矯友田
石屋里,淡淡地彌漫著柴禾的香氣,我和六奶面對面地坐在土炕上,月光沿著窗欞射進來,映在六奶橘皮似的臉上。她挖了一鍋煙點上,煙火一閃一滅,宛如夜星一樣深邃。沉默了許久,六奶長吁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那些事兒,早就泛黃了——”
那個年月,在云崮山上曾盤踞過一伙“綹子”(土匪)。在“綹子”里,有一個叫參爺的年輕“炮手”(三當家的),參爺有一個青梅竹馬、但已失散多年的師妹,叫煙子。在那些兵荒馬亂的日子里,煙子幾經輾轉后參加了革命。她憑借一身精湛的武藝和過人的膽識,很快便成為我們部隊里一名優秀的戰士。
這一天,參爺正帶領著幾個弟兄巡山,忽視發現幾個“崽子”從山下押來一個女子。從身形看去,參爺感覺她有一點眼熟,連忙命手下摘掉蒙在她臉上的黑緞。參爺一見怔住了。“俺是煙子啊!”那名女子淚如雨下。參爺驀然醒悟過來,和師妹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于是,兩個當家的在山上大擺酒宴,慶賀參爺跟師妹團聚。在宴席上,煙子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希望他們能參加抗聯隊伍。那兩個當家的相互詭譎地一笑,滿口應承道:“打鬼子,咱們應當出力。”但是,參爺從他倆的眼神里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殺氣。散席后,參爺便將師妹留在了自己的房里,他則用木凳在炕下臨時搭了一張床,躺在上面。
半夜里,“哐當”一聲響,參爺的房門被撞開了,借著月光,參爺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兩個當家的。
二當家的惡狠狠地罵道:“臭婊子,敢到俺‘綹子里來做‘線頭子(說客)!”
大當家的瞥見參爺那兩把“匣子炮”穩當當地掛在墻壁上,再瞅一瞅坐在炕上的煙子,眼睛里頓時迸發出淫光。他把手里的槍放心地遞給二當家的,然后朝煙子撲過去——剎那間,只聽“叭、叭”兩聲脆響,那兩個當家的腦漿迸裂,尸體像爛泥一樣癱倒下去。
其實,墻壁上掛著的只是空槍盒。參爺那兩把“匣子炮”從不離身,這是多年來參爺從不示人的秘密。“崽子們”一窩蜂似地涌上來。而參爺卻用拳頭擂著疙疙瘩瘩的胸膛吼道:“有種就往這里打!”崽子們一個個都垂下了手里的槍,他們心里清楚,參爺對每一個兄弟都不薄。
在盟誓之日,參爺豪氣地說:“咱現在是正規的隊伍!日本鬼子騎在咱中國人脖頸上拉屎,咱不能再裝龜孫了!”全體弟兄們振臂歡呼,像松濤涌動一般。參爺率領弟兄們下山,跟駐扎在墨城的鬼子兵交開了火,并連續打了幾個勝仗,大殺了鬼子的威風。
又一天,四槐被幾個崽子帶來,他是參爺拜過“把子”的弟兄。半年前,四槐在赤峰上拉了一幫“崽子”,投靠了日本人。參爺席地而坐,見他進來,便挖一鍋煙,沉默不語。四槐從火盆里挾了一塊炭火,走上前來訕笑道:“老二,大哥給你點上。”參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冷聲道:“擱著。”四槐面露惶恐,參爺又是一聲吼:“擱著!”通紅的火炭放在參爺的大腿上,滋滋響著嵌入肉里,縷縷青煙彌散開來。四槐氣得面色熬白,抱拳施禮之后,掉頭就走。煙子俯在參爺的耳畔提醒道:“他是你拜過把子的兄弟,所以,弟兄們沒有按規矩辦事,讓他發現了剛開的那條秘道。”參爺緊鎖眉頭,沉默不語。
那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鬼子糾集了大批兵力偷襲云崮山。炮火引燃了山上的草木,火借風勢,像一條巨大的火龍迅速向外蔓延著。由于寡不敵眾,參爺和弟兄們一邊還擊,一邊掩護著煙子從秘道往山下退。參爺已經打紅了眼,手中那兩把“匣子炮”越掄越急。驀地,從他背后飛來一顆子彈,參爺晃了兩晃,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在黝黑的樹叢后,四槐像幽靈一般,輕輕地吹了吹槍膛,臉上浮過一絲狡黠惡毒的笑。后山的秘道已被鬼子堵住了。槍聲一直響到天亮才漸漸平息下來,四槐領著一隊鬼子兵來到參爺的尸首前。
龜田少佐從腰間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軍刀遞給四槐,命他割下參爺的頭顱。四槐膽戰心寒地走到參爺的尸首前,剛一俯身,參爺竟張開了雙目怒視著四槐。他驚叫一聲,手中的軍刀掉到地上……
講到這里,六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之中,她顫抖地吸了一大口煙,我迫切地追問道:“后來呢?”六奶幽幽地說:“那天夜里,只有煙子和另外三個弟兄沖了出來,其他人都犧牲了。當時,煙子已經懷了參爺的骨肉。后來,她就跟山下一個石匠成了家,又生下一對兒女,她含辛茹苦把三個孩子都拉扯成人。”
我仍繼續問道:“再后來呢?”
六奶咳了一聲,說:“再后來,那個老石匠先她而去了。煙子也老得走不動了,她就搬到山下來住。她想在自己剩下的時間里,陪一陪那些曾經跟她一起戰斗過的英魂呵。”
我驚愕地看著六奶,此刻,她的目光透過窗欞,久久地注視著遠處那一座座佇立在月色里的石碑。兩行濁淚,從她的眼角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