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小資的模范

龍　聞

這個城市在70年前產生了一種人叫作“小資”，這批人可能怎么也沒有想到在70年后，他們的身份會成為這個城市從20-30歲的人們的一種風氣。

在談論“小資”之前我想要提一個老同學，在我讀初中2年級的時候他轉學進來，然后我們共同從13歲到14歲做了2年的初中同班同學。在我13歲的時候，這個男同學在一次班會上又唱又跳地把一首叫做《莫尼卡》的歌曲演繹得我們目瞪口呆，然后告訴我們唱這首歌的是一個叫張國榮的香港歌星，其時那個時候我們偷偷摸摸唱的是臺灣校園歌曲《童年》，公開唱的是蘇聯歌曲《喀秋莎》。

在我14歲的時候，我們的班主任打算讓我們每個人都學一樣樂器，問我們想學什么，我們想得出的就是口琴、笛子和二胡。這個男同學說他不用學，他會吉他。就這樣，我們一個班都認識了吉他，他把吉他帶來，演奏的時候，一只腳踩在椅子上，曲著身體抱著吉他，低著頭閉著眼睛撥出了一段旋律，連最吵鬧的男孩子們那一刻都沒有了聲音。他說這是英國的一個名叫“雄鷹”的演唱組的一首名叫《加利福尼亞旅店》的名曲的前奏。我們還從他嘴里知道了東海咖啡館、德大西餐廳，經常看見他因為穿著件小西裝或者是一雙小香檳皮鞋而被教導主任拉出去逼著回家換衣服，然后這一天他就不來了，據他說通常是一個人跑去看電影了。

這個男同學的成績不很好也不很差，從不見他用功，上體育課跑步也總是輕輕松松東張西望地跑在最后一個剛巧及格，向來情愿游刃有余也不想讓自己吃力。平時總是笑瞇瞇的，好男生看不慣他，他也不生氣，走得遠遠的，哼著我們聽也沒有聽過的歌自得其樂。尤其對女同學都是客客氣氣有求必應，甚至于相熟一點的還會開開小玩笑，適可而止，不高興了立刻會賠禮道歉哄人。他個子不高，連170厘米都沒有，眼睛很小，一笑就剩下兩條縫，總之離開英俊是十萬八千里。情商發育很遲的我其時并不知道這個其貌不揚的“稀奇古怪”的小男生卻讓女同學們在私底下有意沒意提到最多。當時的副班長，一個成績優秀且漂亮的女孩子的情竇就是因他而開。

初中畢業一別將近20年，一群老同學再重逢，座中一干所謂社會精英分子：高級主管、記者、IT工程師，處級干部甚至老板，聽上去他最“不好聽”：一個小公務員。處級干部是當年的一個女同學，現在是他的領導的領導，私下里告訴我們他的妻子是這個系統的“一枝花”，其漂亮聞名遐邇，追求者曾經無數。又告訴我們他的家里是滿堂的高檔紅木做的西式家什……

這個小公務員在滿堂精英分子里只有他在白襯衣的領子里系著一條真絲小方巾，在高級主管的廚房里一個人包出一頓讓眾人都吃得超量的餛鈍，用他送來的咖啡器具和巴西咖啡豆燒出滿屋咖啡香。晚餐時間是他報出一家又一家特色飯店，并且附加詳細介紹，臨出門他問主人借了梳子在衛生間鏡子前面梳頭整衣衫。晚飯以后他說他還要開車去一家小酒吧坐一會兒，因為里面有他寄存的威士忌，讓他每天晚飯后都能去那里什么也不想地獨自呆一會兒，這是多年的習慣。

后來這個小公務員找我閑聊過幾次。有一次提到他老婆，他說：“她這個人節約得要命，穿得像個鄉下人，最大的愛好是把鈔票變成存折，還要批評我。”他說他收入還好，父親又給他一筆小饋贈，他每個月將自己收入的三分之一放在銀行里，如此將5歲女兒養到出嫁將這個家維持到老已經有了保障，妻子的錢歸她自己，他覺得可以享受生活了。

“你曉得的，我這個人從小歡喜點小享受，弄慣了，我阿爸就是這種人，不要吃光用光，讓日腳過得舒服一點，開心一點，精致一點，心里太平一點最好。”那次聊天的咖啡館里偶然放一首很生僻但非常好聽的英文歌，聽見我夸好聽，他說了歌名和來歷（我是前聽后忘），然后說：“我家里有這首歌的膠木唱片，下一次我帶給你好了。”我問我到哪里去放，他一愣，笑了，說到我家里來聽，我給你燒咖啡，聽唱片我有專門房間。后來我還曾經和他談起過《花樣年華》，他卻說沒看過。

再后來幾個女同學聚會，又提起他，都是三十出頭的女人了，提起當年自然也不再有什么好難為情的，紛紛承認在“花樣年華”里唯對他曾很有“想法”，并且透露那位他的領導的領導至今未嫁蓋因對他情有獨鐘，當年的女副班長如今已為人母，每和他見面，還是“和平時明顯不一樣”等等等等。我說：“啊呀，這個小個子小眼睛到底有啥好啦？我怎么沒有看出來。”

有一女皺著眉頭說：“嘖，講不出，就是有味道。”我點撥她：“阿是小資味道啦？”眾人一拍桌子：“對對，他才是正宗的小資味道。”

這個人是作為記者的我見過的唯一的真小資，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并且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肯定。所以當我再回過頭看見關于“小資”的真假還在那里唇槍舌劍，動不動就扣一頂“偽小資”的帽子，覺得很沒有必要。“偽”總歸是貶義，不如稱作“仿”，并非是真的，但總歸是一種想要變成真的的追求，既然“真的”如此討人喜歡，那么這種追求便無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