:茍且活,有時很好。這正符合了中國傳統道德的某些言論,這一點在大妹思甜現時的優裕生活得到了充分印證。
如果他們的父母仍在世,如果當年大哥不忍痛割愛,如果四個兄弟姐妹必須面對若干年后相認時的尷尬、苦痛和心酸的糾纏。影片的第二個著眼點在于,環境造就命運。本是同根生,誰說落地就成蔭?沒有水分和陽光的滋養,一樣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里。這讓我想起關于“惡果開出惡花”和“惡花結出惡果”的爭論,其實,花果本無善惡,它們是天地間最脆弱和最無辜的受難者。但是,因了情,受難也變得格外祟高。
這是一個沒有了祟高的現時代。獨根獨苗的生活使我們喪失了與人分享的潛意識。作為父母唯一的希望,作為一個家庭生命的延續,我們有太多可以炫耀的資本,因而空間變得無限大,但生存空間,或說是可供喘息的空間卻越來越小。我們的同齡人再也不是與我們有著血緣瓜葛的兄弟姐妹,那種手足情漸漸蛻化成了連“情同手足”都不如的東西。很難說這應該怪罪誰,我是無辜的,他是無辜的,計劃生育政策也是無辜的,那么,只好遷怒于冥冥中每一個人都會有的劣根性了。
然而人性的劣根卻不是俞導所要揭示的。
我悄悄地繞到了“兄弟姐妹”的背后,看見了他們無奈的將來,并成為了他們的下一代,獨苗一根。
一部很好的二流電影
狄 馬
我承認我是一個脆弱的人。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在藝術中,我都受不了別人的哭,尤其是女人的。因而,當電影《我的兄弟姐妹》演到老大齊憶苦將三兄妹一個個送給他人時,那種骨肉分離、一步三回頭的場面,使我幾度淚流如注。但哭也就哭了,即使淚浪滔天,我也不認為這電影有多么了不得。一出電影院,我照樣穿衣吃飯,工作休息,它沒有影響我什么。
這就是二流電影的特征,二流電影不是三流電影,它的最大好處是“能看”,拍得好的,還可以催人淚下、感人肺腑,但二流電影只豐富人的淚腺,不豐富人的心靈,只打擊人的身體,不打擊人的靈魂;只作用于人的情感系統,不作用于人的認知系統。因而它又不是一流電影。
要讓人哭泣?那太容易了。一顆洋蔥,一點辣椒水,甚至于一場沙塵暴就能辦到。但它不是評價一部好電影的唯一標準,甚至壓根兒就不是一個標準。
一個青年教師由于生性耿直,不會巴結領導,被貶到偏遠地區教書,致使全家生活困頓,衣食無著,這在一個沒有民主傳統的國家里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與“文革”有什么關系?最后當妻子病重,丈夫在將她送往醫院的路上,碰到一輛馬車坐上,可不巧的是,馬車翻轉,夫婦同時遇難,于是就有了后來的家破人亡,兄妹流散。但這能說明什么呢?這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導致的家庭悲劇么?“十一三中全會”開過已經二十年了,彩虹大橋不也照樣倒塌么?南丹煤礦不也照樣透水么?我發現導演在這兒陷入了一個二難境地:如果他不設置這一場“交通事故”,那么,他就得為這場時代性的悲劇尋找出更本質、更符合生活邏輯的原因。但他如果設置了這一場“交通事故”,那么,給人的印象又是,這一場時代悲劇完全是由一個馬車夫的駕駛技術不高引起的。
這就是一個二流導演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他沒有能力對一個時代悲劇作出更合理、更形而上的解釋,但他可以把一個由專制和內亂導致的家庭悲劇演繹成一個“妹妹找哥淚”的情感故事;他沒有能力從這場家庭悲劇中傳達出更豐富、深刻中社會美學信息,但他可以從一場歷史災難中總結出類似于“人間自有真情在”、“讓世界充滿愛”式的哲理。
這就夠了。在一個平庸、單調、人們的心靈普遍侏儒化的二流時代,你不用指望能有一些真正震撼人心的偉大的作品出現。說到底,電影何為?層層把關,逐級裁剪,不就是要“娛樂人民”么?你說這電影沒有思想,沒有靈魂,但問題的關鍵是,人民究竟需要不需要思想和靈魂?也就是說,是二流的看客催生了二流的藝術——直接地說,就是他們只配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