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看奧運

沈　捷

中國有句俗話，叫“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這句話簡直就是為奧運會發明的。世界上沒有一場運動會能如奧運會這樣擁有規模如此眾多的觀眾群。而這些觀眾中的至少一半不知道跳水的水花是怎么壓的，足球是怎么進門的，體操是怎么評分的，他們對奧運賽場上的任何一個體育項目可能都一竅不通。但這并不妨礙他們為了奧運瘋狂。他們的神經一樣為了奧運緊張，他們的眼淚一樣為了奧運揮灑，他們的笑容也一樣為了奧運綻放。外行看奧運，要的是人生的別樣熱鬧，這熱鬧里有井噴的生活激情，有全新的生活方式，有張揚的生活追求。外行看奧運，和體育無關，和快樂密切相關。

只看升旗儀式

我媽60歲，對體育一竅不通，但從奧運會開幕那一天起，我媽就是我們家的奧運中國隊比賽日程安排表兼鬧鐘。每天早晨老太太除了按慣例問所有人今天吃什么以外，同時還會通報這一天將要舉行的有中國隊參與的奧運賽事，如果這一天正是周末，那么其余人盡管各忙各的，到了比賽開始時，她會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將她的丈夫和兒女通知到位：“比賽還有2分鐘就要開始了?！痹谖覌尩念I導下，我們對中國隊參與的各項比賽了如指掌，只是所有我媽通知的比賽，無一例外都是中國人得冠軍。她的理由是：“中國隊不贏的比賽有啥好看的！”但是即使是中國隊肯定贏的比賽，她指揮別人看，自己卻不看，當別人在電視機前一驚一乍的時候，她在家里按部就班忙這忙那，隨時來一句：“緊張什么，中國隊肯定贏！”為此我媽在奧運會的一個月里有了另外的稱呼：沈導。她一手導演了全家的愛國主義活動。我媽之所以必須讓別人在電視機前從頭坐到尾是有她的“別有用心”的，因為她不知道一場跳水比賽究竟需要多長時間，而且10來個選手中倒有8個是外國人，而她是絕對不愿意將她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外國人身上的。所以她必須把電視機開著，她的一只耳朵保持著高度的警惕，隨時準備聽到中國解說員特有的高亢激昂的聲音或者她的家人直著脖子宣布中國人得了冠軍后，用最快的速度扔掉她的鍋鏟或者茶杯，沖到電視機前，等待頒獎典禮和升旗儀式。

我媽對在奧運會上升國旗的癡迷達到了幾乎瘋狂的程度，比賽結束后的升旗儀式她當然是決不會錯過的。當國歌奏響，國旗徐徐升起，老太太必定站在電視機前熱淚盈眶，好像拿冠軍的是她。這還不算，老太太沒事就滿電視地找中國隊奪冠后的升旗儀式重播，哪怕5分鐘前她剛剛熱淚盈眶過，重播的國歌都能像號角一樣把她的熱淚再度吹出來，那激動程度和比賽剛結束時不差分毫。據說我媽這樣的人為數不少，老中青三代都有，四年一次的奧運會成為他們用最樸素的方法表達民族感情的最佳時刻。

遙控器有了方向

我朋友阿梅是標準的“電視動物”，沒電視她簡直不能活。自打把她娶進門，她丈夫就從此失去了對電視的使用權。據說，阿梅那不叫看電視，那叫測試電視機，因為一個晚上她拿著電視機的遙控器，十個手指只動一個，用來按遙控器的頻道轉換鍵。就見五六十個頻道在電視機里用閃電的速度循環，丈夫為此做過統計，頻道的轉換頻率最快的2秒換一個，最慢的也沒超過10分鐘，從阿梅坐在電視機前到她上床睡覺，五六十個頻道至少在電視機上循環10遍。今天夏天的歐錦賽和亞洲杯階段，丈夫為了看球和太太狠狠吵了幾回架，并將冷戰持續到了8月13日奧運開幕。

奧運會給“電視動物”的遙控器指明了方向，在阿梅這樣專業的“電視動物”眼睛里，奧運會比瞎編的清宮戲和濫情的青春劇更像一部合格的電視連續劇。阿梅是體育盲，但奧運會除了體育，還有熱鬧。游泳誰游得快、體操誰站得穩、射擊誰打得準，就算是體育盲，這些你爭我奪的熱鬧總還看得懂，它總比一哭10分鐘，一男三女人的故事要吸引人得多吧。當國旗上升，國歌奏響的時候，這份快樂和感動也總比任何一部喜劇帶給人的快樂要真實，要崇高吧。何況“電視動物”們其實也很厭倦每天的搜索，就像一只流落荒山野嶺的大熊貓每天心存僥幸地尋找劍竹一樣尋找節目，但每天都失望，其實他們也很痛苦。

現在阿梅每天用當年看瓊瑤片的熱情來看奧運會，她這樣描述她眼中的名叫“奧運會”的連續劇的劇情，中國隊是男主角，勇敢、強壯、智慧集于一身，金牌是女主角，美麗、高貴和驕傲，“電視動物”每天目不轉睛地看男主角如何追求女主角，充滿懸念，高潮迭起。

集錦里尋找性感

我媽的侄女我的表妹是年輕的白領麗人，典型的上海女郎，追求時髦，熱愛美麗，崇拜英雄。她的周圍團結了像她這樣的一批人，她們迷戀體育明星，因為體育明星要比文藝明星更符合她們對英雄的定義，無論男女。但表妹和她的朋友們曾經被球迷禁止談論足球，因為在酒吧里的大電視機旁，她們看得昏昏欲睡。為此她們常常感嘆要成為一個球迷要求太高。所以她們狂熱喜歡奧運會，誰能在她們面前保證在奧運會面前，他比她們懂得更多。

表妹們從不全程觀看奧運比賽，但集錦從來不會遺漏。一個個精彩動作配上音樂以慢動作的形式演繹，于是表妹們看到了田徑賽場上最先撞線的男人那像鹿一樣呈流線型的身體，看到了游泳池里最先到達終點的男人高舉雙臂鉆出水面摘下游泳眼鏡時那一張無比英俊的臉龐……還看到了賽場外男人的眼淚女人的笑容，因為是運動員，這眼淚和笑容里都是剛柔相濟俠骨柔情的，是英雄所特有的。表妹們因此心神蕩漾，目眩神迷，這些奧運集錦在眼睛里，與其說是體育的精粹，不如說是極致的性感和美態。

于是表妹們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大談澳大利亞的索普，雖然她們其實對游泳不甚了解，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誰也不可能是奧運會的萬寶全書，奧運會不像足球，它對觀眾的兼容并蓄代替了專業要求。表妹們在奧運會里找到了她們的英雄。為此她常常抱怨奧運會的時間實在太短，當它落幕的時候，她已經在等待下一次了。

作為奧運的觀眾，也許外行比內行更能體會奧運的內在。懂，往往意味著束縛，規則的束縛，而規則并不是奧運的全部。不懂，則就有了心靈的自由，自由地用自己的方式得到需要的快樂，這也許才是奧運的核心，是奧運真正為每一個普通人作出的貢獻。也因此，誰也不愿意成為五環旗下的“漏網之魚”，因為奧運無論是對一個專業選手還是對一個普通人來說，都是一種表達自己的方式和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