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家教

融　融

家教是這幾年在中國流行的一個職業。我們讀書的時候，全靠自己，最多同學之間互相幫助，連老師也靠不住。美國的學校有課余輔導。上課聽不懂，課后老師輪流值班，只要拿準了老師的時間表，找幫助，免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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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家教，說明了教育的逆向操縱。美國也有這種觀念，要架空全民教育，用鈔票來鋪設知識的大道。但是，現在只是少數人的意見，還成不了氣候。

中國的家教發展得比現代化還要快。有報道說，一些高層民居的電梯里塞滿了學生，誰與教師住一樓，誰就得向學生們低頭。快上1快上1不要遲到了，浪費了父母的血汗錢。血汗錢就這樣幾萬幾十萬地被裝上了家教的列車。趕上了這趟車，老師們還有心思在學校里上課?于是，孩子們更需要家教，于是，家教插上了翅膀，于是，翅膀用金幣鑄造，于是……

依我看，這是孩子給社會和家長在上課，只是很多人看不到而已。

我從來不給孩子請家教，無論在中國，還是在美國。我對孩子說，聽不懂，自己學。孩子說，現在有了INTERNET，老師有的是。所以，我們沒有家教的困惑。

我要說的是另一種家教，我的家教，在美國。

中國人來美國，就像魚離開了水一樣，用“掙扎”來形容一點不過分的。別以為有了語言就如魚得水；別以為有了學位和技術，換到個賺錢的飯碗，就夠了；更別以為買了車和房子，就萬事大吉，差遠啦!

當然，有安定的生活，銀行里年年有余，確是天堂，那是用中國的標準。但是，人不在中國呀!大概也只有達到了豐裕的生活水平以后，才感到只是魚尾巴擦出了一點水花，身體還在岸上呢!“身在福中不知福”，是人之常情。

我的美國家教從生活小事開始著手。比如，在公共場合，說話要輕一點。辦完了事，要說“謝謝”。在路上看見了陌生人，要點頭笑一笑，說一聲“哈哎”。看見別人家的寵物，要上前親熱一番。要把公共場所的垃圾拉起來。要把“對不起(Excu—se me)”掛在嘴邊。等等。

有些事情容易學，我經常受到家教老師的表揚。有些事情，真比登天還要難，家教老師對我非常不滿意。比如：吃飯的時候，要有音樂伴奏。很好學，只要把電器開關點一點，音樂不就飄起來？心理學說，感官被調動得越多，效果越好。可不，吃飯本來只針對嘴巴而言。這張嘴就像勞工一樣，辛苦地工作，機械般地枯燥。如果把眼睛的積極性調動起來，讓食品春色滿園，再把鼻子的功能喚醒，香醇濃濃，這嘴巴就開心了，一邊吃，一邊說，好吃好吃，色香味俱全也!中國人的餐桌上空總是聲浪滾滾，甚至有猜拳、叫口令等等，因為吃樂了么!美國人在吃飯時，加上優待耳朵，確實進了一步。享受了音樂，不僅吃出了優雅，還讓嘴巴安分守己，專心工作，減少了許多噪音，文明了一些。

吃出文明，談何容易!一件小事就難倒了我：咀嚼的的時候，要把嘴巴閉起來。吃飯，哪能閉嘴?中國人把食品送進嘴里后，雙唇貼在牙齒旁，牙合唇合，牙開唇開。閉唇咀嚼，我就把自己的舌頭咬破了。鮮血拌美食，怎么吃?我不干。老師無奈，不滿意的神色從眉宇間透出來。

我有一些中國朋友，吃飯的勁兒甚于我，互相往碗里夾菜，不管你愛吃不愛。“虐待之愛”，早有學者批評，不見改，反而風行。還有的朋友捧著湯碗兒，貼在唇邊，呼啦啦地喝。我的家教慘不忍睹，合上了眼睛，并悄悄地在我耳邊說，能不能早點離席?

我說，May we please beexcused?家教很滿意。朋友無反應。

Yes，you may我自說自話地退下來。

我在中國生活了三十多年，許多習慣已經養成，如江山，要移也難。比如，講話的聲音要輕一點。容易嗎?哪個正常人做不到輕聲講話?我是例外。美國家教提醒了我不知多少次，一提醒，馬上改，不出三句話，音量復原，因為輕得自己聽不見。我找到了理由。我說，我曾經在紡織廠當工人，講話時有機器伴奏，耳朵恐怕震壞了。希望他把我當殘疾人作特殊處理。家教給我先生一個眼色。先生馬上心領神會，拉上我就走，要給我去配助聽器。這時，我才明白，先生早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我問，你怎么從來不抱怨?他答：對老婆要尊重。我說，還有什么不滿意，統統倒出來。不說也罷，一說，就沒有了底。他說，車輪一動，就不敢和我講話，可能是紡織廠的后遺癥。他還說，你在停車場說話時，每一輛汽車都能感覺你。你應該上舞臺表演，麥克風都可以省了呢!哇，簡直像倒苦水一樣。通過比較，覺得還是美國家教好，直來直去，對我的缺點不講情面。從此以后，我不在停車場和人打招呼，走路目不斜視，十分規矩。美國對自由的限制是不妨礙別人，我要做個好公民。

以上都是小事情，美國家教有時候認真，有時候眼開眼閉。但是，碰到原則問題，他毫不含糊。

有一次，我們討論美國人的成就。我無意中說到，東方人和猶太人比較注重教育，不像白人那么要FUN(樂趣)，所以容易出成果。而黑人在運動上得天獨厚，但是，腦袋瓜不太好使。美國家教頓時變色，厲聲批評我口出此言，不怕難為情。為此，他給我上了一個多小時反對種族主義的課程。

他說，黑人是美國的弱勢團體，應該得到尊重而不是貶低。我爭辯道，我只是說了一個事實，不存在好與壞。

他說，人在智力上沒有種族的區別，黑人在運動上的成就，是他們的文化習慣，就像東方人重視讀書一樣一…

美國家教還有一個可貴之處，就是承認白已有許多缺點。他說，人們都彼此彼此，完美意味著小平等。這話讓我消化了好久，因為我受的教育都是講完美。現在，我明白了，只有不完美，才有真實，才有原諒，才有追求。

我的美國家教熱愛享受生活。他說，甜酸苦辣都是好滋味。所以，他不執著也不隨波逐流，整天樂呵呵，不需要咖啡酒精來刺激。可不是嗎?保持開朗的心情，人活著就有了光彩。

呵，一眨眼，時間過去了十幾年，我被美國家教潛移默化，不知不覺地拖下了水。一條中國魚進入美國水，從沖突陌生到賓至如歸，少不了美國家教的一份功勞。今年，美國家教要走了，到大學讀書去了。從此以后，我得靠自己，在水中好好地游。

謝謝你，美國家教!謝謝你，我的兒子，一個20歲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