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官夫人“幫廚”

上個世紀70年代，筆者走進了駐外使、領館，成為一名外交官夫人。

幾十年過去了，值得回想的事情當然很多，其中卻有一件小事兒，十分難忘，那就是“幫廚”。細細回味，大概不為別的，就是因為它可以使你在異國他鄉的中國“領地”里，不分職務高低，享受到大家一起干活兒的樂趣。

那時最頻繁的“幫廚’是使館內部的周末會餐，而最頻繁的周末會餐則是包餃子。在有的傳統的伊斯蘭國家里，我們使館人員只有在周末，才能吃到用罐頭豬肉作餡兒的餃子。大家聚集在廚房，包出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餃子，味道格外誘人。為此，有時與外國友人聊天，也會講出“周末豬肉罐頭餃子”的事兒。我的一位日本友人出生在中國東北，對中國北方人說的“好吃不過餃子”略知一二，于是禁不住我們的誘惑，說回家也要包餃子。過了幾天，我們又見面了，他告訴我，他雇的當地廚師給他包了一個(僅一個)海大的牛肉餡兒餃子(像個漢堡包)放在大湯盆里，還得意地說：“這就是你要吃的‘餃子’，請慢用!”我看著他哭笑不得的樣子，便安慰他：‘下回我們到你家‘幫廚’，一起包餃子!”

在使、領館真正的“幫廚”主要是在各種招待會；宴會的前后。那時專職廚師和招待員很少，幫廚、打掃衛生、包裝禮品之類的工作，就必須大家動手一起干。一接到宴會需要“幫廚’的命令；只要手頭沒有緊急的外事工作，都會全體出動。在廚師和招待員的“指揮”下，各盡所能，各司其職，其樂融融。

夫人們往往被分配干各種各樣的“細活”。譬如“擺臺”。在雪白的桌布上，把各種酒杯、刀叉、大小盤子等一一擺好，規矩多得很。小酒杯用于盛“國酒”茅臺或五糧液；中杯盛紅葡萄酒或白葡萄酒：大杯則用于喝啤酒或飲料。大、中、小杯的擺放順序不能錯。刀和叉的擺法則更嚴格，要根據廚師當晚定的菜譜走，有幾道菜，則在盤子的左、右手依次擺放幾副吃不同菜所需要的刀和叉，絕對不能弄顛倒了。中國使、領館的宴請既要尊重洋人的習慣，又要提醒客人，這是在中國使、領館吃飯，所以來個“中西合壁”，刀叉和筷子都擺，怎么使用，悉聽尊便。擺好后，總要請專業招待員“過目”，夫人們則好像接受檢閱一般，守在自己的“勞動成果”旁，等著招待員倒背著手，學著大使的腔調，說一聲：“嗯，不錯嘛!”每當這時；夫人們就會洋洋得意，真像受到大使表揚一樣。

“幫廚”中讓外交官夫人們干得比較費勁、需要點兒技巧的是準備“吃牙簽”。別誤會，“吃牙簽”不是把牙簽吃下去，而是在各式中、西小吃上，插上牙簽，客人們可以干凈、方便而雅觀地品嘗小吃。當時我們的四川廚師有一道“拿手好戲”——“辣子雞丁”，這本是宴會桌上的菜肴，可是因為特別受喜食辛辣的穆斯林客人的鐘愛，所以竟成了我們這個總領館的一道“招牌菜”，在酒會上時常拿出來作為小吃，而且總被一“搶”而空。每當廚師炒好一大盤熱辣辣、滑溜溜的辣子雞丁端出來，夫人們便準確地將牙簽逐一插到雞丁上。這真是一件精細活兒，如果牙簽沒對準，雞丁會滑出盤子，濺到衣衫上，甚至滑到地上。，此時，廚師會皺著眉頭說：“可惜，可惜，糟蹋了!”這是警告夫人們，可不要“暴殄天物”啊!

從燉好的燕窩羹里用小鑷子鑷出里面漂浮的小毛毛是最細的活兒。這道甜點通常只有在大使夫婦宴請總統夫婦的小型宴會上，作為最后的“精品”端出來。記得有一天晚上，大使夫婦請來了總統夫婦。宴會開始后，我被突然拉進廚房去鑷燕窩羹里的小毛毛。

按照規定，總統府派來了兩個人高馬大的警衛，坐鎮廚房察看，大概為的是“以防不測”吧，不時地東瞧瞧西望望，盡他們的責任。兩個警衛注意到我這個在廚房里干活的惟一婦女，就好奇地對我發出一連串的問話：“你在這里干活多長時間了？丈夫、孩子在哪里?”我告訴他們：“我丈夫是外交官，現正在宴會廳里陪貴國總統夫婦吃飯呢。我也在使館工作。今天這個小型宴會參加的人少，我就來幫廚師干活兒。”我的話音還沒落，，兩個警衛立即起身，連連道歉：“對不起，夫人，我們還以為您是……，還讓您倒茶，真是對不起!”他們的“立正”嚇了我一跳，面對兩個外國年輕人的一臉歉疚和不解，我連聲安慰他們：“沒什么，沒什么，請坐!”接著我索性直言相告：“在中國的使、領館里，不分官職高低，不分男女，除各自分內的工作之外，大家一起集體勞動，譬如打掃衛生、幫廚，這是常事，我們都感到特別愉快。”他們不住地點頭，似乎理解了我的解釋，喃喃地說：“中國人真好，中國大使館真好。”

“幫廚”最后的活兒自然是宴會結束后的“收拾殘局”，這是最熱鬧的時刻。當然，大家先得回各自的宿舍去‘懈放”一下。男士的‘解放’都是一個動作，迫不及待地扯下脖子上的領帶；夫人們則趕快踢掉高跟鞋，又一溜小跑去宴會廳或廚房干活兒。這時，你聽吧，“鍋碗瓢盆交響曲”伴隨著男男女女的說笑聲，真是太熱鬧了。搬桌椅、擦地，洗杯、涮盤，個個干得汗流浹背。記得有一次，我們正全體出動七手八腳收拾一個大型酒會的殘局，突然，兩位遺忘了雨傘和外衣的外國夫人又匆匆返回宴會廳了!僅僅十幾分鐘，只見酒會場面變成了勞動場所。兩位外國夫人瞪大了眼睛，把我們從頭到腳看了個遍，長長的睫毛不停地眨著，嘴里發出“哇嗚，哇嗚”的驚叫聲。可是只一小會兒，雙方便爆發出會意的哈哈大笑。兩位夫人還跑上前來，與我們這些夫人們熱烈擁抱，然后嘻嘻哈哈地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