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女人面臨兩種選擇,一種是替人生孩子,第二種是陪一個男人過一個月。兩種選擇的結果都是——得到三千元的報酬。
在最后決定之前,她打了一個電話到電臺夜話節目的聽眾熱線,主持人也是個女的。面臨選擇的女人于是講了自己的故事。
她中學沒有讀完,在家鄉隨便找個了一個愿意娶她的男人結了婚,并且,生了一個小孩。這個男人經常打她,打得她遍體鱗傷。于是,她就離家棄子獨自一人來到深圳這座陌生的繁華城市。城市里有她的許多老鄉,他們在工廠里做工,領著一份菲薄的收入。她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這同時意味著她成了這個城市里身份和收入都極低的群落中的一員,一張暫住證使她得以與這個城市暫時有關。在生產流水線上,除了擰螺絲還是擰螺絲,別想學到什么技術。她的業余生活就是睡覺和逛街,再就是看便宜錄像。
有一天她接到丈夫從家鄉寄來的信,說他賭搏輸了錢,欠了人家三千元。他很想她,希望她回去,至少看到孩子的份上,而且他答應再也不打她了。信看到這里,她非常高興男人的變化,如果一家人能開開心心在一起,倒也不必在城市里無依無靠地打工。至于欠的三千元錢,兩個人在一起干活總是能還上的。
接著往下看就讓她有些擔心了,男人說:如果不帶三千元回家,就永遠不要回來,也別想見到她的孩子。
在深圳,最大的樂趣和精神寄托就是看兒子的照片和想念他。現在,她除了兩三百塊錢的生活費,一分錢也沒有多余的了。她硬著頭皮去找老板辭工,老板說了,你忘了嗎?工資是按季度發的。她強硬了幾句,保安就捶了她幾下,把她推出了廠。
沒有錢回不了家,看不成兒子,工作又沒了,她暫時找了一家十元店住了下來。十元店是很亂很雜的地方,她聽到了些故事,比如說有的女的為了錢被男人包了起來,結果男人給了一大筆錢。她也算略有姿色,聽著聽著就動了心。她覺得自己比較土氣,要價不能太高,只要三千元錢,夠回家看兒子就行了。她不想做“雞”,她覺得自己如果跟男人睡的話應該不算做“雞”。因為她不是為了貪錢,而是為了兒子,她想。
做這種事總是有機會的。她聽說一個年輕男人因為妻子不能生育,想找個人替他生孩子。她又聽說有一個香港老男人想在深圳包一個女人,她托人問了問三千元錢要包多久,回答說一個月。

現在有一個小小的問題:她怕挨男人打。可能是丈夫暴力的陰影尚存,她覺得特別不了解男人。不知他們在想些什么,該怎樣討男人的歡心,而拳頭和皮鞋落在肉上又確實很疼。她生怕那些出了錢請她生孩子或包月的男人以為自己出了錢,更加對她惡聲惡氣。她怕疼。
所以,在可能挨打之前,她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打了這個電臺熱線。因為她平時常聽這個夜話節目,覺得夜話的女主持人對男人頗有一番見地。
她的故事講完了,女主持人當場震驚:“這怎么可能?你怎么能為了區區三千元錢,就把自己的靈魂和肉體同時出賣?再說孩子是無辜的,你把別人的孩子生下來,那么你跟那個孩子算什么呢?”聽得出女主持人很憤怒。
可憐的女人在電話那端囁嚅、抽泣:“可是我沒有辦法,我真的很想我的兒子,很想很想。我又怕男人打我,怕得要死,不知怎么辦……”
女主持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似乎是剛擦去了眼里的淚水,她被這個“賤”賣的女人氣得哭了,情緒大為波動。她開始說一些人格和尊嚴之類的字眼,說了幾分鐘,使人理所當然地以為,她——這個“賤”賣的女人,試圖侮辱整個女性世界包括電臺女主持人的人格。
終于,女主持人結束了說教,對她說:“我要你發誓,你剛才講的事全是真的,沒有騙我。”她帶著哭腔拖泥帶水地說:“我真的沒有騙你,我……”“好吧,”女主持人的語調果斷異常,“我相信你,你究竟需要多少錢?……三千元是吧?我給你三千元。你馬上把名字和電話留給導播,在電話邊不要走開,我跟你約見面的時間,拿了錢你馬上給我回家,馬上!”可憐的女人在電話那頭千恩萬謝。
這個收場,我為女主持人打十分,滿分。前面太過冗長的說教可以不扣分。同是女人,但女人的命運有天壤之別。我贊成她用三千元把她逐出這個城市的做法。與其在此無知和墮落,不如回家,遠離誘惑,獲得拯救。
哪怕這是女主持人在收音機前故作高姿態的“出血”。至少,以半個月的工資為代價,讓另一個瀕臨困境的同胞感受到——城市不但有交易,還有關愛——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