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毛尖電影筆記

馬淑艷

不知為什么，《非常罪非常美——毛尖電影筆記》的封皮設(shè)計成黑色，也許因為黑色是最神秘、最蠱惑人心的顏色?無論如何，用黑色作底最恰合我心，因為在我讀來，這本集子里面的文字多在黑夜里鑄就。最初知道“毛尖”，是因為那是一種值得細(xì)品的茶葉；再后來，聽說有一位女子名字就叫“毛尖”。第一次見到毛尖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后，有薄薄的陽光。那時候的她，長頭發(fā)，還沒有開始寫如今收在本集中的各種電影筆記。

一個個日子腳步伶俐地走過，不愛當(dāng)眾發(fā)言的毛尖依然無聲勝有聲，但今天的毛尖已不再是幾年前的毛尖了(你知道我指的當(dāng)然不僅僅是她剪短了頭發(fā))，——不過，誰又是幾年前那個誰呢?在《非常罪非常美》一書短短的《后記》里，年紀(jì)輕輕的毛尖反復(fù)說最美好的青春歲月已經(jīng)過去了，不由記起張愛玲在《對照記》里的感慨：急弦嘈嘈，急弦嘈嘈……歲月真的不待人。一直以為最好的還在前頭，一直匆匆忙忙地趕路；毫不顧惜地忽略著沿途大片大片的風(fēng)景和電影。翠綠年華的張愛玲就曾大聲疾呼：“出名要趁早呀!”也許還應(yīng)該再加上兩句：“戀愛要趁早呀!”“看電影要趁早呀!”晚了，也許就來不及了。

可是，自顧自走過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已將最最好的美麗劫掠?毛尖的這些電影筆記里分明有一種只有沉積才能造就的蘊藉的美，散發(fā)著曾經(jīng)滄海的成熟氣息。緩緩翻動著帶圖片的書頁，我似乎看到一顆孤獨而奢華的靈魂，在電影中飛翔，棲息，飛翔。我不是影迷，卻對毛尖的電影筆記著了迷。如果沒有銳眼慧心，看很多部片子是沒有用的；具備銳眼慧心但沒看過幾部片子當(dāng)然也不行；只看過一些片子，但沒有五花八門的背景知識還是缺了很多什么。真是好，這一切該有的毛尖全都有。而且她的“語境(context)”知識異常豐富，簡直堪稱寶藏：導(dǎo)演和演員的藝術(shù)生涯與影外生活、拍片過程、電影史上的同類電影、相關(guān)影評……她對這一切了如指掌。

人們大都知道嘉寶有一張美麗到令人絕望的臉，毛尖的表述依然顯得別具一格：“在嘉寶面前，‘美這個字第一次顯示了語義學(xué)的寒傖。”“嘉寶的美可以說是一種真理：免疫于時間和人間，隱喻了一種終結(jié)的秩序。”而我們也許不知道好萊塢曾對沙啞嗓子的嘉寶開過很多玩笑，比如評選“嘉寶、卓別林和米老鼠”為世界上最偉大的三個演員。更鮮為人知又讓人吃驚的是嘉寶居然有著孤寂而落落寡歡的少女時代，她說：“我不記得我年輕過，我從來不曾像其他女孩那樣真正年輕過。”知道這些后再看嘉寶主演的電影聽到嘉寶常常說的“請讓我一個人呆著。”也許我們能從她的臉龐、她的神情和她獨一無二的嗓音中體會出更多的東西。

在《雷蒙·錢德勒來到好萊塢》中，毛尖談到了偵探小說作家雷蒙·錢德勒。自從錢德勒來到好萊塢，偵探電影的福爾摩斯時代就開始沒落。他的代表作《夜長夢多》的每‘個場景都令人難忘，每一句對白都精彩至極，每一個角色都有特殊的眼神。在先前經(jīng)典的偵探片中，需要滴水不漏的推理，但錢德勒劇本中經(jīng)不起推敲的邏輯、不清不楚的故事情節(jié)卻驚人地掠奪人心，因為他給出了電影需要的那種節(jié)奏，那種偵探氣氛和那種扣人心弦的恐怖。而關(guān)于錢德勒的生平、婚姻穿插介紹讓我們恍然大悟錢德勒筆下的馬洛偵探為何總是神情冷冷，錢德勒為何總是鐘愛“黑色美學(xué)”……

毛尖在浩瀚的影片中探索，已建立了一個電影的坐標(biāo)系，她可以如數(shù)家珍左右逢源，在《看啊看，看啊看：關(guān)于一個動作的不朽》一文中，她將三個精彩的“看”的動作定格：《卡薩布蘭卡》中英格麗·褒曼用一種生離死別的目光注視著亨弗萊·鮑嘉，這如同最后一眼的深情注視讓卡薩布蘭卡只剩下這兩個居民了；《和莫妮卡在一起的夏天》中海蕊耶，安德森節(jié)外生枝的一次凝視：在小咖啡店里，海蕊耶·安德森突然轉(zhuǎn)過身來，定定地看著攝影機，電影情節(jié)消失了，她的過去與未來也全部消失了i她只是目光茫然地越過蕓蕓眾生，看著她的情人導(dǎo)演伯格曼；《阿黛勒·雨果的故事》中為愛而瘋的阿黛勒當(dāng)她心愛的人從她面前走過時也不再認(rèn)得，影片最后，面對滔滔逝水，女主人公正面看著攝影機獨白，眼神狂熱而癡迷：“千山萬水，千山萬水，去和你相會，這種事，只有我能做到!”難怪觀眾心甘情愿地溺死在這樣的眼光里。

無獨有偶，毛尖還關(guān)注到成就一個演員的特色動作，例如的嘉式的抽煙：叼在嘴角的煙似乎隨時會掉下來，長長一截?zé)熁伊钊藫?dān)心地在空氣中顫抖，直到煙灰生長到令觀眾心神不安時，他才輕描淡寫地取下香煙，右手的食指輕彈一下，又叼上了。又如張國榮的拔槍姿勢：“他的動作總帶著點脆弱而憂傷的質(zhì)地，宛如佳人斷弦，好比美人裂帛。”

毛尖注意到電影的“顏色”，在{電影為什么這么“紅”?》一文中，她歷數(shù)了與電影有關(guān)、讓人難以忘懷的一幕幕“紅”：導(dǎo)演溝口健二遭遇的鮮血猩紅：“苦難地，悲傷地，但是微弱地透著暖氣”；拉摩里斯象征夢幻和熱烈意志的紅氣球；安東尼奧尼紅得絢爛的紅色沙漠，它“帶著如此令人心神不安的美”，包容著丑陋與骯臟，也集合著地母般廣闊的愛與情義；《教父》中馬龍·白蘭度扮演的第一代教父胸前不動聲色但高貴神秘的紅色玫瑰；英格瑪·伯格曼艷麗華美、讓女兒相形見絀的紅裙子；當(dāng)然還有阿巴斯臨時借來穿著去領(lǐng)獎的光彩奕奕的紅上衣……一個個畫面似乎排著隊順流而來，可是事實上，我們知道這樣的電影筆記只有是真正看過“電影”的人才可能寫出的。

讓這本書活色生香的自然還有毛尖的俏麗文筆。毛尖喜歡種種陌生化搭配以及舊詞新用。她組合了頗堪玩味的“黑色的純潔”、“地獄天使”、“混淆地獄和天堂的美麗蝎子”……毛尖有幾次使用“催眠”這個詞，曾造句日：“這張海報催眠了她(瑞芬舒丹)”，初次見到時不太理解，后來才漸漸悟出它的妙處。不可不說的還有這些電影筆記的標(biāo)題，它們的魅力讓人難以抗拒，僅舉幾個上文沒有提到過的：《哈姆雷特小姐》、《傾城傾國的男人》、《名賊》《慢慢微笑——加曼的最后歲月》……

(《非常罪`非常美——毛尖電影筆記》，毛尖著，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03年1月版，39．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