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女孩看過來

胡桂英

在北去的列車上，我和先生靜靜地并排坐著，他看一份報紙，我在織毛衣。我們很少話，其實很多時候，我們之間的溝通已經可以省略語言。近十年的共同生活，使我們就像一個球隊的隊員，彼此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心領神會。

列車在一個小站停靠后，車廂里風一樣飄進來一個女孩子，她的座位就在我們對面。女孩子十八九歲，穿一條緊繃在身體上的牛仔褲，短發(fā)染成了金黃的顏色。先生見她很吃力地想要把手中的箱子放到行李架上，就忙站起身說：“我?guī)湍惴派先グ伞！蔽乙财鹕韼兔τ檬猪斄艘幌孪渥樱⒆訉ξ业膭幼魉坪醪]在意，而對先生的友好相助表示由衷的感謝。

女孩子落座后，又忙不迭地說了些感謝的話。接著她又作了一番自我介紹，便問先生是去哪里。他們就此攀談起來，不到十分鐘，好像他們就已經很熟悉了，那情形在旁人看來就像是一對共同旅行的旅伴，而我卻像是一個孤獨的旅客。見他們談得很投機，我就沒有插話，放下手中正在織著的毛線衣，把肘支在茶幾上望著窗外閃逝的風景。我想自己與對面的女孩相比應該是很老了，我已經不習慣在公共場所喋喋不休地說話，何況我面對的是一些陌生的人，好像人年紀越大，與人交往的興致卻越少。有什么好說的呢﹖再談得來又能怎樣﹖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天各一方，從此不會再有交談和見面的機會。又想如果對面的女孩換成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他會對一個三十多歲、不愛講話的女人感興趣嗎﹖真是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啊。我在他們嘰嘰喳喳的談笑中，不動聲色地讓思緒飛出老遠。

一陣風吹來，我攏了攏肩，微微覺得有些涼了。先生忙起身替我拉下玻璃窗，他一邊拉窗一邊低頭看我，笑一下，我也回他一個微笑。我們的交流就這樣簡單。女孩子好像到這時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她看看我，又把目光移向先生問：“你們是一起的﹖”“嗯。”先生點了點頭。我看見女孩子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

女孩子撲閃著大眼睛變得沉默起來，她從包里掏出一本雜志無心地翻著。真是湊巧，那本雜志正是先生編的刊物，其實也不巧，那本雜志的定位本來就是她這個年齡段的。漫長孤獨的旅行是件很無聊的事，何況她這個年齡是需要語言，需要交談，耐不住寂寞的。她翻了一會兒雜志，終于又忍不住以那本雜志為題和先生搭起話來。

她說，她曾給這本雜志投過稿，可惜沒有用上。先生在這家雜志社工作多年，對這本雜志有著很深的感情，何況在寂寞的旅途遇上了一位忠實的讀者，他自然是興奮不已，或許還想借此搞一個什么調查也未可知。自己一手經辦的雜志幾根腸子幾條肋骨都一清二楚，說起來也就頭頭是道。女孩子很開心地聽著先生的“高談闊論”，她的一雙大眼睛時時掠過先生的眼鏡片，偶爾露出一絲嬌羞的神情。我知道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很容易對異性生出那份微妙的心思。何況先生今天的表現確實出色，他的機智幽默，他的博學深刻，不得不讓人怦然心動。連我都對他刮目相看了，他怎么平時表現都不如今天這么好，特別是在有些時間和地點，他簡直是木訥的。他好像換了一個人，一個我并不很熟悉的人，而我卻也忍不住喜歡。他如果天天都能如此或許會更好。我的心思在我的心里，他們自然不會知道，他們只顧說他們沒完沒了的話，我在他們的談笑聲中望著窗外的景致。隨著談話的深入，女孩子對先生的好感已表露無遺，她這個年齡還沒有學會掩飾。她的熱情率真，她的單純可愛，令我好生羨慕。

我漸漸覺得車內有些悶熱，輕輕地皺了皺眉，這細微的表情沒有逃過細心的先生的眼睛，他忙打住話頭，起身替我將玻璃窗推開。這令我感動，畢竟在這個時候他還沒有忘記我的存在。他在推窗的時候低頭看著我笑，我也回他一個微笑，這回我還做了一個鬼臉，于是他就大笑起來了。我們要說的話都在那笑聲里了。女孩子看著這一幕，突然止住了笑，她低下頭，咬著嘴唇，一副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樣子。車廂內靜了下來，反倒讓人覺出一絲難堪來。這種沉默持續(xù)了幾分鐘，女孩子終于忍不住了，她首先打破了沉默，問：“你們很熟嗎﹖”先生看了我一眼，笑著說：“我們當然很熟。”女孩子的臉色仿佛更憂郁了，此后就不再說一句話。

先生拿出一個蘋果專心地削了起來，我又開始織毛衣，女孩子在翻她的雜志。三個人是各懷心事吧﹖蘋果削好后，先生先咬了一大口，然后遞給我，我當然是毫不客氣地接過蘋果就吃。這個簡單的動作足以證明我們之間不比尋常的親密關系。對面的女孩子有一刻愣在那里。先生削的第二個蘋果遞給她，她卻一反常態(tài)地推托起來。我說：“吃吧，挺甜的。”女孩子接過蘋果慢慢地吃著，不抬頭也不說話，像是做錯了事情。她也許在猜測我是誰，或許她已經猜出我是誰了，我心里有一點小小的竊喜，如同一個小小的陰謀得逞了。

從此她就沒有再說話了，一直沉默到旅途的終點，她也沒有向先生要地址，我卻先開口問了她的地址，她不好意思地拿筆在我的本子上寫了下來。然后我們幫她拿下行李架上的箱子。她還想對我解釋什么，終是什么也沒有說，走出了車廂。

列車又風一般地繼續(xù)前行，我把剛才那個女孩子留下的地址拿給先生看，我看著先生仿佛剛剛認識他，他也以同樣的眼光看著我，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