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訪友

又是一年麥青菜黃，豫西山區一位農村代課老師的故事叫人過目難忘。受江蘇省邳州市校園文學協會呂倫先生的委托，原草一行專程前往拜訪。

周日凌晨，沿207國道北上，過龍興寺汝窯故址，走登封小縣、繞嵩山少林至九朝古都。雖然國色天香牡丹花含苞欲放，但無暇觀賞。西出洛陽，一路邊走邊訪。盡管鐵馬狂奔，日近中午，才趕到新安縣五頭鄉。

從飯店老板口中得知，此地有東西兩個尚莊，令人一時彷徨，不知何往。想來想去想到學校，那里或許會有線索。不出所料，在五頭鄉一中，向老師說明來意，很快就找到一位姓符的同學。雖然是星期天，不少學生仍然在校學習，山里娃學習的刻苦與勤奮，使人頗感意外其實想也很正常。聽說要看望他昔日的老師，便欣然同意，愿領我們前往。樂為一群素不相識者義務服務，可見這位老師在他心中的份量。

有向導引路，自然少跑不少冤枉。沿著蜿蜒崎嶇的山間小道徘徊往返，恰似進入大西北的黃土高原。村莊散落在山溝坡坎，雖然時近清明，但盈目仍很蒼涼。盡管那曲“黃土高坡”仍在傳唱，但歌中的詩情畫意似乎與此地無緣。相反，那七溝八溝，更多的使我想起大寨昔陽，只是少見層層梯田罷了。各種樹木倒還不少，但除了柳樹初綻新芽，其它枝頭依舊光光。古詩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然也!此地農歷還未出二月嘛!

山外突然來了一群不速之客，自然引來不少老鄉駐足觀看。聽說是來看望杜老師的，便爭相答言，并把目光一起投向遠方溝中一處農家小院。

這是一所極其普通的農家小院，座北朝陽，上首有兩孔窯洞，下首是排平房，頗顯陳舊，其貌不揚。門口石槽之上，一頭老牛正在吃草。左邊一只黃狗蹲如石獅，一陣“汪汪”，算是“歡迎”，也是“見面禮”，隨后聽到主人訓斥又搖起了尾巴。月亮門兒給小院增添了少許別致，冬青樹給小院帶來綠的春光。院內兩棵老刺樹高高聳立，想必秋來碩果累累，盡管眼下棗花未芳。

女主人正準備午飯(所謂午飯，不過是每人一碗湯面條而已)，見有“客人”光顧，馬上放下手中活計，沏茶倒水，一陣好忙。熱情好客、溢于言表。正應了那句老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用再介紹，她就是杜紅霞。一位扎根山村，默默耕耘的辛勤園丁，雖然素昧平生，但似曾相識，全然沒有陌生之感。或許因為都是同道，但我知道，更多的是因為與呂倫先生的共同交往，正是她的人格力量，無時不在感染著我們。因此一見如故，坦然交談，毫不拘束。

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干練大方，雖然樸實無華，但亦不乏睿智。當然二十多年風雨消磨，臉上自然寫滿滄桑。一位山村農家女，高中畢業已非易事，走出校門，扎根山溝，更需要超人的勇氣與毅力。上有老人需要侍奉，下有兒女嗷嗷待哺，還要忙乎教學且又想作出不平凡的成績。里外一把手，其困難是可以想象的。

說起過去，她淡淡一笑，“總算挺過來了。好在過去都正過去；眼下，老人除了耳背，身體還算結實。兩個孩子，大的已上初二，在鄉一中，那可是洛陽地區的示范學校。小的今年就要小學畢業，都挺乖，很懂事。雖然仍有不少困難，但最困難的日子已經過去。”說到現在，她很知足，且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的。歲近不惑之年，人生感悟頗多，已無太多困惑。“昔日辦學的窯洞已成歷史，現在的學校是鄉親們集資興建的，眼下開六個班，有一百八十名學生。雖然它仍然遠遠跟不上形勢，但安全已有保證，且足以為學生們遮風避雨。”“學校離家也不遠，約大半里地。”但我知道：“山里人不論里。”因為許多時間“對面能說話，想見得半天”。這也強不到哪去。

她不大愿說“工資”，雖然代課費二十年里長了四倍(25元長到100元)。但面對每月那張百元大鈔，我總覺得它是那樣的蒼白無力，更無法與辛勤勞動者的付出成正比。“但本地就這條件，主管部門更是僧多粥少、鞭長莫及。人均才六分坡地，連吃飯都成問題。教育是重要，但村里確實是有心無力。”為了生活，本地人從小都要學一門看家本事。“木瓦工，家家通”，男主人不在家，又出門打工去了。記得一位哲人說過：“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位偉大的女性支撐著。”而一位成功的女人背后(如杜老師)又何嘗不是有一位偉大的男性在支撐著!有幾家報刊都曾說到杜老師的丈夫武先生是怎樣積極支持她的工作，也頗感人的。

雖然兩年前開展的“村村通工程”拉近了此地與外界的距離，但城鄉差別仍然是顯而易見的。“山里人窮哇!”“但人窮氣不能短。”“山里娃苦哇!”“沒啥，反正從小苦慣啦!”“正因為窮與苦，才更需要讓孩子們上學讀書學知識，治窮先治愚嘛!”我想這或許正是杜老師癡心教育事業的原動力。

我繞著小院在山溝上下走了一圈兒，深感春天的路仍然很漫長。但崖壁上的迎春花已開啦!雖然只是區區幾朵，但不乏芬芳且更加耀眼奪目。我動情地久久地凝視著她。“根植山崖，默默吐芳”，杜紅霞老師不就是這樣一株迎春花嗎?

或許真的天感人應，原本晴朗的天空一時聚起不少烏云。好在終來下雨，或許是春雨太貴，也許是天淚已盡，否則，我們傾刻就會變成一只只落湯雞，這里傾刻就會變成出不去亦進不來的“世外桃源”。

該說再見了，女主人煮了一鍋雞蛋，不少是剛剛從雞窩里撿出的尚帶著母雞體溫的“柴雞蛋”。用流行的時髦話講，這才是真正的綠色食品。但不知怎的，一行人中，竟無一人能夠咽下。實在是無以為謝，照張合影留作紀念吧!我送上掘作并題詩以贈：“紅燭吐暉淚未盡，霞映山鄉又一村，老杜有知應笑慰，師魂再鑄酬至尊。”秀才人情，僅一紙耳!

紅霞老師遠送我們直到一個高坡之上，再次依依話別。在我視線消失之前，她一直站在那里，活生生恰似一尊雕像……

車躍龍門，已是夕陽西下，在大橋南側的峭崖之上小憩，環顧四野，若有所失。只見石窟煙霧朦朧，伊人如澄靜。觸景生情，默撰一聯：“琵琶峰松柏萬枝簇白園，七步詩作者一賦祭活神”；遂記之，同行者，徒兒晗彬，育英淑紅，石龍宗強，內人馬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