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分豐沛的自然與土地資源,使得美國人總是有無限空間可以拓展,而沒有舊傳統的陰影,使他們對未來更具希望。問題是,今天的華盛頓,以為只要人們努力,就都可以獲得美國式的幸運。我們期待的下一本書的名字是《為什么我們不能成為美國》
是托克維爾發明了“美國例外主義”,他在1831年為期9個月的短暫觀察之后,說這個年輕國家沒有歐洲的封建傳統,它更平等,更個人主義,更尊重個人權力,也有宗教色彩。
大約75年之后,德國人桑巴特,用托克維爾式的分析,解答了為什么美國在社會主義這一席卷歐洲的潮流中,仍保持超然物外,在《為什么美國沒有社會主義》的導論中,這位幾乎與馬克斯·韋伯齊名的社會學家寫道:美國人“把自己的歐洲性格的殘余以及多余的浪漫和感傷,留在了從前的家里。他們還扔掉了有關封建手工業的一切,以及所有傳統的情感,只帶來了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以及服務于它的發展所需要的東西……”
重溫這些段落,對于我們理解現實確實有幫助。我們仍生活在英國歷史學家霍布斯鮑姆所說的“雙元革命”——英國的工業革命與法國的政治革命——締造的時代之中。
20世紀的美國,仍保持著絕對的領先,如今她正試圖將她的優勢推廣到全世界。在過去的20年中,ABM(美國商業模式)不僅吸引了亞洲與美洲國家,它甚至使傲慢的歐洲人也自愿跟隨。在1998接受采訪時,杰出的經濟學家阿馬蒂亞·森說,20世紀最偉大的成就是民主制的普及。這種信念支持了今天的美國“民主帝國主義(Democratic Imperialism)”模式。
桑巴特1907年的分析,印證了美國最為矛盾的一面。他一面為自己的獨特的民族特性、文化價值與國家力量自豪,卻同時相信,他們所信仰的一切是整個世界應該信仰的,他們的模式,就是世界的潮流。
就20世紀短暫的經驗看來,這種信念得到了相當的實現,你可以指責福山在1989年代的判斷過分樂觀,卻在私下不得不承認,即使9·11也未明顯扭轉自由市場與民主制度的潮流。關鍵的問題是,同樣的模式,卻常常導致不同的結果。實行了自由市場與私有化的俄羅斯在過去十年中陷入了巨大的混亂與衰退,卷入第三波民主浪潮中的國家,被無政府狀態與種族仇殺包圍。藥方看起來沒有錯,但藥效卻差異極大。
探詢迷惘的重要方式仍是回到源頭——美國的特殊性是否真的不可復制。是的,在時年44歲的桑巴特的眼中,美國特殊性足以抵御看起來不可阻擋的歷史潮流。盡管1907年,列寧與托洛茨基仍然默默無聞,馬克思看起來已經被拋進了歷史垃圾桶。但是另一種形態的社會民主浪潮卻正在歐洲不斷興起。
工業社會的興起,在歐洲與美國都創造了馬克思所說的全新的工人階級,他們對資本世界的不適應感,正在造成新的社會危機。出身新興工業國德國的桑巴特,深切地感受到這種不安,但他發現世界頭號工業國美國并非如此。
三個主要原因使美國工人階級沒有成為革命性的力量。首先,美國的政治結構與政治文化使得工人難以成為足夠強的政治力量。共和黨與民主黨的壟斷力量,使第三黨的出現非常艱難。而美國政治的公開性,使工人有足夠機會行使政治權力,確實有效的選舉權使他們充分參與公共生活。
其次,美國工人在經濟生活所享受的條件是歐洲工人無法想象的。法國革命期的朵良塞曾說:“在一個因饑餓而奄奄一息的窮人心里,自由的聲音是空洞的?!鄙0吞赜么罅繑祿砻?,美國工人的生活指標遠遠高于他的歐洲兄弟。美國人多少會相信自己是資本主義體系的一部分,而非對立者。桑巴特的原話更為刻?。骸吧钏缴系娜找娓辉J顾袡C會體驗腐化的物質生活的誘惑……他不得不學會喜歡決定他命運的經濟體系,不得不慢慢學會調整自己的思維方式,使之適應資本主義經濟的特有機制……”
有了政治與經濟層面的保護,還有天生的平等意識,美國工人在社會心理上自然不同。桑巴特令人吃驚地發現,新大陸的工人兄弟們下班后,穿著與上層人士并無分別,他們的神情也像中產階級那樣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