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于我如浮云

成瀨巳喜男（1905－1969）是繼黑澤、溝口、小津之后日本第四個為世界所知的殿堂級導演，一部《浮云》樹立了女性電影的最高峰，在電影史上擁有重要的一頁。成瀨作品中凝含內斂、暗暗浮動的幽香，隨著年深月久，已遠遠超出了國界。至今連中國的影迷都已知道，日本不只有一個世界的黑澤、淡淡的小津，還有一個冷靜的成瀨。竹中直人在他那部深受小資迷戀的《東京日和》中，自演主角島津巳喜男的名字就包含了他最欣賞的兩位女性電影名家--島津保次郎和成瀨巳喜男。

第四巨匠

成瀨巳喜男1905年8月20日出生在東京四谷坡街，從技工學校畢業后，1927年22歲時進入松竹電影公司蒲田制片廠，發揮老本行，從一名道具工干起，歷任副導演、導演，1930年導演的處女作是無聲短片《吵鬧夫妻》。從此直到1934年，他共為松竹拍了24部無聲電影，其中有23部是在蒲田廠拍的。松竹的傳統是拍攝家庭、女性題材，走溫馨親情路線，這在松竹早期的制片大本營蒲田廠尤其占壟斷地位，其風格被稱為\"蒲田調\"--小市民電影的同義詞。與成瀨同時的松竹導演清水宏、島津保次郎、小津安二郎、豐田四郎等，都是\"蒲田調\"的高手。在這種環境中，成瀨巳喜男除了\"夫妻吵鬧\"也沒有別的選擇。這20來部片子都不到一小時，雖然同樣描寫市井平民的生活瑣事，卻顯得不與\"蒲田調\"典型的帶點兒雜耍胡鬧、暈暈乎乎幸福感充溢的\"庶民喜劇\"同調。相當一部分從負載人生重擔、備嘗甘苦的女性實際境況著眼，替女性發出悲鳴，如《純情》、《不景氣時代》、《二層的悲鳴》、《與君別》、《每夜的夢》，從創作伊始就為畢生的創作奠定了女性電影的基調。

1935年開始，成瀨改投P·C·L制片廠，又隨著PCL被東寶合并而進入東寶，抒寫平民女性的專長很快發揮出來，《愿妻如薔薇》(1935)首次躍居電影旬報十佳第一位，時年30歲，標志著他風格的形成與名家地位的確立。東寶開啟了成瀨的全面創作時代，從此后除極個別例外，成瀨所有的影片均在東寶拍攝，直到1967年《亂云》一生第90部作品為他的電影生涯劃上了句號。

以二戰結束為分水嶺，成瀨的前期創作大體分為兩類：一是女性電影，一是傳統演藝題材，后者如《鶴八鶴次郎》、《行旅藝人》、《歌行燈》、《演藝之路》，抒寫傳統藝人對演藝之道的探索與行旅生涯的辛酸，這是他不肯拍響應戰爭電影的一種妥協，但也多從女性的角度入手，多寫情感波折。像《鶴八鶴次郎》的男女主人公原是演藝搭檔，因性子爭強好勝互不相讓而拆伙，愛情失落后藝術也走上了下坡路。

經歷了戰后最初幾年的彷徨期，成瀨巳喜男靠1951年以后連續改編女作家林芙美子的小說躍進了藝術的新境界，1955年的《浮云》為他改編林芙美子小說留下了最出彩的一筆，也是他畢生創作的頂點。此時成瀨功成名就，以《浮云》在歐美特別是法國蜚聲遐邇，作為戰后日本最具代表性的電影創作者，于黑澤明、溝口健二、小津安二郎之后第四個被推向了世界，獲得了國際聲譽，國內\"第四巨匠\"之名不脛而走。在東寶，他的晚年作品一力抒寫平民女性的情感與生活，盡管淡淡的，并沒有很多習見的商業元素，卻叫好又叫座，登上了一生創作的頂期。

晚年成瀨與拍攝娛樂大作見長的黑澤明、稻垣浩、豐田四郎并稱\"東寶四大天王\"。一般來說，即使一代宗師也難免有幾部不盡如意的作品，甚至蹩腳到罵聲一片，\"天王\"者如黑澤明，一生作品僅30部，也有幾部《白癡》、《活人的記錄》、《電車鈴聲》、《八月狂想曲》褒貶之間天差地遠。但成瀨巳喜男是個例外，一生導演90部影片，保留至今的竟無一個劣評！究其源，他的作品被評為\"秀逸\"，各種技巧運用準確、各種元素鋪設和諧，就算不突出也不刺眼，是電影和諧之美的典范。

成瀨一生淡定，作品幾乎全寫男女情愛，卻從不出現男女主人公摟摟抱抱、親吻纏綿，主角總是在達到頂點之前保持一定距離。只有彩色片《亂云》打破這種固守的定式，男女主人公的激情在突破禁忌后大膽爆發，但仍在抵達頂點之前分離。這部影片成了成瀨的絕筆，他的身體在《亂云》拍攝過程中逐漸變壞，此片完成后兩年，1969年7月2日，成瀨巳喜男的生命到達了終點。

冷面巨匠與冷靜的觀照者

成瀨巳喜男的電影，最讓人服的是他的冷靜。以徹底的冷靜態度，對人物和事物予以透徹的觀照。通常導演對自己的主人公都會體現出明確的感情傾向，如黑澤明熱情謳歌那些武士、強者，木下惠介深寄同情于弱者，溝口健二旗幟鮮明地贊美女性而痛斥男人，小津安二郎以長者的親厚洞察世事并帶著些調侃，而成瀨于作品中作為主要描寫對象的女性，永遠是作壁上觀的冷靜觀照者。不論哪位導演，用何種態度、何種風格，他們實際都在積極地參與著作品。

小津安二郎生前評點影壇最負盛名的四位導演，說：\"黑澤導演的態度和手法是高調的，溝口先生看似低調，實際上是高調；成瀨和我是低調的。\"成瀨的低調又與小津的親厚、幽默不同，他不會在臉上時時掛出一副長者的微笑，他似乎在人前根本就不會笑；黑澤明在片場那種張飛立馬長坂橋的斷喝，溝口健二那種演職員不遂己意當眾罵個狗血噴頭、甚至連續幾個鐘頭大罵不止的歇斯底里，以及小津安二郎火冒三丈時的金剛怒目，在成瀨巳喜男這兒是絕對看不到的，他的臉上永遠是一派湖水的平靜。成瀨的低調是從內心里出來的，體現在外表上，人們就看到了兩袖清風、一襟淡定的冷面巨匠。據說，成瀨對演員的要求極為嚴格，但從來不會發怒，演員會從導演的臉上發覺自己表現得不好，這時成瀨不說話，臉色比平時更加沉靜，由于咬緊肌腱，腮幫上的包會比平時更鼓。

成瀨的冷靜不僅僅是他的風度，他這種低調的性格使他與描寫對象保持了適當的距離，從而客觀地觀察他們。隨著風格的日益成熟，冷靜與他作品的風格融合，成為成瀨電影最根固、最突出的品性。可視為冷靜的具體表現有：

第三者的視角。男女人物坐在日本式鋪席\"榻榻米\"上，攝影機擺在一旁平視的高度上，恰好是一個旁觀者的位置和視線高度。通常還利用日本傳統房間的拉頁門，鏡頭推進就象他人從門外窺望進去，畫面的邊緣就是拉頁門的兩端。還有成瀨電影幾乎每片都用的一個標記式機位，從二樓的窗外、陽臺外拍攝屋子里和陽臺上的男女，鏡頭就好象是對面人家窗戶后面或陽臺上的某個觀望者。顯然，這種拍攝角度代表的是旁觀者的立場。在最后一部作品《亂云》中有\"二樓窗外\"的一場戲，男主角加山雄三在宿舍內與前女友、老板的女兒濱美枝攤牌，她表明不會跟他去北海道。從窗外看到，她忽然把窗簾拉上，回身曖昧地望著他；而他走上幾步，果斷地把窗簾拉開，一言不發。男女人物微妙的心理不著一詞，觀眾卻透過窗戶看得一清二楚。

反\"大團圓\"的劇情。成瀨電影的主題不外乎三個：金錢、事業、愛情。很奇怪，這怎么和選美時問美女們的問題一樣？\"金錢、事業、愛情，如果只能選擇一個，你選擇哪個？\"問的是女性的價值取向，在普通女性的天地中，除了這三樣也的確沒有別的。對女性來說，金錢保障生存、事業實現自己而又同時擁有愛情是最理想的。這三種東西在成瀨電影中一次也沒有得到統一和圓滿，或掙錢不成，或事業不利，女性對愛情的期盼往往以分離失望告終。成瀨作品的女主人公多生活在社會下層，擺脫貧困、過上安定生活始終是生存的首要課題。很自然地，他的作品大多跟錢有關，或者說就是圍繞貧窮來展開的。例如《放浪記》原著就是作者關于早年窮困生活的自傳，主人公林文子為了一天幾毛錢而工作，有時為了十塊錢向愛慕自己的人開口；《亂云》女主角丈夫車禍身死，為了撫恤金被婆家踢出門外，生活發生危機，不得不違心地用上了撞死他丈夫的人寄來的錢；《閃電》關于錢的話題更有意思，一家四個同母異父的姐妹，兩姐一兄為了一筆搶來的錢鬧個不可開交，走出去獨立生活的小妹在閃電的夜里，走回家把自己的錢交給了母親。成瀨抓住了金錢、事業、愛情這三要素，等于抓住了女性掙脫舊的束縛、改變自身境遇的決定力量，女性對愛與財富、成功的執著和她們實際力量的單薄、地位的脆弱是聯結在一起的，違背觀眾情感期待的反\"大團圓\"劇情，讓觀眾看到女性努力的破滅，正是基于生活本來的嚴酷性。

成瀨劇作的突出標志，幾乎可以說在巨匠里是獨家的，那就是偶然事件的應用。通常，成熟的電影導演極力避免讓偶然事件摻入劇情，使情節推進受到偶然因素的左右。\"偶然與巧合是戲劇的大敵。\"可成瀨電影中偶然事件的摻入幾乎成了定例，主要的偶然就是車禍，從1931年的《小職員努力吧》開始，車禍便在成瀨電影中接二連三地出現，到了后期還愈演愈烈，《女人的地位》(1962)、《女人的歷史》(1963)、《肇事逃逸》(1966)、《亂云》(1967)劇情建立在交通事故的基礎上，別的偶然事件還有被盜、小說意外中選而成名等。作為成瀨作品最典型的偶然因素--交通事故，成瀨通過精心探究心理動因、社會條件所蘊含的必然性，使偶然變成了必然。

成瀨運用偶然不是借事故求得矛盾的廉價解決，偶然事件對人物境遇的劇變和沖擊，發揮兩重作用：揭示使人們不能獲得幸福的偶然力量，例如《亂云》片頭丈夫車禍身亡導致女主人公幸福的夫妻生活破碎，片尾他人的車禍勾起女主角的傷痛回憶，又使她與撞死丈夫者奔向新生活的努力擱淺；揭示女性在當時日本社會中的脆弱地位，沒有禍事看不出脆弱，禍事降臨戳穿家庭安定這層保護膜，女性地位的脆弱性才明顯地暴露出來。這種化偶然為必然的劇作，正是成瀨透徹地觀照人生、超越個體得失探求生命實態的功力。生活本來就存在著隨處可見的偶然事件，迫使人承受喪親喪子之痛，打碎人追求幸福的希望，冷靜地揭示生活這種嚴酷性，既不作狀悲憫，也不無病呻吟，甚至不給女主角以撒嬌、號哭的余地，使成瀨作品的偶然徹底遠離了膚淺的巧合，與流俗的言情片劃清界限。

雨、云、閃電等自然現象作為情節的修飾力量，在成瀨電影中也占有突出位置，他后期的一些作品就用自然現象來命名：《閃電》、《驟雨》、《鰯云》。他作品的自然現象不象黑澤明僅在背景上夸張的渲染氣氛，他的雨總是與人物的心境、情節的進展交融在一起，有時下著呼應人物內心拍節的雨，有時下起預示不測事件的雨。《浮云》一場凄風苦雨覆蓋了這個\"一月35天雨\"的南國小島，當富岡冒雨跋涉回來，幸子已在身旁無人照料中死去；《晚菊》女主人公年輕時在雨中與心上人相遇，中年又在雨中與變得低俗的情人重會，往昔的印象連同對生活的憧憬都被暴雨沖淡了；《流逝》的雨中，幾代女性想起了各自的心事。不管閃電還是風雨，在成瀨作品中都是淡淡的，流露著朦朧的美感，收到情景交融之效。

朦朧感還源于他的省略手法，如借構圖對畫面中某些元素進行省略，用跳場對某些情節予以省略。他特別注重劇情或人物情感到達頂點之前的省略，這時總有某種阻隔出現，打斷人物和影片通向頂點之路。他總是不肯讓觀眾滿足自己的期待，異常因素的插入和隔斷，形成一種無常感，也許證明\"人生無常\"是成瀨世界觀的一部分。省略與旁觀者角度的機位、偶然事件、不完滿的結局和自然景物的融合等，共同構成了成瀨巳喜男的技巧體系。

冷靜地觀察變故中的人，揭示使人得不到幸福的決定力量，通過恰如其分的技巧和元素--每一種都不過量，體現影片的分析性，這是成瀨巳喜男的主要藝術成就。他影片的和諧之美得益于他的冷靜，構圖、攝影、音樂、景物、道具，每一種技巧和元素，運用貼切、剪裁適當，只有冷靜的人才能拿捏得這樣精準。

女性電影數家珍

成瀨作品都是女性電影的佳作，精品的比例在大師級導演中位居上乘。女性電影要有出色的女演員代言，成瀨的演員陣容都屬一時之選，尤其影壇屬一屬二的實力派女星高峰秀子、原節子，與他合作最多、成就最高，令他的作品生色。

1、愿妻如薔薇

出品：1935年PCL74分

原作：中野實

編劇：成瀨巳喜男

主演：千葉早智子、丸山定夫、英百合子、伊藤智子

獲獎：1935年電影旬報十佳第一位

影片是成瀨初期創作的高峰，也是有聲電影技術達到成熟的一部代表作。歌手悅子（伊藤智子）有才女之稱，丈夫山本俊作（丸山定夫）為探金離開家，在樣子甜美、樂于獻身的藝妓小妾（英百合子）那兒流連忘返，把家里的妻子和女兒拋到了腦后。女兒君子為了慰藉母親、使家庭重歸完整，上門尋訪父親。影片通過女兒的眼光來展現一個男人和妻子、情婦之間的糾葛，男人有家不歸、雙方女性互不相讓，又都未能享受完全的幸福，從本片開始成為成瀨作品的一個慣常性主題。男人沒有責任感，而女人卻離不開他，妻子沒有他不成其為家庭，情婦沒有他感受不到樂趣，這是當時條件下無法具備獨立地位和獨立品格的女性宿命的寫照。扮演君子的千葉早智子兩年后成為成瀨的妻子，影片里她氣質優雅，面目娟秀，一股從容的堅毅之氣令父親的情婦為之心折，道德感在心中搖搖欲動。與女性在電影中結緣的成瀨，能通過電影擁有這樣一位優秀的女性，真是羨煞旁人。

2、林芙美子夫婦三部曲

1951年起，成瀨巳喜男以一年一部的速度推出了改編林芙美子小說的三部曲：《飯》、《閃電》、《妻》，分別由原節子、高峰秀子、高峰三枝子主演，而男主角有兩部是上原謙。《飯》是成瀨初會林芙美子，原著為作者臨終前未完成的小說，一對因相愛頂著周圍反對而成婚的夫婦，婚后五年進入了\"倦怠期\"，逐漸看不慣對方。但當離開后，妻子的心里卻總是出現丈夫的影子，最終又回到了丈夫身邊。影片細膩描寫了夫妻間熱情夢想歸于平淡、平地生波又復歸平淡的生活狀態，著意于女性對丈夫、家庭那種微妙的依戀，成瀨拿手的日常性導演技藝完全復活，由此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與接下來的《閃電》連續入選電影旬報十佳第二位，結束了戰后數年的彷徨。《閃電》兩個姐姐結了婚，一個哥哥無所事事，想要獨立的妹妹與他們姐妹四個分別出自四個父親，血緣上的、心理上的、經濟上的差異使這個家庭特別復雜。成瀨從小妹的角度將人各一心、利害交錯的狀態描繪得十分準確，小妹那超越眾人之上的道德見識，指出了家庭從風暴閃電中歸于寧靜之路。《妻》又是一個關于夫妻倦怠的典型描述，上原謙看膩了結婚十年的妻子，與辦公室的打字員幽會頻頻，妻子知道無法修復關系后選擇了離去。一貫多以闊家千金出現的高峰三枝子，首次出演了一個惡形惡氣的糟糠之妻，成瀨對夫妻關系的透視顯得更為客觀。

在\"林芙美子三部曲\"之外，1953年還拍攝了一部《夫婦》，上原謙和杉葉子租住鰥居的三國連太郎的房子，妻子對三國的苦況看不過去，常過去給他一些照顧，丈夫看在眼里產生了醋意。妻子的角色本來由原節子扮演，但她臨期抱病，向成瀨推薦了后輩杉葉子，并交出了手上的劇本，傳為一段佳話。

3、晚菊

出品：1954年東寶101分

原作：林芙美子

編劇：田中澄江、井手俊郎

主演：杉村春子、上原謙、澤村貞子、望月優子

獲獎：1954年電影旬報十佳第七位

日本電影的標準大嫂杉村春子在本片是一個人到中年的藝妓，早已無復往日眾星捧月般的光彩，現在她向藝妓同行放貸，作不動產交易的中間人，完全一副守財奴的樣子。隔了數十年后，她生命中唯一有光彩的男人上原謙，給她寫了一封信，說要見她。她翻出和服，精心地化妝，等到見了他，卻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樣。終于，他開口向她借錢，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舊日的熱戀印象連同心中對幸福生活的憧憬，都被眼前的一場暴雨擊得粉碎。成瀨電影中作為女性愛慕對象的男人，絕大多數只有私欲、只有現實的利害考慮，不覺得需要對女性盡義務，男子的薄幸襯出紅顏薄命，但成瀨式的客觀，沒有停留在對女性寄予同情，使人不禁要想：女人們這么執著地追求著不該愛的男人，是不是缺乏自主的品格呢？也許成瀨借此強化著自己\"無常\"人生觀的表述。

4、浮云

出品：1955年東寶123分

原作：林芙美子

編劇：水木洋子

主演：高峰秀子、森雅之、岡田茉莉子、山形勛、加東大介

獲獎：1955年電影旬報十佳第一位

1946年，幸田幸子隨著僑民歸國的人潮，孤身從越南回到了東京。她把越南工作時的同事、情人富岡視為依靠，回來投奔他，他卻打著家人的旗號，唯恐避之不及。在戰后蕭條的景況下，幸子難以找到工作，與富岡的關系經歷了五起五落：在小酒店敘舊、富岡表明不能拋下妻母跟她一起生活后，幸子躑躅街頭遇上美國兵，以此為生活來源。過了幾個月富岡上門來找她，還想求歡，幸子拒絕了他，在他走后卻跑出門追望他。美國兵回國了，幸子借來的被褥被人搬走，租的房子住不下去，富岡帶她同去溫泉，舊情復燃。可是兩人情死不成，富岡又與溫泉旅館俊俏的女老板勾搭，幸子只有走。第三個起落，富岡離家與女老板阿清同居，為了生計她去做女招待。幸子上門來找，與阿清交鋒，富岡拒絕了幸子，但她已懷孕。幸子獨自一人做了流產手術，獲悉阿清被追來的丈夫殺死，再去找富岡，仍是被以\"過清靜生活\"的理由拒絕。在前三個起落中，成瀨帶著鋒利的眼光揭示了幸子每況愈下的境況。第四個起落，幸子投奔了第一個占有她的男人伊庭，現在他做氣功治病斂財，幸子安享富足。富岡又上門來，向幸子借錢葬妻。不久，幸子突然邀請富岡到旅館中，帶著伊庭的錢，兩人度過了一段蜜月。富岡決意去日本最南端的荒島工作，再次拒絕了幸子共同生活的請求。最后，富岡終于答應帶她一起去，這時幸子的肺病已到了晚期。經歷一路漂泊，幸子感覺擁有了自己的家，短暫的滿足后，在一個風雨的日子溘然長逝。

《浮云》作為成瀨的代表作，將女性追求心目中幸福的執著、男人沒有責任感的輕浮、阻礙人們獲得幸福的命運的無常這些主題發揮到了極致。女主人公孤苦死，加重了\"無常感\"，將主題表達得更強烈，但也體現出成瀨的局限。高峰秀子的演技于此達到了頂點，幸子柔弱中的堅韌，力圖在漂浮的人世、漂浮的男人身上抓住一份安定感，縱使讓人替她不值，但畢竟能夠從人物和社會因素中找出未能獲得幸福的答案，所以\"無常\"還是有理可循。看看森雅之，

真是個知識分子型男人，眼神、表情、話語都是冷酷的，卻出人意料地特別能打動女人，初見面對幸子說的話竟是\"有25歲了吧，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逼得幸子說了一句\"什么25，我才21\"哭著跑了出去。影片無論題旨的明晰程度，還是畫面的秀逸之美，在成瀨作品中都是首屈一指。最后一個鏡頭是幸子一身裙裝在越南森林的陽光中，回頭面向著觀眾，笑靨明媚。鏡頭很短，一閃即逝，只是在這個全片僅有的抒情鏡頭中，成瀨巳喜男對女主人公的感情才真實地流露出來。

5、流逝

出品：1956年東寶116分

原作：幸田文

編劇：田中澄江、井手俊郎

主演：田中絹代、山田五十鈴、高峰秀子、岡田茉莉子

獲獎：1956年電影旬報十佳第八位

在東京靠近傳統藝妓聚居地的柳橋下，山田五十鈴和女兒高峰秀子一所藝妓宿舍蔦屋。生意不景，苦苦支撐，女店主固守著這所宿舍帶給她的回憶。為了經營和還債，開始了抵押和典當，最終屋子不得不讓給了對手的女老板。影片利用蔦屋這一舞臺，為藝妓和小本經營的女人勾勒了一幅群像，影壇老、中、青三代女星組成了空前輝煌的演技陣容，無聲片時代的女王栗島澄子引退多年后客串出演了水野屋女老板，演藝宿將田中絹代和山田五十鈴分別飾演女傭人和蔦屋老板，中年和年少的兩位藝妓則由杉村春子和岡田茉莉子飾演。這部影片對女性的美和傳統藝道的美感表現到了登峰造極，主人公們的窘境絲毫沒有影響形式上的美，可謂成瀨追求美感最純粹的一次。

6、鰯云

出品：1958年東寶129分彩色

原作：和田傳

編劇：橋本忍

主演：淡島千景、木村功

《鰯云》是成瀨第一部寬銀幕彩色片，女主人公八重因戰爭失去丈夫，與婆婆和兒子三人在東京郊外的農村生活。下鄉來采風的記者大川年輕英俊，與八重發生了一段戀情，正當八重滿懷憧憬，想和他開始新的生活時，家有妻子的他返回城去。在鰯云--魚鱗狀的云下，八重獨自坐在草坡上出神，四下里田園風光秀麗無比。影片從記者上門采訪切入土地改革、戰爭遺屬和女人再嫁等社會問題，透過記者的眼睛看到女主人公獨力干農活、承受重擔，并攝取了農村的秀美風光，在成瀨作品中顯得較為獨特，但最終還是回歸男人不肯負責、從情場脫逃這個主題。

7、作為妻子作為女人

出品：1961年東寶106分彩色

編劇：井手俊郎、松山善三

主演：高峰秀子、森雅之、淡島千景、仲代達矢

全片寫勒索給女主人公帶來的困擾，是圍繞著錢展開的。酒吧女老板三保年輕時與大學教授有過一段情，二十年來依然保持著親密關系。教授妻子撫養的一雙兄妹其實是三保的兒女，為此，她開始找情敵麻煩，三保只好把酒吧的收入不斷給她。可教授的妻子仍不罷休，三保到底是要店鋪還是要孩子呢？金錢、事業、愛情這三元素通過婚外生子，對女性作出了一次奇妙的考驗。兩個女人之間的對壘，各自維護作為妻子、女人與母親的權利，作為不倫之戀的一方，單身女性在這場交鋒中明顯地處于不利地位。

8、放浪記

出品：1962年東寶123分黑白

原作：林芙美子

編劇：田中澄江、井手俊郎

主演：高峰秀子、加東大介、寶田明

《放浪記》是林芙美子的成名作，并很大程度上是記述她早年經歷的自傳。女主角林文子名字發音與林芙美子一樣，雖然生活在社會底層，卻是一個文學青年，在工廠做完工或是在酒吧做完女招待，晚上就會在租的小屋里寫起詩。她先后遇上了兩個文藝界的青年，并與后一個結了婚，不耐煩投稿失敗的丈夫將怒氣發泄在她身上。一段痛苦的婚姻沒有維持多久，離開他時，她的自傳體小說《放浪記》偶然被出版社選中，從此苦盡甘來，成了專業女作家。《放浪記》于1930年發表后不久就被改編成電影，像林芙美子的其他作品一樣，對貧困的描寫很地道，此后又排演成舞臺劇，成瀨的改編吸收了小說和舞臺劇，把林芙美子與林文子合成為一個人。影片末尾還加入了小說和舞臺劇都不可能出現的一幕，年輕時與文子同租房子的印刷工人成為印刷廠老板，來拜訪成名之后的老年林文子，曾經在貧困中掙扎、收到三元錢稿費就興高采烈地張羅幾毛錢豆丁、幾毛錢咸菜，富足之后她對求助的貧困者卻顯出冷酷：\"他們應該去工作。貧窮不是理由。\"這表達了成瀨巳喜男對人物境遇變化后可能會變成什么樣的人的理解。

9、女人的歷史

出品：1963年東寶126分黑白

編劇：笠原良三

主演：高峰秀子、星由里子、賀原夏子、寶田明、山崎努

獨自支撐美容院生意的信子，在戰爭中失去了丈夫，要照顧沒了老伴的婆婆和一個兒子。她反對兒子的戀愛，兒子在一場交通事故中送命，女方已懷有身孕，來到美容院。在雨中，三代婆媳相見，她們彼此諒解，共同支撐這個沒有男人的家。一家三代女人的歷史具有相當的典型性，戰爭、車禍這些偶然事件和雨這種自然現象，與關注女人命運的高度融合在一起，構成了推動情節發展的必然因素。

10、情迷意亂

出品：1964年東寶98分黑白

編劇：松山善三

主演：高峰秀子、加山雄三、草笛光子

也是在戰爭中死了丈夫、獨自一人支撐小酒店的禮子，丈夫的弟弟幸司歸來，開始幫她擴大酒店，改成超市。幸司雖有戀人，但愛上了嫂子，禮子走到哪他跟到哪。為了避開旁人，他倆來到溫泉，這一夜禮子仍不能突破禮法的束縛，沒有接受幸司。自身也在愛與禮法中沖突的幸司，不知怎的，在這一夜里墜下了山路。第二天，禮子追著運幸司尸體的擔架，心中留下了無盡空虛和創痛。這里，揭示了一個受社會習慣力量影響的女人，是什么阻礙了她追求幸福：是對往昔的記憶，是對世俗的顧忌，是對生活的責任。

11、亂云

出品：1967年東寶107分彩色

編劇：山田信夫

主演：司葉子、加山雄三、森光子、加東大介

獲獎：1967年電影旬報十佳第四位

《亂云》在某些方面是《情迷意亂》的姐妹篇。司葉子的外貿官丈夫在赴美任職前被汽車撞死，法院認定這是一起無責任的事故。葬禮上，司葉子與撞死丈夫的加山雄三見面，露出對奪去幸福和希望的憎恨。加山盡管法律上不需要承擔責任，他還是決定彌補一下，按月向司葉子寄去薪水。司葉子回到老家，與調到這里工作的加山雄三相遇，她不再接受他的\"悔罪錢\"，他的心為之難安。一次兩人去十和田湖劃船，為暮雨和加山的高燒所阻，她細心地照料他，由憐成愛，相互萌生了愛意。最后，她在最后時刻決定了隨他去巴基斯坦上任，路上遇見一起車禍，旅館中正準備雙宿雙飛，又被人來人往搶救車禍傷者的人群打斷。不祥與不安在司葉子心中升起，最終兩人端坐在炕桌邊，嘲笑著自己居然會動情。影片繼續《情迷意亂》的主題，反映了女性無法求得幸福的決定力量，既有內心的，也有社會的，主要是女性無法克服心理障礙：往日夫妻恩愛，生活美滿，記憶難舍，對社會習俗有所顧慮，尤其是對丈夫生命斷送在他手中的人仍有一種本能的排斥。成瀨抓住女主人公年輕貌美這一點，突出描繪她的美，從而展示了女人年輕守寡特殊的困境。本片還是成瀨作品絕無僅有地直率表現男女激情，讓加山雄三明確地說出\"我喜歡你\"，在暮雨中兩人同撐一把傘，夕暉中兩人在旅館房間緊緊相擁接吻。但也就到接吻為止，影片完成，即成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