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故鄉（組詩）

劉金山

老屋

冬天

無水的老樹

樹干間

透著風的鳥窩

鳥兒們幾十年前就已經散去

此時

炊煙裊裊

從根部，飄然依舊

母親

溫暖

濕潤

永不干涸的體溫

是奶水

淚，是咸的

笑，是甜的

母親的腰

一直是彎的

餓

扒出雪底下的樹葉

從山上背回來

煮不爛

也吃

從河邊撿回來的凍南瓜

被老鼠啃過

端到飯桌上，全家人都說

真香

餓，是兒時的經常感受

夢里的飯菜

常讓我和全家人

哭著醒來

離家

橋，是短的

父親趕著牛車

母親跟著

我一步三回頭

張望著

離別故鄉

我要去哪里

那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故鄉是母親

故鄉是父親

我帶走的，是故鄉永遠掛牽的

目光

牡丹江上

冬天的牡丹江水是一條寬闊的路

白茫茫鋪滿冰雪的路

經過的村屯

是一顆顆釉黑的珍珠

女真人從夏天的江水里

采集了銀白色的珍珠

在江邊晾曬的時間過久了

成了我們的茅屋

我和我的母親

在那個有風有雪的天氣趕路

去尋她老人家的老親

一路上悄悄說，咱們的先人是滿族

路過東京城的時候

跟上來一個漂亮女孩兒

母親說，她是你的妹妹

女孩兒說,“我是他的媳婦”

我們在風雪中走呵走

我的臉發熱淌著汗珠

母親的眼睛

露出陽光般的幸福

水井

老屋門前

有口深深的水井

夏天，水井里的四壁

也結滿了冰

母親生了我的哥哥

就得了一場大病

后來哥哥病死了

母親也發了瘋

她常在井邊兒哭嚎

夜晚井底落滿了星星

她求父親去救落在井下的兒子

她拼命抓住長長的井繩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

母親已在井邊昏迷不醒

夏天的太陽

曬著她干裂的嘴唇

終于有一天她從昏睡中醒來

嘴里喊叫著“冰、冰……”

那是喊她兒子的名字

以及自己的心情

后來就發生了奇跡

因為有人從井底鑿下了冰

捧到她的面前

母親臉上開始露出笑容

她看著看著冰塊就要化了

流淌著晶瑩的水

她把冰塊慢慢放進嘴里

讓它們都化到母親的心里

又是十個月過去了

母親醒在一個黎明

她說昨夜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一個叫“冰冰”的孩子救了她的命

又后來

母親生下了我

給我取的乳名

還叫冰冰

(附記：

十多年前母親病危

我哭跪在她老人家床前

捧上當年救命的那些冰塊

她點點頭，安祥地閉上了眼睛)

走過田間小路

光著腳丫子

走過田間小路

去尋屬于我家的那塊土地

黑黑的土地以及地上的莊稼

只有短短的幾垅

成為全家生命的依托

我的祖父從山東闖到關東

開墾了它并留給我們

我懂得這土地的意義

常來它身邊嘆息

漢子、汗水以及眼淚

巴望著幸福從這小塊地上長起

該間苗了，苗間還長著野草

土地蒸發著悶人的熱氣

腳底發燙

心里渴望著涼爽豐收的秋季

早早地把稻草人豎在田間

守望著可能的谷粒

鳥兒站在草人的肩上

如我光著腳丫走近這塊土地

跟父親去釣魚

清晨，還能看見昨夜的星星

我已經跟父親走在路上

遠處，我的夢里

一頭老牛領著一頭牛犢兒

我們去釣魚

要翻過幾道山幾道嶺

那些河邊沒人去過

水里會有很多很多新鮮的魚

天邊走來溫柔的亮色

綠綠的草叢和紅色白色的花

特別是清涼的霧氣

伴著山野神秘的聲音

父親是個壯實的漢子

在前邊抽著煙

他—聲不吭

他抽的煙味兒很辣

我們是兩個在生活中跋涉的男人

在有霧的清晨

到一些有魚的地方

去尋找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