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九日,哈爾濱氣溫突降,雨雪漫天。這是一個使我們梁家兄妹撕肝裂膽、悲痛欲絕的日子——我們的慈母突然辭世……臨終前,她緊緊抓住二哥(作家梁曉聲)的拇指。二哥明白,這是母親的臨終遺托啊!母親是放心不下大哥啊!大哥生不能盡孝,因為大哥住在哈市江北的一所瘋人院里,已經三十余年了……二哥又何嘗不思念大哥呢!
二哥是新中國同齡人。大哥長他六歲。這是大哥從小喜歡二哥的一個原因。因為二哥對于大哥來講,是第一個能活下來、未夭折的弟弟,所以他對二哥備加呵護。
童年的大哥為走失的二哥哭紅了雙眼
聽母親講,大哥身后有兩個孩子都夭折了。這對于母親來講是最痛苦的,給大哥的童心也罩上了恐懼的陰影。二哥生下來,大哥已經六歲了。在那個年代,那樣貧窮的家,六歲的大哥已經很懂事了。那時我們家靠父親一人工作很難維持家庭生活。母親沒有工作就在家里養雞養兔喂豬,還要擦屎倒尿伺候爺爺,家務非常繁重。二哥小時候長得白白胖胖,大哥非常喜歡。自從有了二哥,照顧二哥的一些事就由大哥承擔了。大哥小時候就心細,對待二哥里是怕冷怕熱,怕磕怕碰,生怕由于自己的閃失委屈了二哥,最擔心照顧不好二哥,使二哥病了,失去二哥。
那時家里買不起玩具。但為了使二哥高興,不哭鬧,夏天大哥就經常乘二哥睡熟了跑出去到街坊鄰居家的花園抓來許多蝴蝶、蜻蜓,用線系在肚子后邊,在屋里放飛,哄著二哥兩只小手一夠一夠地笑個不停。那時大哥總會這樣對二哥說:“好玩吧!等你長大了,大哥領你一塊去捉……”轉眼,二哥已經四歲了,可以蹣跚行走了。三哥也已經兩歲了,大哥正讀小學三年。這樣一來,母親的負擔更加繁重。大哥心疼母親,孝敬爺爺,愛護弟弟。他要牢記母親的教誨,好好讀書,爭取考上大學,為目不識丁的母親爭口氣。要照顧好兩個弟弟,幫助母親伺候好爺爺,操持家務,擔水劈柴……既使這樣,大哥的心中依然盡量滿足二哥、三哥的童心。二哥從小就喜歡玩具。特別喜歡小汽車,見了人家孩子玩,就哭鬧著向母親、向大哥要。可一家人生活都困難,哪有錢買“汽車”呢!
還是大哥手巧,他向鄰居借了刨子和鋸,找了幾塊板子,為二哥做了一個木制汽車。前邊拴了根線繩,二哥就拉著繩拖著車在大雜院開心地玩。為了讓二哥更加開心,大哥利用幾天的署假時間起早貪黑,花費了十幾個小時,用一塊方木雕成一個艦型帶帆的木船。那時,每逢下雨,我們家那條街兩邊的水溝便積滿了雨水;且水流很急,大哥便一手領著二哥,一手拿著木船,到水溝邊放帆船玩……
一天,大哥放學回家,母親正在伺候爺爺,三哥肚子上拴根繩在炕上爬著,卻不見了二哥。大哥忙把拴三哥的繩子解開,抱起三哥問母親二哥上哪去了。母親說八成讓你陳大娘領家去了。大哥抱著三哥去陳大娘家找,又去趙大爺家找……天黑下來,左鄰右舍都找遍了,還是不見二哥的影兒,大哥只好抱著三哥哭著回到了家。他邊哭邊埋怨母親不該那樣粗心。這是大哥懂事來第一次埋怨母親,也是懂事來第一次流下那么多淚水……母親也頓時慌亂起來,失望地以為二哥真的就這樣丟了。
二哥沒有丟,他被一位俄羅斯老太太留住了一宿。那天,二哥被臨街院子里的一片掃帚梅和飛來飛去的蝴蝶、蜻蜓深深地吸引著,就趔趔趄趄地順著小院的欄桿空兒鉆進去,開始了采花撲蝶捉蜻蜓的事……俄羅斯老太太孤身一人,一見二哥俊秀稚氣可愛的模樣,頓時喜歡得了不得。她把二哥抱進屋里,好吃好喝好玩地哄著。起初二哥在她家玩得還好,可時間長了見不到親人便哭鬧起來。老太太本想留下二哥,可二哥哭鬧了一宿。無奈,第二天一早她就把二哥送回了我們大院……
少年時代的大哥對二哥產生巨大影響
母親常對我們說,你二哥小時候沒丟是老梁家祖輩積德啊!大哥也從此對二哥備加精心照料,百般呵護。他把自己學過的課本都保留好,并開始逐步用它教二哥了。大哥在學校是品學兼優的學生。每當大哥做作業時,二哥便不聲不響地跪在炕桌旁,全神貫注地看大哥做作業。大哥一旦抬起頭看一眼二哥那認真勁,就遞給二哥一張紙和一個鉛筆頭兒,寫上幾個字,讓二哥照著寫。大哥的字寫得工整漂亮,二哥照著畫的歪歪扭扭。大哥就不時地放下手中的筆,手把手地教二哥寫,并耐心地邊寫邊一個字一個字的教二哥反復讀。大哥還經常用擺火柴棍的方法教二哥數數,做簡單的加減法。
后來,二哥也漸漸養成了習慣。只要大哥寫作業,他就湊到桌旁寫字、算數。見二哥對學習感興趣,大哥就給二哥做了個小布包,用白紙給二哥釘了一。個小本本,又送給二哥一支新鉛筆,開始每天給二哥留作業,批作業。從此二哥便成了大哥第一個學生,二哥也就真把大哥當成老師。只要大哥放學回家,二哥就問這問那地沒個完,甚至翻大哥的書包。大哥也不生氣,并翻出為二哥保留的書遞給二哥說:“這才是你學的書呢!”
兩年后,二哥也上學了。由于提前吃了大哥為他做的小灶,二哥的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加上二哥上的學校是大哥上小學時的母校,所以許多知情的老師對二哥又有偏愛,另眼看待。如對二哥上課提問多,上黑板作題多,朗誦課文多等等。這些都對二哥的學習成績有很大幫助。據母親說,二哥也寫過一篇作文,同大哥上小學時寫的那樣同樣被刊登在兒童電影院的市小學生優秀作文專欄上。二哥的作文好,應歸功于二哥的形象思維好,但與大哥的影響、幫助也是分不開的。
大哥對生命的珍愛,對童心的關愛,都對二哥后來的人生之路產生一定的影響。記得我們在安平街小歪歪房住時的一天,從四處透風的房檐下掉下一只沒出飛的麻雀,黃嘴巴還沒退,飛也飛不動,只是張著大嘴直叫。大哥把它撿回來,與二哥共同喂養了好多天,可是它還是死了。我們兄妹都很難過。大哥對二哥說:“我們盡力了,它不會怪我們的。我們把它安葬了,它會安寧的,我們的心里也會安寧下來的。”就這樣,二哥在院內的一棵小樹根下挖了一個坑,大哥用——個小紙盒裝好了麻雀,蓋上幾片綠葉,把它埋葬了。
還有一次,二哥從外邊抱回一只花貓,很是喜歡。可一個街坊說是他家的,就把貓抱走了。大哥一眼看出二哥那舍不得的樣子,心里很不好受,就向同學要了一只漂亮的小黃貓。二哥見了高興得幾乎蹦起來……大哥這樣做,對二哥和我們兄妹以后熱愛各種小生命、小動物,起到了很大作用。以至于二哥在上中學時養過一條叫花兒的狗被車撞死,二哥竟痛苦了幾個月。直到今天回憶起他養的那條狗,還十分動情……
我寫這段故事的時候,才寫到父親。此時的父親已經到大西北了。父親是個性情暴躁的山東漢子,他用辛勤的勞動換來的每…—分錢都小心地積攢起來寄給我們。自己卻省吃簡用,清貧度日。我們是靠父親的血汗長大的。我們愛戴父親,難忘父親養育之恩。但父親的暴躁也是我們家潛在的悲劇。
那年二哥已經十二歲了,三哥和我也都上小學了,妹妹也六歲了。年快到了,聽說父親要回家過年,我們兄妹就數著指頭,盼年早到,盼大西北的父親快快回家。那時父親經常兩三年回一次家,他把回家的路費省下來,攢到兩、三年一起帶回家。那樣我們就可以過一個好年了。父親終于回家了,他為我們每人帶回來一件線衣。那是他把省下來的勞保手套拆成線,伴隨著無數個思念家鄉懷念親人的不眠之夜,一針一線織好染好的。接到這線衣我們兄妹都沉浸在酸楚的愉悅之中。我們多么想過一個團團圓圓的年呀!
可發生了一件令父親火冒三丈的事:事有起因,我們一看到父親買回來春節憑票供應的人造肉,就直流口水。二哥就大著膽子偷偷地割下一塊,分給我們兄妹。父親發現后大發雷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背上“偷”名,揮動了一陣巴掌還不出氣。又解下皮帶劈頭蓋臉地抽打二哥……此時的父親如一頭發瘋的牛,母親和大哥想制止父親根本上不了前。母親和我們兄妹就都哭著跪在地下向父親求饒。父親還是不解氣,繼續抽打。大哥再也看不下去,就到門斗喝了鹵水。幸虧母親及時發現,父親這時才住手。父親的體罰,造成了二哥終生的口吃。
父親晚年一點脾氣也沒有了。他長住在北京二哥家,二哥最孝敬父親,是二哥二嫂為父親送終的。
大哥二哥兄弟情深同度人生坎坷路
我一直認為,大哥與二哥之間的兄弟之情,與大哥對二哥的影響及情感交流在跨躍人生不同年齡段對情感的不同認識,不同追求有很大的關系。因為在我們家五個兄妹中,只有大哥與二哥之間的情感交流經歷了童年和幼年階段。
大哥與二哥經歷了那次可怕的體罰后,秉性突變。次哥變得更加憂慮,沉默呆板。但學習卻更加刻苦,似乎是一種超越正常人的刻苦。二哥也變得經常雙眉緊鎖,目光深沉,少言寡語,很少看到他那往日的甜甜微笑。
二哥和大哥的最大變化是相互間更加關心。正是他們之間的這種默契,才使得我們把極度貧困、饑餓的日子勉強維持下去。
那時大哥正面臨高考,卻經常餓著肚子上學。在饑餓和困乏中復習到深夜。看到大哥消瘦蒼白的臉,二哥的眼圈濕潤了。
一天夜里,二哥突然從夢中驚醒,見大哥還在刻苦復習,就想懇求大哥休息。可二哥連說了幾聲大字,也沒說出哥字,臉卻憋得通紅。大哥驚呆了。我們也驚醒了……這是二哥自那次體罰后的第一次口吃。那以后,我們常聽大哥對二哥說:“紹生,口吃是可以矯正過來的,不說話少說話都不行。不著急,一字一板地慢慢說,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如今二哥說話慢條斯理地就是那時按著大哥的要求逐漸養成的……
后來二哥常跟我們說起那天夜里他突然驚醒的事兒。他告訴我們,那天他做了一個惡夢,夢見他跟著大哥去買糧食,走到半路,大哥突然臉如紙龜,額頭冒汗,身子一軟倒下去……
我們聽了,心里頓時緊張得很,甚至害怕起來…
半晌,二哥接著說:“大哥把糧食都省下來給我們吃了,自己餓著肚子上學,還要復習功課到深夜,我真擔心我們的大哥有一天真的倒下去……”說著二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泣不成聲了……我們兄妹三個也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那以后,每到吃飯的時候,二哥總是先給大哥盛出一碗,我們也從此不再搶飯吃了。
一九六二年春的一天,外面刮著七、八級的大風,我們兄妹三人正趴在炕頭的箱子上寫字、做作業。只聽一聲巨響,房梁斷了,正砸在我與三哥之間空當的箱子上。原來房頂的煙囪被風刮倒了。
母親回來后去找房東,房東動遷了。大哥從母親滿臉的愁面知道了結果,就對母親說:“媽,你上你的班,不然會扣錢的。”然后轉身對二哥說:“紹生,明天我找幾個好同學,你也找幾個好同學做幫手,俏個車子拉點黃土把煙囪砌起來,把房梁頂起來,行不曠
二哥非常佩服大哥的果斷,點頭答應著。
第二天,大哥和二哥叫的同學都來了,有十幾個。再加上鄰居的叔叔、大爺、哥哥們,大家一起動手,上房的上房,拉土的拉土,不到一天的工夫,就把房子修好了。
可是,在頂房梁的時候差點出了一件大事:老房梁的柱子突然傾斜倒下。要不是二哥推了大哥一把,新頂起的房梁就會砸著大哥。
轉眼秋天到了,安平街大雜院的鄰居們大都動遷走了。我們住的歪歪房的門前挖了幾條橫七豎八的深坑,門也幾乎讓挖出的堆成山一樣的殘土攔住了。
一天夜里,一場瓢潑大雨從天而降。雨水順著幾米高的殘土坡上沖瀉而來。片刻間,我們的家一片汪洋……母親和大哥二哥去找動遷辦的人,可半夜三更上哪去找呢!母親只好敲開鄰居家的門,全家人在那熬到天亮……那天直到母親領著我,抱著妹妹找到當時的市人委信訪辦,動遷辦才派來幾個人用一臺抽水機把屋子里的水抽干……
那一年的第一場大雪過后,我們全家坐在一輛馬車上,連同那些破爛的家當離開了生活二十多年的安平街43號大雜院,來到了光仁街大雜院,重新開始了我們家的平民生活……
一九六四年,大哥終于如愿以償,接到了唐山鐵道學院的錄取通知。這真是我們梁氏家族一件值得榮耀的事啊!
可父親卻來了一封信,告訴大哥不論考沒考上大學,都不能念。家里弟弟妹妹多,父親一個人掙錢,難以維持,還是找個工作吧!
當我們全家從一時的興奮中回到現實的時候,才真正認識到,我們的家境根本無法供大哥上大學。
后來大哥只好放棄了大學的念頭,請鄰居張叔幫助找一家小鋪去賣菜……那段日子是大哥二哥內心世界最痛苦的一段日子。此時的大哥突然感到人生的暗淡。二哥為了盡力照顧大哥,撫平大哥心靈的創傷,就經常去給大哥送飯,借機勸勸大哥一定要挺住,放寬心……
一天,哈一中的白老師突然到我們家問梁紹先怎么不去報到?母親一一告訴了他。白老師說,有困難,唐山方面可以給助學金……
母親和大哥聽了,如同遇到了救星,連聲答謝。后來大哥看了看白老師和母親說:“媽,咱家窮,供不起我上大學,學院能給我助學金,我再掙點稿費,不要家里一分錢,讓我去上大學吧廣母親點了點頭…
大哥走那天,母親和我們兄妹都哭了。是二哥一直把大哥送上車站的。二哥當著我們的面只是掉了幾滴眼淚。可是當列車就要開動時二哥竟痛哭起來。
大哥說:“紹生,別哭了。我去上大學,既是大哥今生今世的夢,也是母親辛勞拼搏的夢。我去上大學,夢就圓了。可你的擔子就重了。你千萬要照顧好母親和弟弟妹妹呀!”
大哥就這樣上大學了。二哥為了掙點錢幫助大哥度過難關,曾拉過小套,扒過樹皮,掏過大糞。可是二哥沒能掙到幾個錢……直到今天,二哥常為此感到愧對大哥……
一九六六年的一天家里突然收到大哥學校的一封電報:梁紹先病重送歸哈。
不久,大哥被送回哈爾濱。住進了哈爾濱精神病院。幾個月后,大哥病情好轉出院了。母親、二哥和我們全家又恢復了往日的歡樂。大哥好了一點就急著回唐山上學。二哥對大哥說:“不要急著回去,再多恢復一段日子。”
一九六八年的一天,二哥正在家修理房子抹墻,大哥樂呵呵地從外面進屋對二哥說:“紹生啊!毛主席號召上山下鄉,戶口我已經給你遷好了,你還是下鄉去吧!”
二哥也樂了,以為大哥真的好了,就深沉地對大哥講:“我早就打算下鄉了,就是對你的病不放心,現在你好了,你可千萬要照顧好這個家呀!”
二哥說到這突然想起他送大哥上大學,大哥在站臺上對他說的話……
寫到這里,我不禁想起二哥常說的一句話:“如果不是因為貧窮,大哥也許不會患病;如果不是因為貧窮,我也許不會成為作家。”
二哥毅然奔赴邊疆兄弟情意埋在心中
二哥下鄉在黑河兵團一師,與原蘇聯只隔一條江,是反修前哨。那里氣候寒冷,條件艱苦,但每月可以拿到40余元錢的工資。二哥不吸煙,不喝酒,有時間就看大哥送給他的書。平時他省吃儉用,把錢積攢起來。他惦記家,幾乎月月給家來信,每封信的第一句話就是大哥的病情好些了嗎?
一九六九年,二哥讓他的兵團戰友給家里捎來一旅行袋中草藥,足有幾十包。那位捎藥的大哥說,這藥是用北大荒一位老中醫祖傳的方子抓的,聽說用這個方子曾治好過幾個精神病患者。這些藥是一個療程。為抓這藥二哥把所有的積蓄都用上了,又向幾個戰友借錢才勉強湊夠……有幾味藥不好抓,是求熟人在藥材公司批出來的……
后來大哥服用了這付藥,病情還真見好。他看到母親成天在氈毛飛揚陰暗潮濕的五七廠絮鞋幫兒,心里非常難過,就想找個工作干,不讓母親受這份苦了……二哥得知后,一夜也沒合眼。他給大哥的老師,也是他的老師王鉻起寫了一封信,告訴她大哥的病好了,求她給找個代課的工作。正好王老師的愛人韓老師那的五十七中缺一名語文老師。這樣大哥就開始了教師工作的生涯。那時大哥語文基礎是拔尖的,所以學生反映特別好。那是一九七O年的事。
大哥好了,當老師了,街坊鄰居有祝賀的,有羨慕的。委組長開始向母親提親了,說是她的親外甥女,叫徐淑杰。
父親得知這一消息就千里迢迢趕回來,花盡了十幾年的積攢為大哥成了家。二哥知道后高興地給大哥寫了一封信,告訴大哥遇事要冷靜,千萬不能生氣,要保證不胡思亂想,更不要工作太勞累。二哥因農忙沒能請假參加大哥的婚禮,就東借西借湊了二百元錢寄回家中……誰知這門親事竟埋下了大哥終生痛苦的種子……
一九七一年的一天,大哥和大嫂結婚數月,突然因為父親給大嫂買的那塊手表發生了爭吵。大哥說上課需掌握時間,先把表借給他帶吧?大嫂當時就火了,沒給大哥,并乘大哥不備用斧頭把表砸碎了。大哥發現后,椆翻了桌子,要打大嫂,被母親和我連說帶勸拉住了。可大嫂卻打點包裹,謊說上她大姨家住一宿。第二天一早竟回了雙城娘家。那時大哥當代課老師已經快到一年了,學校正要研究給大哥申請轉正。可大哥不久就犯病了……
大哥犯病后,開始自言自語,滿街走。那時三哥也下鄉了,妹妹還小在上學,我剛剛上班。只有母親一天提心吊膽地跟著大哥,生怕大哥在外惹事……
一九七二年,因為與學院聯系不上,沒錢讓大哥重新住院治療,大哥的病開始越犯越重。一天,大哥突然發瘋,把他結婚買的鏡子、鬧鐘、花瓶等都從窗子扔到外面,還把被單褥單撕成條條……再后來,大哥幾乎把家里東西砸光、毀盡,而且開始打人。沒有辦法,只有找派出所派人把大哥捆綁起來,關在一間小屋里……
大哥被關在小屋不久,二哥突然回到家中;原來二哥在北大荒寫兒童文學出了成績,省出版社調他回來整理他的幾篇兒童作品,準備出版。
二哥看到這個幾乎破碎的家,和大哥捆綁在散發著霉味兒的小屋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與大哥抱頭痛哭起來……他怎么也沒有想到這個家竟如此悲慘……半晌,二哥止住了淚水,望著被折磨得憔悴萬分的母親說:“媽,我們還是想辦法,把大哥送醫院去吧!……”
在母親和二哥,居民委的幫助下,市民政局終于批準大哥半費住進了精神病療養院……從那以后,大哥的住院費問題,又成了二哥的一大負擔。
一九七四年,二哥被兵團推薦到上海郎大學學習,他也開始體驗大哥上大學時的窘迫。多虧他幾個同學,幾個要好的兵團戰友幫助他。可是他還是得了黃膽性肝炎。如果不是二哥的堅韌,他的大學也幾乎半途而廢。
一九七七年,二哥終于度過難關,完成學業,畢業分配到北京電影制片廠。那時一無所有的他,開始從每月幾十元的工資里,抽出20元錢,為大哥交住院費。
他來信告訴我,無論發生了什么事,再也不要把大哥捆綁在小黑屋里……
大哥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那所醫院。
二哥開始實施拯救大哥靈魂的工程
一九九九年“五一”前夕,二哥突然神秘地來到哈爾濱,到醫院把大哥接到哈爾濱華僑賓館。他告訴在華僑飯店工作的老同學劉樹起,我回哈任何人也不要告訴。我專為大哥而來。我要與大哥在你這住幾日,然后作出一個對得起大哥,又使我心里平靜,讓母親在九泉之下安心的決策。
二哥一見到大哥,心里頓時一陣酸楚。如今的大哥,佝僂著干癟的身子,灰暗呆滯的目光,嘻嘻傻笑的癡態,臟兮兮的邋遢樣子,令他怎么也找不剖童年時代大哥的影子了。
二哥對大哥說:“大哥,今天我把你接走,永遠離開這個地方,你愿意嗎!”
大哥起初有些受驚。聽了二哥這樣問,頓時張開嘴嘿嘿地笑起來,邊笑邊說:“愿意!愿意!那還不愿意!”就這樣二哥帶著大哥離開了瘋人院。
二哥把大哥接到賓館的第一件事,便是先讓大哥洗澡,還親自為大哥搓澡……
大哥似乎不好意思,堅持自己搓。他的意識似乎還停留在60年代他生病之前。來到這豪華賓館對他來講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洗完澡,二哥讓大哥自己換上新衣服。衣服是二哥親自買的,從里到外,從上到下全是新的。
他說,這樣做是讓大哥有一種新生活開始了的感覺。他讓大哥自己穿,是看看大哥的自理能力。
接下來便是餐飲。為了讓大哥逐漸與現代都市生活相適應,特意定了一個星期的單間。并每日三餐把菜譜遞給大哥,告訴大哥想吃什么就點什么。聽大哥說點這些菜要花很多錢的。二哥的心又是一陣酸楚。竟使二哥聯想到大哥上大學,饑餓難熬,窮困潦倒的窘迫情景……
二哥對大哥說:“我就是讓你點你想吃,但從未吃過的萊,就是讓你把錢花了,享受了,我才開心……”
但大哥還是不解,只是說:“紹生,還是你點吧!我只要一盤刀魚,再吃什么都行……”
幾天來,二哥總是同大哥在一張床上共同休息,夢想大哥會重現童年的美好回憶,盡快與大哥感情溝通,溫暖三十年來大哥那顆已經變得冰冷的心……
一個星期過去了,二哥決定帶大哥回北京。那天去了很多人,有大哥的同學,二哥的同學及哈市我們兄妹三人……
二哥對我們說:通過一周的時間我與大哥朝夕相處,我認為大哥換個環境一定會慢慢地好起來的。我帶走大哥是有理由的。大哥能自理;不能犯病傷害我及其他人;我為大哥準備的房子、家具、電器等都是嶄新的,有利于大哥身心健康;我還雇了我們老鄰居二小照顧大哥……
在場的人對二哥的決策都沒有疑義,擔心的是怕給二哥、二嫂增加負擔,影響他們的正常生活,特別是影響二哥的寫作。
其實,我理解二哥的苦心,他總夢想大哥有一天真的好了。因為二哥曾對我說過,如果大哥真的好了,他就在北京給大哥成千家,讓大哥晚年過正常入的生活……
我的心里也是矛盾的。我知道大哥住在醫院里是委屈的,但作為病人也是無奈的。二哥能接大哥去北京,對大哥來講是到了天堂,我還能說什么呢!只是我見大哥的次數會少了……我有很多觀點,在二哥面前只有沉默,因為我不能用我的觀點刺傷二哥拯救大哥的一片苦心……就在那天晚上,二哥帶著大哥、二小去北京了……
2000年,我專程去北京與大哥住了段日子。真是令我感慨萬分,一種對二哥二嫂發自肺腑的敬意深深地埋在我的心底……
多么令人敬佩,—個社會活動頻繁,一年要寫幾十萬字的作家,二哥梁曉聲;一個起早貪黑,非常熱愛自己的工作崗位,又能精心照顧好自己的丈夫、孩子的二嫂焦丹;竟能無怨無悔,竭盡全力地讓一個瘋大哥體驗到生活的美好,親情的溫暖,鼓起重新生活的勇氣……使大哥那顆冰冷的心開始融化……
大哥住的地方是二哥在北京西三旗金達園小區,花三十余萬元購買的一套居住面積一百多平方米,四室一廳的豪華型住宅。
室內布置著全新的高檔豪華家具,家用電器,及造型各異的工藝品;嶄新的書柜里面擺放著幾十套世界名著及二哥的部分著作……那是專供大哥欣賞的。
客廳中間放著一臺雅瑪哈電子琴,是為大哥閑悶時彈撥的。
靠陽臺一間十幾米的居室,是大哥用來練書法的地方。一張方桌,靠背椅放在那里。桌上擺放著二哥朋友送的西瓜大小的防制古硯和大小不一的狼毫毛筆,旁邊放著厚厚的一疊白紙。二哥說,這是讓大哥修身養性的最好辦法。
二哥對我說,他給大哥制定了嚴格的作息時間,每天早六點半之前起床,自己疊好被褥,打掃好房間,洗漱后到陽臺鍛煉身體,抻抻筋骨。
飲食方面,一日三餐,魚肉菜搭配合理,一周可按大哥要求去飯店吃一次家里不能做、大哥喜歡吃的飯萊。
二哥還針對大哥不愛看書、練書法、彈琴、只想吸煙的惡習采取了硬性措施。每天練琴一小時。練習書法達百字。朗讀小說五千字。還囑咐二小要把大哥的煙控制在十支以內。
二哥還為自己規定,今后除重大外事活動,謝絕一切采訪。每周內看大哥的次數不少于兩次。二哥二嫂還定期接大哥出去逛街、游覽、上飯店、接回家吃團圓飯……
他說,這些做法對早日克服大哥在醫院養成的陋習,過正常人的生活是非常必要的。說這些話時,二哥儼然一個上帝派來拯救大哥靈魂的使者。
但我清楚,大哥還是病人,實施起來肯定有困難,不能急于求成。但對二哥懷著一片同胞兄弟真情,企盼大哥出現奇跡的心情,又怎忍心潑冷水呢!
我在北京住的日子里,有幾件事讓我終生難忘。
二嫂幾年前就要買車,二哥始終不同意。可為了看大哥方便,二哥主動讓二嫂買了一臺富康車。
一次二嫂在單位開運動會把胳膊摔骨折了,包著沙布,打著夾板,還堅持開車去西三旗看大哥……多好的二嫂啊!
一次,兩位外國記者事先沒有約定,要采訪二哥。可二哥答應了大哥一同出去游玩。二哥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推遲一天接受采訪。兩個外國記者得知內情后,不但理解了二哥,而且更加敬重二哥。他們說:您的做法真令我們感動,我們將針對您對您的病哥哥的感人故事進行一次專訪……
與大哥朝夕相處的那些日子,我慢慢發現,大哥的脾氣基本沒了。柔柔的,很聽話,二哥的大部分要求他都能努力做到。就是對控制他吸煙,有時不高興。其實這點我理解大哥。好人都難以戒煙,何況一個吸了好多年煙,嗜煙如命的精神病患者呢!
二哥每次來看大哥,先是看被子疊得整不整齊,摸這摸那看看有沒有灰塵,翻開大哥的衣領看看是否臟了該洗了……再就是對大哥說得最多,的那句話:大哥,這里就是你的家。二小既是為你服務的,又是按著我的要求幫助你逐漸養成好習慣成為正常人的監督者。我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你盡快成為正常人。
二哥也吸煙,但每每看到大哥煙不離手,把煙灰掉在地上,就直皺眉頭,有些生氣。并關心地對大哥說,你在醫院得過肺病,還拼命吸煙,對你的身體能有好處嗎?
有一件事,想起來至今還令我感到內疚。
那天大哥的煙已經吸了十支,可煙癮又來了。我漸漸認識到煙對大哥來講簡直就是大哥的精神支柱,想改變比改變他的精神還難。大哥吸不到煙,就在屋子里急的團團轉,后來又說出去走走,我答應了,但還是不放心地偷偷跟在后面。果然,見大哥竟滿地撿起煙頭來,并向一個吸煙的人借火對著了,深深地一口接一口地吸起來……
二哥來了。我把大哥撿煙頭的事全歸罪于二哥的苛刻,與二哥大吵大鬧了一場……父母在世時,認為二哥說的話百分之百的正確。我卻成了我們家第一個敢與二哥爭吵的人……
我走那天,二哥又推辭了一位法國記者的采訪,送給我幾本他寫的新書。又陪我在西三旗散步一個多小時。他邊走邊對我說:“紹文,還生二哥的氣嗎?其實你根本不理解二哥心中的苦澀。媽媽爸爸都走了,我們兄妹最親近的人就是大哥了。我是多么希望用我現在做的一切,使大哥真的好起來呀廣說到這二哥流淚了……他接著說:“我不但為大哥買了房子,我還求朋友聯系了一個安徽女人。她的丈夫出了車禍死了,她一個人帶個孩子,生活艱難,很愿意與大哥成個家。可大哥如今的狀況,我怎么能夠答應人家呢!那不是坑人家嘛!”
聽到這,我也哭了……
二哥一直把我送到車站。臨上車時,二哥遞給我一個信封說,車開了再看吧!……當我打開信封時,里面裝了二千元錢……我的眼睛又一次濕潤了……
幾個月后,二哥打來電話告訴我:二小得了肺結核,他給了他很多錢,讓他回哈爾濱住院治病了……
他那時找不到滿意的保姆照顧大哥,把大哥送到了一家條件較好的療養院。盡管費用高,但大哥會生活得很好……
我只回答了一句話,二哥,謝謝您,您對大哥已經盡到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