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若

兩個月的時間,中國女孩李安妮與美國身家千萬的闊老太太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這段忘年交給了老太太一生最溫暖的回憶。令李安妮沒想到的是,老太太過世后,竟將價值約300萬人民幣的房子贈送給了她,而這時,老太太的兩個兒子出現了,認定她以欺詐的方式騙得了老太太的財產……
一曲浸滿回憶的《茉莉花》,陪老人度過了最后一個夏天
2003年3月,21歲的我憑著優異的成績,接到了來自美國密歇根大學全額獎學金的錄取通知書。經過幾個月的精心準備,2003年8月,我終于坐上了飛往美國的飛機。
學校里每個月都會給我大約2000美金的獎學金,除去稅款,我也能過上比較舒適的日子了。為了有一個舒適一點的居住環境,我沒有住到學校的宿舍,而是經朋友介紹租住在一個名叫馬小琴的華裔老太太的屋子里。
老太太是個性格有些怪癖的人,整個房子只有她和一個名叫桑娜的菲傭一起生活,平日里她總不怎么和人說話,只是有時候會盯著我一個勁兒地看,看得我毛骨悚然,要不是她的房子環境又好價格又便宜,我真有點住不下去了呢。
和她關系的改善是因為一件很偶然的事情。那天是我母親的生日,我打回電話祝母親生日快樂。掛斷電話,一股濃濃的思鄉情包圍了我,我找出了那柄從中國帶來的二胡,拉起了我母親最喜歡的曲子——《茉莉花》。一曲拉畢,我突然發現忘了關的門外竟然站著淚水漣漣的馬老太太。她激動地拉著我的手,問道:“這首曲子是《茉莉花》嗎,再拉一遍給我聽聽,好嗎。”那天晚上,我拉了很多遍,直到老太太在我的床上疲倦睡去。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了,我下樓的時候,聞到了很香的粥味,馬老太太正從廚房里出來,熱情地叫我和她一起吃早餐。就這樣,我和老太太竟成了無話不談的忘年交。
和老太太的關系越密切,我也慢慢地知道了一些關于她的事情:1949年,她和丈夫隨著國民黨的殘軍敗將潰退到了臺灣,20世紀70年代,他們又移民到了美國,從白手起家開始創業,直到成為資產過千萬的富商。因為她的生理原因,沒有生育子女。十幾年前,她的丈夫因病去世,她又和一位美國男人結了婚,這個男人在和她結婚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兒子。前幾年,她的美國丈夫也因病去世。
馬老太太常常不開心地對我說:“我現在雖然已經算是很有錢了,可我過得一點也不開心,我很想念家鄉,約翰(她的美國丈夫)的幾個孩子和我都沒什么感情,來看我也不過是想找我要錢。可惜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要不然,真想回中國去看看。還有,你拉的那首《茉莉花》是我以前的丈夫最愛的歌了。聽著它,我就像看到他又站在我面前……”
在馬老太太家住的日子里,我只看到過她的美國兒子來過兩次,而且每次來,我總聽到他們在為錢和馬老太太爭執。有一次,我看到馬老太太的神情很憔悴,她嘆著氣對我說:“如果不是她的美國丈夫對她一直很好,臨死前又希望她能照顧一下他的孩子,她早就不想和這種人來往了。
對于馬老太太的遭遇,我非常同情,但我也無法幫她解決這些煩心事,只好盡自己的能力寬慰一下老人的心。一有時間,我就會回到家里來陪伴孤獨的老人,因為知道她喜歡聽《茉莉花》,就一遍一遍地為她拉響那首動人的《茉莉花》。馬老太太常常聽得如醉如癡,有時還會忍不住唏噓起來。
一天,我和同學一起到一家中國醫館看病,我竟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茉莉花香,我想到馬老太太很喜歡茉莉花,就花了10美金,買回了一盆綴滿花骨朵的茉莉花。當馬老太太看到我手中的茉莉花時,感動得老淚縱橫。
在那片淡淡的茉莉花香里,我又一次拉響了那首浸滿回憶的《茉莉花》,但我沒有想到的是這竟會是老人最后一個夏天。
2003年10月,當秋風無情地吹過那盆茉莉花時,我突然聽到樓下桑娜恐怖的叫喊聲:“安妮小姐,求你快幫幫我吧,老太太昏了。”我沖到樓下,看到馬老太太正倒在那盆日漸凋零的茉莉花旁。我趕緊撥打了急救電話,同時,在老人的房間里找到他兩個兒子的電話,通知他們老人生病了。讓我沒想到的是,一直到老太太送到醫院,她的兩個美國兒子也沒有出現。
為了尊嚴,我要和他們把官司打到底
在馬老太太送到醫院后僅僅5個小時,就因為這次突發的心臟病不治去世了。想到短短兩個月來與馬老太太間溫馨的回憶,想到她在異鄉漂泊了大半輩子,臨終前還沒有回過生她養她的故鄉,想到自己以后再也吃不到她煮的家鄉粥,我不禁悲從中來,蹲在醫院走廊上痛哭失聲起來。
馬老太太的大兒子雷諾和小兒子吉姆在聽到她去世的消息后,不到1個小時就趕到了醫院。在醫院里,他們對老太太的死似乎并不關心,臉上沒有絲毫悲痛的表情,還沒有離開病房,我就聽見他們在為老太太未記名遺產的分配爭執不休。
我為老太太感到悲哀,在這個人情冷淡的美國,她就連死了也沒能得到她期盼的親情。我回到家,準備收拾東西另尋棲所。沒想到,我剛剛回到家,就聽到雷諾和吉姆在樓下大聲吵鬧。在他們憤怒的叫喊里,我聽到了一個無法相信的事實:老太太在去世前立過一份遺囑,在遺囑里她竟然決定把這幢價值40萬美金,也就是約人民幣300萬的房子留給我。原來,急著想知道老人去世后會得到多少遺產的兩兄弟,還來不及處理醫院里老人的遺體,就馬上打電話給律師詢問老人的遺囑。當他們得知老人把房子留給我時,認定這是我的陰謀,吵鬧著要我給他們一個交待。
我根本就沒有想到老人會把這幢房子留給我,但我的解釋對他們來說顯然是不可信的,他們氣憤不已,并且嚷嚷著要去鑒定遺囑的真偽,吉姆甚至朝我叫囂道,你們中國人,全是強盜、騙子!
吉姆最后的那句話,讓我心里的憤怒一涌而起,我流著淚對他們反駁道:“你們憑什么侮辱中國人,你別忘了,你們繼承的是一個體內流淌著中國人血液的母親的遺產,你們根本沒有理由瞧不起中國人!”說完,我頭也不回地沖上了樓,我不打算接受老太太這樣的饋贈,我自己的獎學金足夠我度過在美國求學的日子了。
可沒想到的是,第三天,我卻接到了吉姆的律師給我打來的電話,他們把我告上了法庭,說我以欺詐的手段騙取了老太太的遺贈。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們這么做,簡直是對我人格上的侮辱。正當我準備告訴律師,我不打算要這筆遺產時,醫院打來電話,說馬老太太的尸體一直沒有人來處理,他們就按照我當時留下的電話打來問我,希望我能盡快到醫院辦好手續,安葬老人。我氣得不知說什么才好,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們兩兄弟竟然沒有去處理母親的后事,而是關心著還有一筆遺產沒有落到他們頭上。
他們對我人格上的侮辱和對馬老太太感情上的淡漠,讓我再也無法忍耐了,為了尊嚴,我決定和他們打這場官司,我發誓要找他們討回一個公道!
讓傲慢的美國人瞠目,我要用百萬成就一個老人的夢想
雖然按照美國的法律,繼承遺產不一定要繼承人和被繼承人有親屬關系,但由于當時馬老太太的身體狀態不太好,他們認定我是以欺詐的方式讓老太太立下這樣的遺囑的。所以律師建議我,要打贏這場遺產官司,首先要使法官確信以我的經濟狀況,并無意于馬老太太的這筆遺產,同時,還要收集相關的證據,讓法官相信,我和老人的關系相處得非常融洽,這份遺囑確實是老太太自己的意愿。
正如律師所言,法官對我的陳述提出了疑問。我當庭作了解釋:首先,我出具了我在中國家里的經濟狀況,完全沒有任何負擔;同時,學校為我出具的全額獎學金證明,也足以支持我不需要其他的經濟來源的證明。然后,我向法官解釋,我和馬老太太的這種中國情結,并推斷這就是老太太為什么會將這筆遺產留給我的原因。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2004年3月,法院的第一次開庭并沒有采信我的理由,首席法官希克斯指出,我的辯駁不適用不可抗力法則,但他并沒有解釋為什么不適用。因此,陪審團經合議后,決定暫時休庭,擇日再進行庭審。
離開法庭的時候,吉姆用傲慢的眼神看著我,說:“你們中國人就是這樣,處處都想占便宜,你以為這里和你們那里一樣,我告訴你,這里講的是法律。”這一次,面對吉姆的侮辱,我沒有落淚,是的,也許我一直是一個柔弱的中國女孩,但如果事關尊嚴,我的淚水不會輕易流下。我握緊拳頭,在心里對自己說:“我一定堅持!”
事后,我的律師告訴我,希克斯法官近期曾有歧視亞裔當事人的不良記錄,按照美國法律程序,他不再適合擔任涉及亞裔的案件審理,所以重新開庭時我可以申請更換法官。當然,只有這條理由還不足以打贏官司,我必須尋找一些強有力的證據。
就在我辛苦地收集證據的時候,我竟意外地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馬老太太的一個好友蘇琳娜打來的。她說她從朋友那里知道了我和老太太的兒子打官司的事,告訴我,在馬老太太生前,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經常打電話和她聊天,她去世前的兩個月,經常向這個朋友提起我。她說,她很喜歡我,和我在一起生活得很快樂。蘇琳娜打來的這個電話,讓一度陷入絕境的我找到了一線生機。律師馬上到電信部門打印出老太太這兩個月來的電話記錄,里面果然有很多是打給蘇琳娜的,這樣就可以證明蘇琳娜的證言非常可信。
2004年5月重新開庭時,我以無法辯駁的人言證詞讓吉姆兄弟一敗涂地。陪審團的法官合議后終于作出了判決,我享有遺囑上登記的馬老太太的遺產的繼承權。就在法官一錘定音的時候,我心里突然有一個新的決定,是的,我不需要這筆遺產,哪怕它價值三百萬。可馬老太太這份濃濃的思鄉之情,我不能辜負呀。我記得老太太曾經說過,她的家鄉正是開滿茉莉花的江南,我何不把這筆錢捐給她家鄉的親人,讓更多的中國孩子受到好的教育。想到這里,我低語向律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律師先是怔怔地看著我,顯然,他無法相信,我竟然要把這價值幾百萬的遺產捐出去。可當他看到我堅定的目光,終于懂了這是一種什么心情時,他當即起身宣布了我的決定,并提出房子將于當月在拍賣會上賣出。律師的話在聽眾席里引起一片喧嘩,我看到吉姆兄弟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心里別提有多開心了。
2004年8月,我乘著飛機帶著支票飛往馬老太太的家鄉。這一年的遭遇,對我而言,絕不僅僅是一場官司,它讓我深刻地意識到,不管身處哪一個國家,只要堅守作為一個中國人的尊嚴,只要是為了正義而不屈不撓地奮斗,你最終就會贏得別人的喝彩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