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高平
江西是中國蘇維埃運動的發源地。在這場偉大的蘇維埃運動中,涌現出一批江西英杰,曾山是最杰出的代表之一。新中國建立后,毛澤東曾多次講過:“在江西革命根據地的斗爭中,曾山同志是有功的。”
“由于相同的遭遇,我就特別同情農民的痛苦。”
曾山原名曾如柏,乳名洛生,學名憲璞,1899年12月12日出生于江西吉安縣永和白沙錦原曾家村。曾山誕生的那個年代,正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社會矛盾和階級矛盾尖銳復雜的時期,清王朝正日益走向衰敗、走向滅亡,他的青少年時代是在苦難中度過的。
曾山幼年隨父斷斷續續念過二三年私塾,大部分時間幫助母親在家種田,上山打柴,做家務勞動。1915年,家鄉鬧了一場大水災,為了減輕荒年給家庭帶來的負擔,他進贛州“裕豐泰”店鋪學絲線手藝。在5年的學徒、幫工期間,曾山特別賣力,一個人干幾個人的活,辛苦不說,店主還不給工錢,只管吃飯,而且每餐只有一樣粗菜。
1921年,年滿20歲的曾山又回到了家鄉。為了維持生活,他一面種田,一面設案賣肉。由于損害了當地豪紳的屠宰專利,被罰牌照稅24塊銀元,把他的小本屠宰經營搞垮了。曾山萬般悲憤。
正在他走投無路之時,1925年五卅運動爆發了。他的哥哥曾延生帶著中國共產黨交給的使命,從上海回到吉安發展黨的組織,在家鄉白沙創辦了群眾革命團體“覺群社”,并通過這個組織發動農民對土豪劣紳開展斗爭。曾山在哥哥的幫助下,積極參加覺群社的革命活動。1926年10月,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從此走上職業革命家的道路。
隨著黨領導的工農運動的蓬勃開展,曾山開始秘密組建儒林區委,發動群眾張貼標語,散發傳單,歡迎北伐大軍進駐吉安城。1926年底,吉安三區農民協會成立,曾山積極領導農民清算公堂賬目,焚燒契約,抗繳地租,開展禁煙禁賭,公審處決土豪劣紳等斗爭,大長了農民的斗爭勇氣。
1927年秋,曾山根據黨的指示前往廣州,進入了葉劍英領導的教導團,并于12月參加廣州起義,為建立廣州蘇維埃政權進行了英勇的斗爭。廣州起義后,他回到吉安繼續開展革命活動,用兩個多月的時間,先后建立起敖城、官田、八都等16個地區的黨支部,還秘密成立了中共永福區委會,并擔任首任區委書記。
1928年農歷四月初,曾山領導了聲震吉安西部山區的“四九農民暴動”。他率領700多名手持大刀、長矛的貧苦農民向駐守在官田天平山的匪軍展開圍攻,繳獲4支槍,殺死土豪1人。暴動后,農民軍路經橫江鎮,又將橫江警察所燒毀。官田“四九暴動”,使曾山成為贛西地區農民運動的傳奇人物,威名由此遠震贛西南。
“四九暴動”后,贛西特委指派曾山擔任中共吉水縣委第一任書記。在吉水,曾山以“雜貨店老板”的名義開展革命活動。1929年春,中共贛西特委召開第一次黨代表大會,曾山被選為特委委員。同年10月,贛西革命委員會宣告成立,曾山被任命為主席。11月,贛西蘇區召開了蘇維埃代表大會,成立了贛西臨時蘇維埃政府,曾山任主席。
1930年2月上旬,毛澤東率領紅四軍來到贛西。2月7日,在吉安陂頭召開了紅四軍前委、紅五軍、紅六軍軍委和贛西特委的聯席會議,討論了政治、土改、黨的組織和蘇維埃政權建設等重大問題,史稱“二七陂頭會議”。曾山以贛西特委代表身份出席了這次會議。會上,在討論土地分配辦法時產生了分歧,曾山和贛西特委代理書記劉士奇等人極力主張按人口平均分配土地,得到毛澤東等多數人贊同。
“二七會議”還決定將原紅四軍前委擴大為紅軍總前委,成為紅四軍、紅五軍、紅六軍、贛西南、閩西、東江等蘇區的指導機關。毛澤東為總前委書記,曾山為五常委之一。會后召開了贛西縣區蘇維埃聯席會議,將贛西臨時蘇維埃政府改為贛西蘇維埃政府,曾山任主席。這時,國民黨唐云山獨立十五旅進犯蘇區,曾山率領地方武裝,配合紅軍主力,在水南、值夏一帶,一舉殲滅了來犯之敵,取得了首打吉安的勝利。不久,成立了相當于省級政權的贛西南蘇維埃政府,曾山為主席。
從1925年參加“覺群社”到1930年的5年間,曾山迅速地成長為一名贛西南地區農民運動的領袖,紅色蘇維埃運動的先鋒。他后來回憶說:“在舊社會里,我找不到生活的出路,看到周圍一帶的農民遭受土豪地主的剝削和壓迫,由于相同的遭遇,我就特別同情農民的痛苦”。
“曾山同志是能干的蘇維埃主席。”
在黨史和軍史上,江西的蘇維埃運動是彪炳史冊的。由于朱、毛紅軍馳騁閩贛大地,所到之處蘇維埃運動蓬勃發展,當時有閩贛蘇維埃運動“兩面旗”的美譽。福建蘇維埃運動的旗幟是張鼎丞,江西則是曾山。
曾山擔任贛西南蘇維埃主席后,又由于他是總前委常委,按照總前委的規定,總前委常委必須隨紅軍行動。為此,他日夜跟隨紅軍行軍打仗,輔佐總前委書記毛澤東處理繁忙事務。當紅軍總前委隨紅四軍打到廣東南雄時,接到中共中央5月底在上海召開全國蘇維埃區域代表大會的通知,曾山被派往上海參加會議。這次會議貫徹了“左”傾冒險主義路線。但是,曾山從上海開會回到贛西南蘇區后,抵制了“左”傾冒險主義錯誤,堅決支持毛澤東的正確主張,并積極發動群眾,領導第八次攻打吉安城的戰斗,取得了在吉安天華山殲敵鄧英部一個主力團的勝利。
1930年上半年,革命形勢正處于重大轉折關頭。全國紅軍已擴大到10萬人,紅色根據地已發展為15塊,革命戰爭順利發展,紅軍開始由游擊戰向運動戰的戰略轉變。而此時,國民黨新軍閥蔣、馮、閻之間又爆發了空前規模的大混戰,數月之內,江西、湖南一帶除南昌、長沙等大中城市外,都無強敵,形勢有利于革命的發展。然而,這年6月至9月,“左”傾冒險主義路線統治下的黨中央,卻錯誤地估計了敵我力量的對比,通過了《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或幾省的首先勝利》決議案,發動全國總暴動,命令紅軍進攻全國各主要城市,最后“會師武漢,飲馬長江”。
1930年6月,毛澤東率紅四軍進入閩西長汀休整,同時將紅四軍與紅六軍、紅十二軍合編為紅一軍團。正當他們要進一步推進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時,“左”傾冒險主義統治下的黨中央卻派代表到達閩西,命令紅一軍團攻取南昌、九江,最后奪取武漢。
毛澤東從一開始就抵制了這一錯誤。他雖然不得不執行中央的命令于7月24日同朱德率軍從長汀北上,攻克了位于南昌西南部贛江東側的樟樹,但根據實際敵情和局勢,斷定直接進攻南昌于我不利,即作出放棄攻打南昌的決定,同時也沒有奉令北上打九江,而是將紅一軍團主力開到南昌西部安義、奉新一帶進行短期休整。之后,于8月間繼續率紅一軍團西向湖南進軍,在瀏陽一帶與彭德懷所率紅三軍團會師,共同組成紅一方面軍。8月29日,紅一方面軍執行中央命令進攻長沙,至9月12日,長沙仍未攻克,傷亡甚多。毛澤東耐心說服紅一方面軍其他領導同志,主動撤退,回師南下,分兵進攻茶陵、攸縣、醴陵、萍鄉、吉安等地。
9月29日,毛澤東、朱德在江西袁州發布了再次攻打吉安的命令。在紅一方面軍主力抵達吉安前,曾山以贛西南蘇維埃政府的名義,接連發布了數十道“通告”、“通知”和“緊急通令”,布置地方武裝和蘇區群眾,積極做好配合紅軍主力攻打吉安城的有關事宜。10月4日,曾山率領地方武裝和人民群眾,配合紅一軍團占領了贛西重鎮吉安城。至此,贛西南蘇區連成一片,形成了擁有30多個縣、400余萬人口的紅色區域。10月7日,在吉安城內召開了由10多萬人參加的慶祝吉安暴動勝利大會,宣布江西省蘇維埃政府成立,并選舉曾山為江西省蘇維埃政府主席。
首任江西省蘇維埃主席的曾山,積極領導群眾開展斗爭,并率領一批干部在吉安城內進行籌款工作。在短短幾天時間內,他們籌集到6萬塊銀元、20多斤黃金和大量銀子,并將這筆錢一分不留地交給朱、毛紅軍作軍餉,解決了數月轉戰的紅一方面軍的后勤急需。毛澤東、朱德大加贊賞:“曾山同志是能干的蘇維埃主席。”
臨危受命留守蘇區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開始長征后,接手李富春擔任中共江西省委代理書記的曾山,臨危受命,到廣昌去率領一個300多人的獨立團,留在江西蘇區堅持游擊戰爭。
留守的首腦機關中央分局轉告他們,只要堅持半年游擊戰爭,紅軍主力就可打回中央蘇區。半年好過,這樣他們就沒有作隱蔽精干、積蓄力量、進行長期斗爭的打算和部署,而是集中弱小的地方武裝,跟深入蘇區的龐大敵軍作戰,結果損失慘重。12月,由于敵強我弱,無法沖出重圍,他們只好暫留原地打游擊。
1935年2月底,曾山率部在廣昌一帶與敵人周旋一段時間后,從寧都轉到泰和、興國邊境。在興國的崇賢地區與胡海率領的公(略)萬(安)興(國)特委和江西工農紅軍獨立第四團會合。不久,羅孟文率領楊(殷)贛(縣)特委及獨立第十三團來到興國崇賢。在艱苦的游擊戰爭中,3支紅軍部隊會合在一起。3月初,曾山在崇賢地區的齊汾主持召開江西省委擴大會議,討論在敵人四面包圍,又與中央分局、中央蘇區辦事處失去聯系的情況下如何突出重圍的問題。
為了保存革命的火種,積蓄有生力量,避免和敵人拼消耗,會議經過反復討論,最后決定突圍到粵贛邊區去,和在那里堅持游擊戰爭的李樂天、楊尚奎部會合。由于隊伍龐大,頭尾難顧,行進遲緩,幾次突圍均告失敗。為了縮小突圍目標,分散敵人攔阻力量,曾山號召各團各自選擇突圍路線沖出重圍。
血風腥雨的日子,生離死別的情景是家常便飯。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曾山和胡海默默地握著手,互相注視了許久。曾山拿出一面繡有“艱苦奮斗”字樣的紅旗,與胡海各執一邊。他倆凝視著這4個字,用“艱苦奮斗”的精神互相激勵,堅信總有勝利會師的一天。
曾山堅定地說:“胡海同志,此一去天各一方,這面紅旗我們各拿一半,一則用艱苦奮斗的精神互相勉勵;二則今后我們勝利會師時,重新把它縫合起來作為紀念。”
胡海聽了很動情地回答:“革命一定會勝利,共產主義事業一定會成功,我們艱苦奮斗吧!”
他倆一人平展著紅旗,一人持剪從中間剪開,曾山拿了左邊“艱苦”的半面,胡海拿了右邊“奮斗”的半面。他們心里懷著“艱苦奮斗”的完整信念,互道一聲珍重,各自率部突圍了。
敵人八面埋伏,突出一圍又陷一圍。1935年3月中旬,曾山率領紅軍獨立第一、第二團及省級機關干部,由興古線以北地區突破了敵人的重圍。3月底,曾山率部在小口嶺附近圍攻王璋川靖衛團4個碉堡,俘敵10余人,繳槍七八支;又襲擊了絲茅坑、老營盤、高興圩的敵人,并在興國的后坊街殲滅敵軍1個連,除了繳獲步槍三四十支外,還繳獲食鹽、布匹、藥材等許多戰利品。但是,在強大敵人的重重包圍和地主靖衛團、還鄉團的處處阻擊下,曾山率領的隊伍歷盡了千辛萬苦,始終未能實現突過贛江到湘贛邊區去的計劃,而且部隊又受到很大的損失。5月間,曾山率部回到了新淦游擊區,再次遭到強敵的包圍阻擊,幾百人的隊伍被打散,留在曾山身邊的只有27人。
為了逮捕曾山,敵人到處張貼懸賞布告:“緝拿曾山者,賞洋8萬元。”最后,全團只剩下曾山一個人。在險惡的環境里,曾山心系革命,早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為了早日與黨組織聯系上,他日夜兼程,以驚人的勇氣和智慧,化裝成長途挑油販賣的農民,闖過了敵人的層層關卡,潛行到了上海。后幾經周折,他終于找到了中共地下黨組織,繼續為革命進行不屈不撓的斗爭。
滿門忠烈留獨子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革命力量處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中國共產黨也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曾山一家經受了革命低潮時血與火的磨煉和生與死的考驗,為蘇維埃紅色中國作出了巨大犧牲。
他的哥哥曾延生是1923年參加中國共產黨的老黨員,組織并參加過上海楊樹浦地區日商紗廠工人舉行的“二月罷工”,擔任過中共九江地委書記,領導九江工人和市民反抗英帝國主義和收回九江英租界的斗爭,后參加八一南昌起義,并和曾天宇等一起組織和領導了萬安暴動。1927年底,曾延生由黨組織派往贛州任贛南特委書記,妻子蔣竟英(共產黨員)也隨同工作。1928年2月23日,在特委機關他們不幸被敵逮捕,4月4日一起被殺害于贛州城。曾山的弟弟曾炳生,1926年和曾山一起在家鄉參加中國共產黨,后來被派到九江從事地下秘密工作,1927年8月慘遭敵人殺害,年僅23歲。曾山的父親曾采芹是清末秀才,為人忠厚正直,在本村及鄰村設館啟蒙,但老先生走上革命道路卻受了兒子的啟蒙。他以教書為掩護,擔任中共吉安縣委地下交通站的秘密聯絡員。在白色恐怖下,他不顧個人安危為黨傳遞情報,曾先后3次被捕,每次都受盡酷刑,但始終堅貞不屈,守口如瓶,最后被敵人活活打死在監牢里。
1962年,曾山和妻子鄧六金回到吉安白沙錦原探望父老鄉親。撫今追昔,他情不自禁思念起已故的親人。他對自己的家庭忽發感慨,提起毛筆寫了一副別具風骨的對聯:“家慈五男二女留獨子,先父三難一死為人民。”
曾山的“家慈”名叫康春玉,是一個勤勞賢慧的農村婦女,生育過5男2女,其中有2男2女幼年夭折,只有延生、洛生(曾山)、炳生兄弟3人長大成人,最后只留“獨子”曾山一人,其他兩兄弟都為革命貢獻了年輕的生命。
這副用血淚寫成的對聯,是曾山一家滿門忠烈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