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 瑞
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期,有“千古之謎”之稱的龍游石窟群被發現以來,已有十多年了。時隔不久,黃山之麓也接二連三發現了神秘的“花山謎窟”,共三十六處之多,其規模之大,國內罕見,堪稱中華一絕;今年四月份,浙江寧??h長街鎮長勝村又發現了三百座石窟,稱為“五山石窟”;也是人工開鑿的,其規模之恢弘,氣勢之壯觀,完全可以與龍游石窟相媲美。
十幾年間,相繼發現了如此之多古人留下的石窟,后人當然要問:這些石窟工程巨大,當初究竟是干什么用的?留心這幾年的有關報道,答案很多,其中采石也好,儲糧也好,藏兵也好,儲鹽也好,陵寢也好,其實都是猜測而已?,F在一些專家、學者著重于石窟的形成、方式、用途等方面的分析,進行斷代的研究,還宣稱破解“千古之謎”有了鑰匙,龍游石窟開鑿的下限年代,最晚不遲于西漢前期,結果如何呢?不得而知。
有人提出,如此規模宏大的工程,為何歷代史書典籍均無記載?不然,一些史書典籍上是有記載的,但被人誤解,被人疏忽否定了。
我認為這幾處石窟是春秋時期宗祏制度的產物?!蹲髠鳌啡绱擞涊d:“莊公十四年,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祏”,《左傳》是一部春秋時代的編年史,它的記載應該相對可信。除了《左傳》上有些披露以外,其他古籍中也有些發現:如晉人張華所著《博物志異聞》:“偃王仁,不忍斗害其民山上立石室,有神靈,人民祈禱”。以及唐朝韓愈的《衢州徐偃王廟碑》文中說的:“偃王死,民號其山為徐山,鑿石為室,以伺偃王?!笨墒呛髞韺@些記載并不在意。其原因是:對“宗祏”二字沒有理解清楚?!蹲髠鳌贰跋染腹蚁热说渌咀诘u”中的“宗祏”二字,這是歷史上最早出現的地方。其意是:先君桓公任命我的先人做典禮的官,主持宗祏的大事。然這一宗祏制度的“祏”字,歷來被有權威的辭典注解錯了。
如《辭源》:祏,宗廟中藏神主的石匣?!蹲髠鳌氛咽四辏骸笆棺J吠街鞯u于周廟?!弊ⅲ骸暗u廟主石函?!笔瑁骸懊繌R木主皆以石函盛之,當祭則出之,事畢則納于函,藏于廟之北壁之內,左翼避火災也?!比纾骸稘h語大辭典》:“祏,宗廟中藏木主之石盒?!薄蹲髠鳌钒Ч辏海踪担┦官E車反祏西圃?!倍蓬A注:“祏,廟主石函。周廟,歷王廟也。有火災故合群主于祖廟,易救護?!痹偃纭犊滴踝值洹罚骸暗u,音石,宗廟中藏石室也?!币陨限o典都把“祏”字解釋為藏神主的石匣或藏木主的石盒,只供藏木主之用?!犊滴踝值洹芬步庹f不清楚,因而人們認為石匣、石盒等體積不可能很大,便認為“宗祏”與龍游等石室群毫無關涉,與徐偃王也搭不上邊,由于“一字之差”便鑄成大錯特錯。
邵裴子說:“辭書之作,貴于博采,尤貴于慎擇,采之不博,則遺漏多,擇之不慎則取舍謬遺漏多?!边@是他在中華書局印行的《辭?!奉}詞中說的話,還說該書編成三十萬條而選存者僅三分之一,可知該書“采之博而擇之慎?!彼忉屨f:“祏,音石,宗廟中藏主石室?!薄蹲髠鳌非f公十四年:“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祏。按《說文》“祏,宗廟主也?!敝T家并認祏即為主,惟徐灝云:“宗廟主藏于石室,謂之宗祏?!毙鞛慕忉尅白趶R主藏于石室,謂之宗祏,”這是最正確的解釋,徐灝的這句話說出了宗祏制度的真正含義。
宗祏制度是神權至上的意識反映。上古時代我們的祖先原始人,生活于洞穴,他們感到在石洞里比較安全,可以防火防災,可以祭天祭地。上古時代沒有宗教,只有原始社會遺傳下來的迷信神。一切自然事物都有神!是個神權至上的時代,如天神、地祉、雨師、風伯。社會事物也各有神,堂屋有霤神,門有門神,路有路神,灶有灶神,屋的西南角有奧神。當然,沒有人,也就沒有神。到西周以后不專迷信神,認為神應該符合民意,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當時縱然有無神論者,但還不敢否定神的存在,還是崇拜神主。宗祏制度正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產生的。
宗祏制度的內涵:我們的祖先,也曾在石室中生活過?!短茣な摹贰疤珡R藏于高祖神堯皇帝之石室,其禪于社首(山東泰安南),皆如方丘之禮。”這種在石室中生活及祭主的制度一直傳到春秋戰國時代,《左傳》莊公十四年,“先君桓公命我先人典司宗祏”之說,縱觀歷史,桓公,只有秦桓公和燕桓公,燕桓公在公元前617年,比秦桓公公元前604年還要早,可見宗祏制春秋時代早已實行;又《左傳》昭公十八年:“使祝史徒主祏周廟”,意謂“命祝祈的官遷移神主于周廟(周厲王)的石室中?!薄蹲髠鳌钒Ч辏骸靶l孔里反祏于西圃?!奔葱l孔里原來把藏于石室中的神主又返還到西圃的宗廟中,由于遷都等需要,在石室中的神主多有不便,于是又把神主從石室中返還到宗廟里?!蹲髠鳌酚钟小霸S公謂反祏主,木作主”的記載,就是許公把石室中的神主返還到宗廟中,并以木制的神牌作為神主。以上這些都是《左傳》上記載宗祏制度的事跡?!短茣范Y樂志還注解說:“建石室于寢園,以藏神主,至禘袷之歲則祭。”禘袷之歲是指禘祭二種:有“三年一袷,五年一禘?!瘪剩艜r天子諸侯宗廟祭祀之一,集合遠近、親疏的祖先神主于太祖廟大合祭于石室中。《周禮》:“三年一禘”,《公羊傳》曰:“大事者何!大袷也,大袷者何!合祭也,毀廟之主,陳于太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五年為殷祭?!睔R之主就是指那些年代久遠的又無功德的神主,既要毀其廟又要陳聽于太祖,未毀廟的神主便要升位合祭于太祖,過五年而盛祭。太祖指開國之君,漢以高皇帝為太祖,魏以武帝為太祖,晉以宣帝為太祖。
什么是禘祭?《周禮》說:“五年一禘”,禘者廟禘也,就是審核考查、整頓,把那些年代久遠而無功德的祖先的牌位神位,淘汰一批,凡是祖有功,而宗有德的祖宗自有不毀之名,不在淘汰之列。古代宗法制度,宗廟次序,始祖居中,以下父子,遞為昭穆,左為昭,右為穆,父居左為昭,子居右謂穆,昭穆者所以別父子,遠近、長幼、親疏之序而無亂亦泛稱宗族的輩份。由此看來“禘袷大祭也,袷以昭穆合食(合祭)于太祖,而以審禘其尊卑,此禘袷之義?!笔裁唇薪技??“冬至祭天曰郊,夏至祭地曰社。”《說文解字注》謂:“言宗廟有郊宗石室,所以藏粟主也?!倍斡癫弥^:“遠祖之主……,(普通做主,徐灝曰:宗廟主,以石室為藏神主之匱也)石室藏之,至祭上帝于南郊,祭五帝于明堂,則奉其主以配食故謂之郊宗石室?!庇纱丝磥斫技酪灿性谑抑信e行。
從花山謎窟二號洞廳由石墻分隔成小小石室,以及寧海五山石窟里面均有許多小石洞,小石洞之間都有石頭隔開,這一個個小石屋,更泄露了天機,它們叫什么?《演繁露》記載:“宗廟神主,皆設石函,藏諸廟室之四壁,故曰‘祏室。室必用石者防火也?!薄墩f文解字》注:“宗廟有郊宗石室,所以藏粟也?!本褪钦f這“祏室”是藏木制的神牌。古代神主的神牌即以松、柏、桑等樹位之。從而更解開這一課題。由此可見宗祏制度的內涵實質就是韓愈說的:鑿石為室,以祠偃王(神主)?!?/p>
三個石窟都是宗祏制度的產物?;ㄉ街i窟在安徽黃山屯溪東郊等地開挖36個。徐偃王室春秋時期位于淮河中下游流域,以現在的安徽泗縣為中心而建立的徐國的國君。他施行仁政,興修水利,發展交通等做了許多好事。有次在開渠溝時,得了一張大弓,便以為天瑞,因此得到諸侯36國的擁護。周王朝擔心威脅到自己的統治,便派人去游說楚王,要他派兵伐徐,又聯絡吳國伐徐。徐偃王采取不抵抗主義,棄城而走,大批百姓也跟著他逃走,避免了一次大屠殺、大流血。后人稱他是“愛民不斗”和“以國易仁”,于是徐偃王就成“仁義之君”。楚王伐徐的究竟是楚文王(公元前689,八年),還是楚莊王(公元前613.六年)不得而知。先秦末年《韓非子》“荊文王恐其害己也,舉兵伐徐遂滅之。”漢初《淮南子》只是把楚文王換成莊王?;ㄉ街i窟,開鑿時間應該在徐國建國以來,施仁政興水利國富民強的時候,同時應該比春秋燕桓公或秦桓公大力推引宗祏大典制(公元前617或604年)要早些,花山謎窟總應該在徐國滅亡之先完成。徐國滅亡時間《左傳》有記載:“昭公三十年,吳子執鐘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已卯,滅徐。”在公元前512年。花山石窟形成總該在公元前512年至公元前617年之間。
寧海長勝村“五山石窟”共有三百。韓愈說:徐偃王出走后不是去了彭城,而是先到浙江的越城、紹興、臺州、黃巖、寧海、舟山等地。今列幾本古籍記載,徐國人子孫的足跡:如《至元嘉興志》“偃王逃之會稽,王之宗族嘗有散在邑者,故后世為廟以祭?!薄短藉居钣洝穭t說:“徐偃王昔居翁州。”翁州就是現在的舟山群島?!遁浀丶o勝》:“古城,在黃巖縣南三十五里大唐嶺東,.城東偏有偃王廟。”《臺州府志》:“偃王古城在太平縣(即今溫嶺縣),又縣南有葉、鮑二將軍廟,或謂即偃王之將也”,以上等等可見徐國衰滅亡后,王室、公族子弟逃竄浙江完全是事實。徐是文化先進的古老民族,徐人入浙帶來先進的徐文化,徐國人工匠是挖鑿石窟的技術骨干,這當中自然也包括了工具的使用和制造,很可能他們鑿石窟就是以青銅器為工具?!拔迳绞摺币彩恰拌徥癁槭?,以祠偃王”,石室有的形如巨鐘,頂如復鍋,四壁如桶,有的洞穿深山,有的潭水清碧。由于有的洞塌方之故無洞頂、洞壁,斧鑿痕跡不清,所以明代詩人張岱吟了:“誰云鬼斧神鏤,竟是殘山剩水。”他以為不是人工開挖的而是殘山剩水。
龍游石窟有三十六處,正如韓愈《衢州徐偃王廟碑》所說:“鑿石為室,以祠偃王,”在滅徐戰爭中,吳國人還曾扣留了徐國王子徐章禹,徐人對吳國便有不共戴天之仇。徐國人便南下,逃到浙江?!夺橹菪熨韧鯊R碑》:“徐不忍斗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隨而從之萬有余家。偃王死,民號其山為徐山,鑿石為室,以祠偃王?!庇种^:“民多姓徐氏,支縣尤丘(龍游)游偃王遺廟?;蛟毁韧踔討?,不之彭城,而之越地之隅;棄玉兒研于會稽之水?!表n愈因沒有到過龍游,遠在長安,他只知道龍游有偃王遺廟,不知道“鑿石謂室,以祠偃王”就在龍游,真正的徐山不在彭城,而在龍游的鳳凰山。這期間,越國及姑蔑國(今龍游)及徐國人又發生了共同攻伐吳國的戰爭?!蹲髠鳌酚涊d:哀公十三年,越國伐吳,隨從越王出征分二隊。姑蔑國疇無余和謳陽自南方先至城郊來助戰。疇無余即《泓上之戰》中獻身的姑蔑子,即龍游史籍上所載的“姑蔑子廟”供奉的“太末余?!?/p>
《左傳》哀公十七年“越子伐吳,吳子御之笠澤,夾水而陳。吳師大亂,遂敗之。”這就是吳國“三戰三北”的事,所謂“三戰”是一戰于笠澤即太湖,二戰于木瀆,三戰于郊即姑蘇郊外。
《左傳》哀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十卯,越滅吳。”
越、蔑聯軍滅吳是我國歷史上一件大事,徹底打敗吳國迫使夫差自刎。對姑蔑對越國都是空前的大勝利,姑蔑國君主姑蔑子被殺的深仇大恨經過艱苦、卓絕的戰爭,終于獲得徹底勝利。復仇雪恥的狂歡情緒,較之越國朝野自有過之而無不及?!端涀ⅰふ憬?,“伏斗山之西嶺有賀臺,越入吳還而成之,故號曰賀臺矣!”于是越國筑“賀臺”,以慶祝勝利,姑蔑有鑿“石室以祠偃王”,二者遙相呼應。
吳國滅亡于公元前473年,龍游石窟應該是吳滅亡之后之事,大概在公元前450年或以后幾年完成,距今有2450年或2400年歷史。徐王后代子孫擅長“鑿石為室”,積累了許多開挖經驗,不斷延伸、越挖越精,龍游石室,就是在徐人的指導下,完成了36處之多,大則2千多平方米,石室高度至30米,石室面積達120余平方米,石室四壁陡峭筆直,棱角分明,鑿痕紋理勻稱整齊,南宋詩人道:“千年盡露波濤色,萬古猶存斧鑿痕?!保蔡柺?,氣勢恢弘,有太祖廟宮殿式的規模和氣魄,內有較高的祭擅臺,又有五六米深,面積一二十余平方米的“水池”也似乎祭擅臺,擴龕供神奉藏石函之用,亦證明“鑿石室祭神主是宗祏制度的內涵,由此姑蔑人把春秋時期的宗祏制度推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