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事

魏金樹

王老栓從上海一回來就病倒了。

王老栓到上海這樣的大城市平生還是第一次。這對于來自窮鄉僻壤，大半輩子沒見過世面的王老栓來說可謂大開了眼界：高樓大廈，人流如織，熱鬧得就像一口沸騰的油鍋。王老栓的眼睛不夠用了，有點花。

王老栓是跟同村二柱子一起去的。二柱子是個業務員，平時走南闖北，見識多一些。王老栓木偶般地跟在二柱子身后，隨熙熙攘攘的人群涌來涌去。

街兩側是裝飾豪華的店鋪，里面陳列著琳瑯滿目的商品，但王老栓一看那令他咋舌的價格就望而卻步了。為不虛此行，王老栓悄悄踅進路邊一家簡易的鞋店，咬咬牙買了一雙皮鞋。這鞋的價格相對便宜些，才５５元。據店主介紹說原價９５元一雙，因改業才降價處理的。王老栓對這鞋還算比較滿意。

回來路上，王老栓近乎炫耀地從皮包里摸出鞋子得意洋洋地跟二柱子說：“我買了一雙皮鞋，你看好看不？”二柱子用眼角瞥瞥鞋子，也變魔術般地從包里摸出一雙皮鞋，跟王老栓那雙一模一樣，二柱說：“瞧，我也買了一雙，咱倆咋想到一塊去了。哎，對了，你那鞋多少錢買的？”

“５５元。你那雙多少錢？”王老栓問。

實際上二柱子這雙鞋是６５元買的，但他轉念想王老栓這人一向喜歡幸災樂禍，我若實話實說他肯定會笑話我的。想到這里，二柱子故意朗聲說道：“我這雙鞋呀——３０元。”

什么？３０元？王老栓一下子傻了眼，仿佛挨了一棒，半天回不過神來。他本以為自己撿了大便宜，萬沒想到最終還是吃了虧。一雙鞋差價２５元。王老栓懊悔不迭，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

王老栓接連幾天在家生悶氣，越想越窩火，越想越難受，腸子仿佛被打了結，絞得他坐臥不寧，寢食難安。終于，王老栓病倒了。病得很厲害，吃了幾副藥，也不大見效。

他的病因只有二柱子明白。

二柱子想不到老栓會為這么點兒小事耿耿于懷，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眼見王老栓日益憔悴，眼窩也塌得厲害：柱子實在于心不忍，便很歉疚地對王老栓說：“老栓哥，二柱子對不起你呀。”

“怎么啦？”老栓睜開失神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二柱子。

“其實，我那雙皮鞋不是３０元買的，是６５元，我以前是哄你的。”二柱子認真地說。

誰知王老栓無力地搖搖頭，說什么也不相信。

“這是真的，老栓哥，我的鞋是６５元買的。”二柱子有點急了。

老栓仍搖頭，看來他認了死理。

二柱子買鞋又沒要發票，拿不出什么證據，便搓著手干著急。最后，二柱子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悶悶不樂地走了。

過了幾天，二柱子再次垂頭喪氣地來到王老栓家，一進門就罵罵咧咧的：“他媽的上海佬，也太黑了，你瞧——”說著，二柱子拎起一雙掉了底的新皮鞋，氣憤地嚷嚷著，“剛穿這么兩天，就成了這個樣子，真是氣死我了。還真應了那句老話，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還是老兄你行啊，買了雙好鞋。”

王老栓神情一振，睜開眼看著二柱子手中的鞋子，心里仿佛瀉進幾縷和煦的陽光，驟然變得亮堂起來……

不久，王老栓的病就奇跡般地痊愈了。

此后，王老栓常穿著新皮鞋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很神氣。

有一天，王老栓經過二柱子家門口時，一眼看見垃圾堆上有一雙破皮鞋，認出是二柱子新買的那雙——忽地想到：二柱子的皮鞋這么不禁穿，究竟是哪兒的毛病呢？王老栓撿起鞋子看，一下子愣住了：只見鞋幫和鞋底的接頭處分明有一圈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