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心靈的秘密花園（下）

微笑１９８３年９月１７日

每次我在微笑時，自己幾乎都會察覺。我會意識到臉頰肌肉的活動；這并不是說我的微笑是強迫性的，好像我只是在假裝微笑，而是它多少已經變成了意識性的舉動。為什么會這樣？一定是因為沒有誘因。沒有人對我回報以微笑。我不再為他人燦爛的笑容而感到驚嘆不已；我不再發現，陌生人的臉會突然綻放出美麗的光彩和友善的神情。

我的努力似乎從未獲得回報。多數的微笑是會得到回應的；當對方對你微笑時，你也會自動回報以微笑。然而，對我來說，那種感覺就像是寄出無法投遞的郵件。對方收到郵件或確認過了嗎？我的微笑方向是否正確？無論如何，我的朋友如何給我回復？你可以笑著說話，但得先找到話題才行。

因為微笑對我來說，變得十分不恰當，我可以感覺自己正減少微笑的次數。好吧，我認為自己可以感覺得到；我得問問看親密的朋友，是否真是如此。

一起變老１９８４年７月３１日

一起變老就是親密地體驗時間的流逝，有人與你分享年歲漸長的過程。你和我正在山里走著，我們交換著對話，然后我看見你臉上的表情——你對眼前美景的贊嘆，當一只松鼠從我們面前跑過時，你臉上露出的笑意。我不只可以在你的臉上，感受到你的內在生命，也可以從你的姿態中，從你全部的肢體動作中得知，我們彼此面對面，能夠體會對方的心情。

一起變老就是我們互相在體驗生活；我們一起處于時間的流動中；我們倆同時經歷了這個事件；我們在一起，一起變老。時間的流逝、片刻的體驗，隨著我們的投入，都由我們倆分享。

盲人和明眼人無法一起觀賞風景，這個簡單的事實雖然很明顯，但卻剝奪了他們在一起的大部分機會。的確，我們可以一起傾聽，但我們如何就常有的傾聽經驗作交流？我們坐在一起傾聽管弦樂隊的演奏，但是我要如何分辨你是否陶醉于音樂中？假如我沒有失明，我就可以看見你的腳在跟著打拍子，你眉頭緊皺，顯示出你的專注，而且當音樂演奏到高潮時，我們會交換個眼神或微笑，當樂隊指揮把指揮棒掉在地上，我也能和你分享那份戲謔。

兩個人慢慢變老，在于一個人的情感生活是借由另一個人的生活所反映出來，而且會反映在對方的生活中。

可是盲人與明眼人無法處于相同的時間流程中。身為一個盲人，只有在你說話時，我或許能立刻感覺到你聲音里的不安，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如果你不出聲，我就和你隔離了；而當我觸碰到你的手，我或許會感覺到你的緊張，但是如果我們沒有接觸，那樣的交流也會失去。你必須認清自己的感情；這樣一來，偶爾你才會從我身上，事先發覺你情感的投射。

撫摸是美麗的１９８５年７月４日

我不只開始體驗到通過撫摸而得到的真實知識，而且也體驗到了它的樂趣。

我正在發展用手注視的技巧。我喜歡一握再握，一直握著一個美好的物體，專注在它的每個細節上。一天，在一個融合多種文化展覽上，我獲準用手拿一串珠子——那觸感既圓潤又光滑——以及一個南美的陶制水壇。當你轉動蓋子時，便會有迷人的刮擦聲音，而且當你用指尖撫摸水壇圓圓的壇身時，就會產生上千細微的回聲，發出清脆的聲響，回蕩在空氣中。

我開始去享受素材的不同質感。我一位當老師的朋友，會用沉重的天鵝絨袋子覆蓋著物體，不讓她的孩子看見，他們必須透過袋子去感受。我喜歡你的手滑過袋子各處時，質感紋理的起伏方式，與袋子里的手鐲光滑、明顯的銳利，呈現出愉快的對比。

我很驚訝，自己竟花大約５年的時間，才開始贊嘆這樣的經驗。重量、紋理和形體、溫度以及東西所制造出的聲音，這些都是我現在所追求的。

四季１９９１年３月１６日

過去我總是認為，失去視力之后，季節對我來說已不再重要。冬天樹木會變得寂靜無聲；夏天，它們則會再度熱鬧起來。冬天天氣寒冷，夏天天氣溫暖；大約就是如此。

但是現在我的想法卻有所改變，或許我失明的心智感覺變得更敏銳了。首先，當我打開前門，探出頭時，根據不同的季節，體驗就會不同。如果是非常寒冷的冬天，感覺就像是把我的鼻子放進冰箱里，北風像把干冷的刀刮著我；我得屏住呼吸，因為肺部充滿了冷冽的空氣。當春天來臨時，如果在清晨五點半將鼻子探出門外，我會覺得自己像只狗，不只是鼻子聞到的氣味，而是整個身體的感覺；空氣中的香味、微風輕拂、萬物生長的氣味、空氣中的濕氣、充滿著露珠的新鮮空氣——這一切是如此美好。不能說是我聞到氣味，而是我感覺到這一切，到處都可以感覺到，這是和冬天的世界截然不同的。

缺少了視覺器官的我，變成了一個全身的全知者，因此，雖然我的嗅覺是完整的，但我卻多少變成了一個使用全身嗅覺的人。或許一個感官的簡化，使得另外的感官變得較不明確；或許假如我們所有的感官，都變得不那么敏銳，我們會變得更有生氣，整個身體都是如此。

全部以及一無所有１９８６年５月１０日

如果失明是一種賜予，那么死亡也是。我們應該給予什么，以回報我們的死亡？無論我們能給予什么，那必定只是一種預期，因為當我們接受那最后的禮物時，我們已沒有什么可以給予了。

但是如果失明是種賜予，而死亡也是種賜予，那么我們還有什么好怕的？如果生命就是死亡，那么死亡就是生命；如果黑暗就是光明，那么光明就是黑暗。意識和無意識的生活合為一體，我們什么都沒有，卻又擁有一切。這個世界，無論是活著或死去，無論是現在或未來，都是我們的。（完）

《海外星云》（2001年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