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與抽簽

1989年，東京大學舉行4年一度的校長選舉。第三次投票的結果，2個候選人的得票數完全一樣。最后根據大學規定進行了抽簽，抓到紅頭鬮兒的有馬朗人當上了新校長。這一則消息，當時日本各家報紙都有報道。畢竟東京大學是全國最高學府，成員的知識水準全國最高，按道理應該是理性的象征，跟古老俗氣的抽簽似乎特別不相配。不過，大家很快就忘記了這件事。后來，有馬朗人上任文部大臣的時候，也好像沒有人提到，當初他是靠抽簽當上東大校長的。

歷史學家今谷明卻一直沒有忘記。他猜想，東京大學校長人選由抽簽決定，是日本傳統的思想至今控制著人們行為的緣故。那思想便是：人智所不能決定的事情，只好委托神的意志，即抽簽。他說，從古代到現在，日本人一直相信抽簽結果為神的意志，因而非服從不可。他最近問世的《抽簽將軍足利義教》探討15世紀前半葉，室町幕府的第六代將軍足利義教由抽簽誕生的過程以及后果。雖說是歷史學研究，為了解當代日本人的社會心理，這本書提供了獨特的視野。

根據今谷明所說，古代天皇掌權的時代，也有幾次通過抽簽，決定誰做下一任天皇。到了中世紀，武皇實際上相當于日本國王了。足利幕府的第三代將軍義滿引退后，由獨生子義持繼承職位做第四代將軍，在位的三十余年，成功地統治了日本。義持本來打算讓獨生子義量做第五代將軍，誰料到他即位后不久，年紀輕輕的義量就病死了。而且，還沒來得及決定誰做第六代將軍以前，義持自己也病倒了。在情況緊急下，義持命令眾閣員共同決定繼承者，因為他膝下已經沒有繼承人了，4個弟弟都很早出家，對政治完全沒有經驗。將軍弟弟做和尚，本來是為了事先回避兄弟間發生權力斗爭的措施。這回，倒起了反作用：沒有人愿意繼承將軍職位。在那困境里，眾閣員想起來了日本傳統的選人方法：抽簽。

抽簽是魔術，其結果是神的意志。平時不可知的神慮，通過特殊程序，會示現于凡人的面前，誰也不能拒絕，即使和尚也非得服從不可。

通過抽簽，被強迫當上了第六代將軍的足利義教，為了審判民事刑事糾紛，恢復了古代的神判法“盟神探湯”：火燒開水，教2個當事人同時把手腕放進去，抓住鍋中的石頭，誰受的火傷輕，誰就勝訴。他的政治手段越來越殘暴：院子里的梅樹枝斷了就殺死園丁，菜肴不好吃就殺死廚師，造成萬人恐怖的社會氣氛，最后給部下暗殺喪命了。

《抽簽將軍足利義教》最大的功勞，乃將抽簽和“盟神探湯”連起來討論。看樣子，違背義教的意志，讓他服從抽簽的結果做了將軍，是“盟神探湯”所代表的恐怖政治發生的直接原因。這一點，對當代日本人很有啟發性，因為在各種場合，日本人仍然通過抽簽做決定。比如說，自治會、家長會代表、課外活動干事等，人們不大愿意擔任的公共職務，往往抓鬮兒決定。抽簽結果純屬偶然，對大家公平，于是容易接受。其實恰相反，抓到了空彩的人心里滿是委屈，其他人則幸災樂禍，氣氛不健康極了。

研究當代日本社會結構很有成就的另一位歷史學家阿部謹也曾指出過，僅在圣俗未分的社會里，人們接受抽簽結果為神慮的表現。歐洲進入近代后，人們提倡從魔術中解放出來，同時開始尊重個人意志。那種根本性轉變在日本似乎沒有發生。雖然表面上的現代化，引進了西方式民主選舉制度，可是最后的決定還是委托神的意志，即使在最高學府東京大學。

生活在日本，我經常覺得個人意志被糟蹋。開會要決定代表時，不通過討論而干脆抽簽，讓我幾乎感到絕望，因為個人意志不受尊重。閱讀《抽簽將軍足利義教》，我重新認識到，研究歷史是分析當代社會很有力的工具，何況在日本這般表面超現代，實為原始的社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