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小偷與警察

倫敦市立圖書館有幾份中文報刊，每星期我總要去幾趟。喜愛清靜的我每次皆尋個僻靜的角落，５年來回回都是大大咧咧地將包往桌上一丟，便在圖書館內四處游蕩。我那不起眼的破包從未被任何人青睞過，因此認定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高雅之地，梁上君子顯然不好意思在此動作，于是更是麻痹大意起來。這天下午一如既往地獨自在大廳一隅“孤島”上坐下來時，我不愛湊人堆的毛病馬上就得到了報應。

持著幾份散文從錢包掏出幾枚復印所需的硬幣，然后將錢包放回包內，沒料到這番動作早已被兩個英國小竊賊觀望得一清二楚。約５分鐘后轉身回來時，桌上一切依然如故包也還在，惟獨錢包不翼而飛。正當我驚惶失措地胡亂翻找時，身后一英國小姐舉報，剛剛有兩個男孩在此晃悠過，他們已跑下樓去了。我慌里慌張地追到大門口，哪里還有男孩的蹤影。

圖書館保安聞訊后當即分兵兩路追蹤竊賊，自然一無所獲。圍觀人群中，一位男士自告奮勇跑到男廁所，不顧骯臟翻了個底朝天，試圖發現小偷丟棄的空錢包。另一位中年婦女則塞給我５英鎊，要我乘出租車回家。這些素昧平生的異鄉人，給予的熱情友好令我深受感動。５分鐘后趕來的女警察領我與目擊者小姐上警察局。

警察取來所有銀行電話簿，立即致電銀行取消信用卡以防歹徒盜用。

電話里銀行職員謹慎地詢問了我的姓名和確切住址，驗明正身后他申明接下來的談話將全部被錄音。他提出的問題是，賬號密碼是否與信用卡同在，是否有任何其他人知道我的信用卡密碼，最后一次使用信用卡是什么時候。然后表示信用卡已被取消了，由于先生與我同一賬戶，他的信用卡自然也是同時被關閉，新的信用卡將于５天后寄給我。警察還鄭重地詢問我與目擊者，如果抓到竊賊送交法庭后，我們是否愿意出庭陳述整個事件和指認罪犯，我們都表示同意。令我意外的是，警察留下目擊小姐單獨問話要求我回避。

第二天如約再回警察局錄口供時，發現他們已從倫敦內政部調來我所有檔案資料，沒想到對失竊的報案人員也進行兜底調查，英國司法制度之嚴謹可略見一斑。順便說一下，這就是為何藏匿于英國的“地下難民”出了事也只得打掉牙往肚子里吞，不敢驚動警察，害怕自己的黑市身份曝光。

女警察首先聲明，本著種族平等、尊重少數民族權益的原則，我有權利以自己的母語中文陳述整個事件，他們可為我代請官方翻譯，每小時５０英鎊的口譯費用則由政府負擔。我覺得三兩句就可解釋完了的３０英鎊失竊案，自己肚里殘缺不全的“英語九百句”夠應付了，不必勞民傷財。當女警察再次確證“你肯定不需要我們為你請翻譯”得到我的明確表態后，她開始記錄我的談話。末了讓我過目她的筆記，特別要求我在最后一句結尾處簽名，她的解釋是，為杜絕任何人添寫篡改的可能性。她接著表示今天就會將罪犯的照片從圖書館的錄像帶上剪輯下來，張貼于警察局會議廳以便全市警察按圖索人。若仍找不到線索，會將錄像帶送交本地電視臺播放懸賞捉拿。

我的確見識過傍晚電視新聞后，接著播出小偷于商場內偷竊一件襯衫以及在便利店內盜竊啤酒的鏡頭寫真。我急忙追問破案率如何？女警察微笑著驕傲宣稱相當成功，因這些小偷小摸者凈是些十幾歲不知深淺的毛頭小鬼，由于獎勵舉報者，罪犯的親友、同學們都會積極出來檢舉。罪犯捉拿歸案后送交法院、將會對他實施罰款并責成賠償失主損失，情節嚴重會判處他們不得再次邁進作案現場。

女警察繼續表示，我們的目的是要令罪犯自我感受到深受羞辱，技藝如此拙劣竟膽敢與法律較量，就此讓對方深刻明白罪犯不是警察的對手，不如就此洗手不干。我又懷疑地詢問：“錢包內只有３０英鎊現金，三張信用卡也已被取消了。你們還將在電視臺播放廣告，并懸賞捉拿，如此興師動眾，顯然為追蹤竊賊所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將大大超出３０英鎊的價值。”女警察嚴肅地表示：“追蹤案犯維護社會治安是警察的職責，法律的尊嚴無法用金錢來衡量，他觸犯了法律就必須繩之以法。再說如果他這一次僥幸漏網了，就會助長罪犯的犯罪膽量，他極可能會變本加厲地繼續犯案，而社會正義得不到伸張?！?/p>

與我在其他地區失竊的經歷相比，英國警察的執法態度及辦案作風，體現了文明國家的風范，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海外星云》（2001年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