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法
一
公元1997年8月的某個日子。準確地說,是那天的晚飯后。施家鎮棒槌街一帶的居
民們和往常一樣,吃完飯,便玩起了自己各自的娛樂節目——喝茶的喝茶、下棋的下棋、麻將的麻將……
有幾戶已經進入小康了的人家,則躲在自己的空調房間里,或聽一些節奏很強的音樂,或看一些畫面很刺激的盤片,或殺豬一樣唱一陣子卡拉OK:
為什么總是在那個飄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想你、想你、想你
讓我最后一次想你
因為明天你將成為別人的新娘
讓我最后一次想你……
我們的主人公——光棍來琨,這時候不知道有沒有在動別人新娘的腦筋。反正,他是在這個時候叭嗒一下關掉家里的那臺老式的西湖牌電視機,起身玩他的節目去了。
來琨平時沒有什么娛樂的節目。他一不喜歡麻將,二不喜歡唱歌。他的娛樂節目只是在家里看看電視,在外頭跟人下下象棋。入夏以來,來琨卻對另一個娛樂節目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每天夜飯一落肚,興許夜飯還梗在喉嚨里,他就背了口棺材網到老塘那邊去了
二
老塘地處施家鎮的東頭。從棒槌街過去,只要幾分鐘的時間就到了。老塘不大,有半個足球場那么一點面積。水也不深,剛剛齊過膝蓋。石砌的塘坎矮矮地露出水面。塘坎上,幾棵柳樹安靜地站在那里。柳樹們拋出了一根又一根細長的柳枝,在塘里釣著什么。偶爾,塘坎上還能聽到蟲子嘰嘰、嘰嘰的叫聲。也不知是什么蟲子在叫。前些年因為市政建設的需要,老塘的北面筑起了一條馬路,北面的塘坎就被馬路的路基取代了。余下的三面塘坎還是幾百年前留下來的那副樣子,很不情愿地、彎彎扭扭地包抄過來,將老塘圍成一個耳朵模樣的圖形。
老塘以前很大。水也很活。塘里的魚蝦也多極了。一年四季的風景很是醉人。特別是到了夏天,滿塘開了火紅的荷花。有蜻蜓會在水面上款款地點水,有魚兒會在水底下不停地嬉戲。好不詩情畫意。自從老塘周圍有了幾幢漂亮的建筑,老塘就不再像以前那樣詩情畫意了。住在老塘周圍的人們,總是不由分說地把一種叫做垃圾的東西,一股腦兒往老塘的嘴里塞。老塘吃不下,也兜不走。它只好忍氣吞聲地忍受著。老塘的水不再像以前那么鮮活了。老塘周圍的空氣里總有一種難聞的氣味。魚蝦們基本上和它失去了聯系。難得有幾條不怕死的泥鰍和幾只不怕臟的龍蝦怪怪地出沒。也算是生命創造出來的一種奇跡吧。
今年的整個夏天,來琨都在追逐這種生命的奇跡。施家鎮上的人們都看到了,吃過晚飯后的來琨總是在老塘里兜來兜去地網什么龍蝦。大家想不出,來琨怎么喜歡上了這么一個節目。老塘里其實沒有幾只龍蝦。他花再大的精力也不會有什么收獲。
大家只是預感到,今年的夏天,在來琨身上或許會發生點什么事情。
這不,事情就這么來了。你看見那個身體像電影慢鏡頭一樣移動的人影了嗎?那就是來琨。那一定是來琨!除了他,還有誰還會在這個臭水塘子里喂蚊子、蒼蠅。
來琨把手腳放得很輕。他生怕手腳一重,就驚跑了水底下的那些精怪。下到了塘里的來琨簡直像個小偷。只有塘里那一圈一圈泛起的水波兒才感覺到,有人在池塘里偷偷摸摸地干些什么。水皮兒都一張張地向后、向四周退去。退到了那些在水上漂著的瓜皮、雞毛身上。瓜皮、雞毛跟著水皮兒晃蕩了起來,驚動了那些聚在上面找食的蚊蟲和夜虻子。蚊蟲和夜虻子紛紛飛了起來,圍著來琨光溜溜的身子嗡嗡地罵個不停。罵來琨在這個時候來打攪它們。罵夠了,罵餓了,它們就瞄準來琨身上的一處膘肉,迅速地俯沖下去,把尖尖的嘴巴狠狠地刺進來琨的膘肉里。來琨對此并不在意。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一種惡劣環境。背脊和肋膀即使叮了大把的蚊子,他也不覺得痛,不覺得癢。他不會騰出手來吆一下、拍一下身上的蚊子。要吆、要拍,也得等到布下的棺材網徹底起水才吆、才拍。
今天,來琨的運氣不是太好。大半口池塘兜下來,居然連一只龍蝦都沒有兜到。他抬頭看了看漸漸灰蒙蒙下來的天色,失望地吁了一口氣。胸口感覺有點兒熱,大概是晚飯時喝下去的幾盅糟燒在發勁。
狗日的。來琨朝天罵了一句。不知是罵誰。他擤了幾下鼻涕,把一段又濃又黏的鼻涕擤到水里。指縫里還粘著黏糊糊的鼻涕,拍起了身上的蚊蟲。三下,四下,有一種紅兮兮的液體從指縫里滲了出來。來琨想,那一定是蚊蟲肚子里的血。奇怪,就半包煙的工夫,蚊蟲怎么從他肉里吸出這么多的血來?來琨以前聽人講過,一滴血,要抵十滴汗。一滴血,要吃十天飯。十天飯?十天的飯,是一個怎樣的概念,來琨沒有想過。
三
池塘邊上圍了許多清閑的人。
這是幾天前的一個場景。大家是在看一只剛剛被來琨捉上來的龍蝦。龍蝦很大。足有一支手電筒的長度。長相也很奇特。一雙蝦鉗竟然一反常態地長在了脊背上面。
稀奇!
我活了這么大年紀,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等怪蝦。應該送到水族館去展出、展出。說不定還能創造點經濟效益。一個看上去有點閱歷的人在開導來琨。
這可能是一個變異的物種,應該讓王老師過來研究一下。沒準還有什么科研的價值,要保護起來呢。這是一個中學生模樣的人的提議。想來,這中學生模樣的人,生物課一定學得很好。
保護個屁。勿要踏牢我的網。來琨對大家的話有點不以為然。
喏,拿去。他把那只怪蝦撿起來,隨手扔給一個一直跟著他,喊他來琨爺爺的小孩。小孩拾起來琨扔過去的龍蝦,高興得一蹦一跳地跑了。來琨也背起那口被人踩歪了的棺材網,滿意地朝家里走去。
四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別說怪蝦,就連蝦腳都沒有兜到一只。今天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來琨這樣想著的時候,眼前有一滴血從他身體的某個部位無聲地流了出來。慢慢地放大成一只鮮紅的氣球、灰蒙蒙的天空一下子變得火紅起來。砰的一聲,氣球后來在來琨的頭上爆裂了。許多紅色的雨滴落了下來,淋在了來琨的身上。淋得他滿身都是血水。
來琨想,算了,兜不住龍蝦,還是回去。回家去洗洗血、洗洗腳,跟隔壁的江北佬殺幾盤象棋。反正,以后也不能來這兒兜龍蝦了。再過幾天,老塘就要被填掉了。
老塘要被填掉的消息,來琨是從江北佬的小兒子九末代那里聽到的。這小子最近招聘當了警察,消息蠻是靈通。他說,老塘填掉之后,鎮里要用它來造一個現代化的垃圾中轉站。來琨想,垃圾中轉站還有什么現代化不現代化?再現代化也是個倒垃圾的地方,有什么好大喊小叫的!
兜不到龍蝦的來琨,正打算從池塘里起來。忽然,他的腳底好像踩到了什么東西。滑嘰嘰、硬邦邦的,有點像痰盂。又有點像臉盆……
會是什么寶貝?來琨決定用手去摸一摸。
來琨,撈到啥寶貝了?馬路上有人在向他喊話。
寶貝?是九鳳瓶!他脫口而出喊了一句。
九鳳瓶這個名詞,是他早年在茶館聽人說書,從那個說書人嘴里聽來的。來琨除了燒酒、象棋,最喜歡的就要算是那個說書人了。那人差不多可以把黃魚說成死鲞,把死鲞說成活魚。他的幽默和風趣在小鎮上是前所未有的。來琨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有那么幾回,來琨都想好了,要拜他為師,學學說書和逗人的本領。至于后來拜師沒有拜成,這也不能怪來琨。來琨是誠心誠意地跟那說書人說了,他要拜他為師。可說書的那個人說,不是他不想收他為徒,實在是他的年紀太大了,學起來不長記性。來琨說,什么不長記性,你不收就不收吧,干嘛把我說得這么沒用?你不就是怕我學會了,搶了你的飯碗?
倒著個頭,來琨看見有兩只腳消失在馬路一頭。來琨估計那兩只腳大概是剛才向他喊話的那個人的。就是沒看清那人是誰。
五
對于施家鎮古老歷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老塘很久以前是施家大花園的一個部分。當年施家鎮上的施萬山老爺,為了汲水澆園方便,花了一谷籮的銀子雇人鑿了這么一口池塘。池水是從鎮外的運鹽河里溝引過來的。那施家老爺也真有點意思。花了一谷籮銀子,掘了這么一個池塘,就為了弄點水澆澆花木。這未免也太闊氣了。
施老爺本是南宋朝廷里一個混得不錯的諫官。當年因為彈劾奸相賈謐有功,皇帝老子一開心,就賞了他一只雞血九鳳瓶給他玩玩。那花瓶可不是一般的玩物,相當于我們現在所說的,國寶級的文物。價值連城。連城也不夠。諸位想象一下,一塊和氏璧能掀起一片狼煙,弄得刀光四掠、殺聲震天。你就不難掂量出那瓶子的分量了。
施萬山得了一只雞血九鳳瓶,不用說有多激動了。激動得連官也不想做了,早早地告老還鄉,玩起了魚蟲花木,古董字畫。施家鎮的施家大花園,就是施萬山玩花園玩得走火入魔的佐證。
那花園當時真漂亮啊!有亭臺樓閣、有曲徑幽廊、有松石假山……那花園大啊!大得一時還找不出一個恰切的比喻來形容。你一定聽說過跑馬圈地這等事情。當時,負責修園的手下人就是這樣向施萬山建議的:跑馬圈地。
施萬山聽了搖搖豬頭一樣的腦袋說,不、不,我是文官,我只乘轎,不騎馬。玩那東西沒啥意思。不玩,不玩!要玩就要玩出個新鮮的花樣來。
后來,鎮上的居民們看到一條尾巴舉著火把的大黃狗,從施萬山老爺家的宅院里跑出。那是一只尾巴上澆了燈油、點了火的黃狗。黃狗在施家鎮上汪、汪、汪發瘋似地狂奔了一夜。那一夜,鎮上所有的狗都狂吠了一夜。居民們一夜都沒法合眼。第二天清晨,施家鎮的居民們看到那條斷了尾巴的大黃狗在某一處的墻角下,在某棵樹下,甚至,是在某塊石頭上撒尿。施萬山則吩咐手下的家丁,凡是在黃狗撒過尿的地方,都統統地給我釘上樁子。然后,再用銀子給我買下。那天,施家鎮上差不多有大半的房產、田產,連同祖宗的墳地都改了姓。
來琨祖上據說也是從那天之后改了姓。
仿佛是為了證明施家花園往日的光榮與輝煌。到今天為止,施家鎮的居民總是愿意把某一處埋水管時挖出來的一截木疙瘩,想象成施家花園中留下的盆景;把某一處掘地基時掘到的一堆石頭,想象成施家花園里的假山。施家鎮居民們的這種強烈的文物意識,一直是醒著的。碰到類似于像文物什么的東西,居民們總是積極地向文管會的同志報告,請他們去考究考究。
來琨在毛巾上沾了幾粒咸鹽,他準備擦一擦他那副蠟黃的板牙。就這樣的衛生行動,他也是個把月才有一次。可以這樣說,在來琨六十幾年的生活情節里,從來都沒有一種使用牙膏的細節。他說,有病的人才用那藥膏,好端端的人,用那些東西做啥,騙鬼。
來琨,來琨。來琨聽見門外有人喊他。
啥人?清清早的,叫啊叫的,叫個魂啊?屋里又沒有死人。
開了門,來琨看到是隔壁的江北佬帶了兩個陌生人站在外面。
來琨,這兩位是文管會的同志,尋儂有點事體。江北佬說著就很客氣地把那兩個人引進了屋里。這樣子好像是到了他自己的家里,咕、咕地朝天嗝水時,江北佬還眼珠飛快地把屋里掃了一遍。
來琨同志,有人反映你8月24日那天,在老塘里摸到一只雞血九鳳瓶。據我們所知,那雞血九鳳瓶是當年施萬山的鎮園之寶,屬于國家一級文物。請你拿出來讓我們鑒定一下。如果是,就該馬上上繳國家文物部門保管。國家會按適當的比例對你進行獎勵的。如果不是,我們會馬上還給你的。
來琨感覺那人說話的口氣很是耳熟。有點像每天電視里播新聞的那老兄。
咕——呸!來琨吐了一口本想咽下去的鹽水。
文物,啥文物?騙鬼,又要來騙鬼了。
大伯,不是我們要來騙您,這也是我們的職責。麻煩你把它拿出來讓我們看一下。也算是您對我們工作的支持。另一個女人一樣的聲音從兩撇八字胡子下發了出來。聲調有點接近哀求了。
那人生著的一張小白臉,來琨心想,他娘怎么生了這么一個不男不女的貨色。
看、看,看個屁,貨……東西又不在我這里。
他本來是想說,貨又不在我這里。
啊……啊。文管會的兩位同志聽了很愕然。但很快又察覺到來琨是在騙人。他摸到的東西怎么不在他這里?
那么東西在哪里?
在塘里。
在塘里?不可能吧?
什么不可能,摸起來時我就把它摜回到塘里。
來琨抬手朝老塘方向指了指。
儂要?儂自己去摸好了。儂又不是沒生手腳!
來琨說這話的時候把頭朝窗外撇了撇,眼角里流出的目光有些輕蔑和得意。
來琨同志,那這東西是什么樣子的?你總還記得吧?
天黑,看勿清。
來琨同志,你可不能亂編啊!對于文物……播音員一樣的聲音稍作停頓,聲音高亢了起來。
國家是有法律的。不管天上還是地下,發現了都屬于國有。誰也無權私自占有。來琨同志,你可不要做違法的傻事。
放你媽的屁。我違法?我違儂娘咯牝法。
來琨顯然是有點動怒了。砰的一聲,他把門打了開來。
你們給我滾。來琨說。
六
來琨在老塘里摸到了九鳳瓶的消息,一陣風似地吹進了施家鎮居民們的耳朵。幾天來,居民們都在各自發揮各自的想象能力,描繪著這瓶子可能是一件什么樣的寶貝。是純金做的?是銀子打的?是玉石雕的……
怪不得老家伙入夏以來,天天都背了口棺材網去老塘里攪來攪去。原來大家還以為他是在兜龍蝦。沒想到他是在尋這件寶貝。他一定曉得那東西的底細。他的祖上據說是施家花園的花匠……
這是江北佬的兒子九末代的分析。他的分析應該說是比較全面和獨到的。他講的時候,有幾顆人頭像雞啄米一樣地表示贊同。
麥糊嫂是其中的一顆。
稱她“嫂”不知是抬舉她還是作踐她。按麥糊嫂的年齡管她叫嫂子,應該說,對她是一種抬舉。麥糊嫂的年齡是到了該去帶帶孫子、讀讀舊約的時候了。可她生性有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六十多歲了還跳得不夠平靜。東家丟了只胸罩,她會軋是軋非地湊上前去,幫助人家提供尋找的線索。西家拾了只皮夾,她會積極地要求由她來清點里面的鈔票。完了,她還會抽出一張,叫人家請客買一包紅山茶。她是不抽煙的。讓人請客一包紅山茶,說到底是一句明明白白的謊話。她無非是想給自己撈一份外快。
來琨年輕的時候就被人撈過這樣的外快。只是被人撈走的外快性質有點不同。來琨始終不愿向人提起那件事情。但從那個時候起,來琨就不輕易地相信外人了。特別是某個女人了。做了光棍的來琨,看見某女人就要朝地上吐一口痰,再罵幾聲鼻音很重的:騙鬼、騙鬼。
女人自知理虧,也從未和來琨計較過。只是從此就沒有了往來。
這幾天,來琨在街上碰到熟人,和他打招呼的明顯增多了起來。
來琨,早啊。
嗯。
來琨,吃過酒啦?紅光滿面的。
嗯。
來琨,江北佬個象棋蹩腳,饒伊一匹馬,殺翻伊。
嗯。
實際上江北佬的象棋比來琨要好,來琨不但殺不翻他,江北佬反過來可以饒來琨一匹馬。
這不,剛走了三盤,來琨差不多就輸了三局半。有半局來琨是被吃掉了老帥之后又重新悔棋的。這盤棋江北佬說要算一局半。
騙鬼,騙鬼咯東西,儂咯兵啥辰光拱了我的車?明車暗馬偷吃炮儂懂勿懂?
來琨大聲地向江北佬強調著自己的游戲規則,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還要長。有個女人聽到了他的喉嚨,裝著倒豆殼走了過來。
來琨哥,贏啦?贏了叫江師傅請客一包紅山茶。
請個屁,賊骨頭銅鈿越多,門檻越精。
來琨一時沒弄清剛才是誰在喊他。聲音聽來很耳熟。就像當年在老塘的柳樹下聽到的那樣。來琨想,莫非是這個女人在和他說話?他抬起頭來,不幸,他果然不幸地看到,和他說話的那個女人就是她。
那是在一個悶熱的夏天。氣象預報說,夜里晴到多云。可老塘的上空卻突然地響起了雷聲。雨,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躲都來不及躲地下了起來。來不及躲,他們索性就讓冰涼的雨水痛痛快快地打在自己的身上。
騙鬼。來琨說。
你才騙鬼。女人說。
多少年以后,來琨回憶起那場毫無預感的大雨,嘴里面還嘎、嘎、嘎地咬出聲音來。
“走就走!有牝咯了不起。騙鬼。”
來琨一時忘了對方是江北佬。江北佬有點疑惑地看著來琨。
你怎么連走兩步啊?江北佬說。
我哪里走兩步了?來琨說。
這一局,來琨輸得更悲慘。純粹吃了個剝皮將。
七
進入深秋的施家鎮,天氣還沒有一絲涼意。秋老虎在肆意地橫行——氣溫還在不斷地攀升。我們可愛的來琨這幾天火氣也特別旺盛。文管會的那兩個老兄三番五次地來找他的麻煩。讓他趁早把那九鳳瓶上繳國家。讓他不要貪小失大、不要執迷不悟、不要引火燒身、不要以卵擊石、不要以身試法……二位老兄一下子把肚子里的許多成語都翻了出來。讓來琨自己去理解他們這番話的意思。來琨沒有水平去理解他們那些成語的具體含義。他一口咬定,自己已經把東西摜回到池塘里去了。
狗日咯,晦氣咯東西。
來琨的耐心畢竟有限,他開始破口大罵那兩個文管會的同志。文管會的同志對來琨這種不合作的態度也沒有辦法。人家到底還是受過教育的國家公務人員,修養好。不能和來琨這種人一般見識。遇到這種軟硬不吃的鈍頭,最好的辦法還是請示一下上級部門和領導。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主意一定,一份有關施家鎮老塘地區發現珍貴文物——九鳳瓶的情況材料很快被打印了出來。
關于老塘發現珍貴文物雞血九鳳瓶的情況匯報
XXX局:
最近,一個叫施來琨的本鎮居民,在施家大花園老塘摸到了一只宋代的雞血九鳳瓶。該瓶屬國家一級文物。文管會得知情況后,已多次派人上門向其宣講國家有關文物政策,讓其主動把文物上繳國家保管。但施來琨鬼迷心竅,拒不配合工作,還聲稱把文物拋回到了池塘中。據棒槌街群眾反映,該人整個夏天來,以捕龍蝦為名,在老塘周圍……(以下刪略)
加蓋了大紅公章的材料被火速送了上去。上級領導對這份材料非常重視。一個分管文教衛方面工作的副市長當即作了三條重要批示:
一、馬上組織人員對老塘進行細致打撈。
二、必要時可會同有關職能部門,對施來琨采取強制措施。
三、要嚴防施來琨和文物販子相勾結,轉移或倒賣文物。
八
一批來自湖南、四川的民工已在老塘邊上聚集了多日。他們在自己臨時搭建的工棚內吸著劣質的紙煙,一邊打著老K,一邊相互打聽著垃圾中轉站開工的日子。他們是某建筑公司招來建設垃圾中轉站的。因為老塘出土了宋代的文物,耽擱了他們開工的日期。對這些天來的損失,民工們正愁沒地方去要他們的工資呢。聽到有人要雇他們下塘去打撈一只什么瓶子,他們都毫不遲疑地接受了雇用。
老塘四周已圍滿了軋熱鬧的人群。各個職能部門的同志也紛紛趕到了現場。有文管、城管、公安……
江北佬的兒子九末代也扎著一根武裝皮帶,開著一輛邊三輪趕來了。他是公安方面派過來的同志,算是到現場來維護秩序的。九末代執勤的樣子很是嚴肅和神氣。一個過路的老頭走路看了一野眼,差點撞到邊三輪的前輪,被九末代狠狠地瞪了一眼:尋死啊?
老頭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語地念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現在殺個人就像殺只雞,雞毛……
老頭顯然是誤會了,他以為這里發生了什么兇殺案。人們在塘里找什么尸首、兇器之類的證物呢。
塘坎上、公路上那些看熱鬧的人都在急切地等待九鳳瓶的出現。大家一次次伸長了脖子,一次次突出了眼珠,一次次往前擁擠。每個人都巴不得自己也跳將下去,和民工們一道摸個痛快。有個小女孩被夾在看熱鬧的人群當中。她的小腳不知被誰踩了一腳,痛得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在無數的褲襠下面,小女孩子喊著要找她的媽媽:媽媽……媽媽……
這個時候,沒有人會把興趣放在小女孩媽媽的身上。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老塘這邊。誰也不愿意幫小女孩找一下她的媽媽。
并沒有像人們期待的那樣橫空出世。當一個個落湯雞樣的民工疲憊地爬回到塘坎上,人們的耐心到了極限。帶著無比的遺憾,人們開始像敗兵一樣徹底潰退。叭的一聲,有一只魚泡不知被哪只皮鞋踩破了。地上,那個小女孩還沒有找到媽媽,她還在伊嗒、咿嗒地抽泣。這時候有一個女人走了過來,拉起地上的女孩說,哭什么?媽媽又沒有死。
面對一堆被殷勤的民工撈上來的破壇、破罐、痰盂、酒瓶……文管會的同志感到問題相當嚴重。他們在思考,來琨為啥要撒謊?九鳳瓶明明已不在池塘里了。他偏要說,把它丟回到了塘里。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說不定來琨這會兒正靠在那張破舊的藤椅上,翹著二郎腿,一邊喝他的糟燒,一邊哼著小調在取笑他們呢?不會,不會!他沒有這么笨蛋。說不定他已經帶了九鳳瓶潛逃到南方的某個城市,在賓館里和哪個文物販子在討價還價呢……
事不宜遲,應該馬上找到來琨,追回九鳳瓶。
九末代打開了邊三輪上的警燈,邊三輪呼嘯著朝棒槌街方向駛去。
事后,據麥糊嫂講,九末代還是來遲了一步。昨天晚飯時,有一個剃著光頭戴著一副寬邊墨鏡的人,找到了來琨的家里。那人拎了一只很大的密碼箱子,看上去挺像電影中的殺手。當時,她有點替來琨擔心。她裝著倒豆殼的樣子,到來琨的窗戶底下聽了一會。她聽到他們在說什么瓶不瓶的事情。她怕被他們發現,沒敢出聲就輕手輕腳地回到了家里。
麥糊嫂講得不錯,昨天晚飯時,是有一個神秘的人物在棒槌街上出現。那人后來到了來琨家的門前。篤、篤、篤地敲響了來琨家的門。來琨那時正盯著桌上的一碟花生米喝酒、發呆。聽見有人敲門,他還以為是隔壁的江北佬找他殺棋。
開了門,來琨看到門外站著的不是江北佬,是一個他從來也沒有見過的陌生的男人。
儂尋啥人?儂勿要敲錯門?
沒錯,大伯,我敲的就是你的門。
我和你又不認識?你敲我門做啥?
大伯,你讓我進屋說話好不好?
那人說著就自己閃了進來。閃進來時順手還把門給帶上了。關門時又往身后迅速地瞟了一眼。
你有屁快放,我沒有工夫陪儂搭訕頭。來琨說。
來琨想,自己肯定是又遇上賣假人參的。上回他貪便宜在一個陌生人手里買了兩條人參。結果吃了拉了好幾天的肚子。
大伯,我不是和你來搭訕頭的。我是有一筆生意要和你談。
談個屁。你跟我做什么生意?我做的生意還在娘肚子里沒有生出來呢。騙鬼。
來琨把最后二個字說得很輕,但那個人還是聽到了。
大伯,我絕對不會騙你,我們明白人講明白話。明白人做明白事。我和你直說了吧,我是替我們老板和你談生意的。
你老板?談什么生意?
對,我老板。我老板想收購你的雞血九鳳瓶。
九鳳瓶?我有屁個九鳳瓶。
大伯,你就不要瞞我了。這樣吧,你出個價。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說話時來人放下了手里的那只密碼箱。這才明白,那人不是來推銷人參的。
是誰在嚼舌頭,說我有九鳳瓶?
大伯,你真的不要瞞我了。整個鎮子的人都已曉得了,你自己還裝什么胡涂?再過幾天恐怕全世界人民都曉得了。你開個價,十萬?十二萬?總比你上交國家要好。
我曉得儂有銅鈿,我跟你講過了,我沒有牝個九鳳瓶。儂也勿要尋我的開心了。儂有銅鈿,回去給儂爺娘買藥、買壽材去。
你……你這老死尸,你怎么開口傷人?你不要不識抬舉,敬酒不吃吃罰酒,賣不賣隨你便。不要到時候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弄個人財兩空進棺材。
那人說罷,氣呼呼地拎起密碼箱走了。
朦朦的夜色中,幾只張狂蝙蝠從一幢幢老屋的房檐下飛來,掠過幾個匆匆趕路行人的頭頂。遠處,一家卡拉OK廳的霓虹燈已經閃亮。霓虹燈勾勒出的一支形狀怪異的麥克風和兩瓣鮮紅的嘴唇,在小鎮的大街上顯得無比的挑逗和生動。
一把操起四仙桌上的酒瓶,朝門上砸去。乒——乓,酒瓶子四分五裂的同時,他也重重地倒在了藤椅上。
九
九末代把三輪停在他自己家的隔壁——來琨家的門前。
一個不合時宜的畫面突然切入,推遲了他敲來琨家大門的時間。那是一個小時候來琨背著他去老塘摘荷花的畫面。老塘里的荷花很多、很密。可他偏要來琨背他去摘池塘中間最紅、最大的那朵。來琨很是依他,就背著他下到了塘里,把他指定的那朵荷花給摘了回來。插在一個空酒瓶子里讓他玩……
噢,該死的,又是瓶子。
一下、二下、三下……九末代敲起了來琨家的門。敲門聲由輕到重,由緩到急。最后,由敲門變成了撞門。嘩啦一下,門被撞破了。撞破的門就像一張被人撕裂的臉皮。
屋子里到處彌漫著酒精的味道。九末代趁機調整一下呼吸,深深地吸幾口,九未代也喜歡喝酒。但很快他為自己的不軌行為后悔了。他嗅出這是一種價鈿很賤的糟燒。自從他干了招聘警察以來,他還從來沒有沾過這種酒。平時,兄弟們請他喝的都是劍南春、五糧液之類的好酒。最差的也不會差到像孔府、古井那樣的名酒。
有一只斷了腿的藤椅,像喝醉酒似地歪倒在地上。地上全是屑屑碎碎的玻璃。幾個空酒瓶子亂七八糟地躺在桌子底下。其中一個里面還有點剩酒。剛才的酒氣可能就是從那個瓶子里散發出來的。九末代猛一起腳,踢了那酒瓶子一腳。那瓶子當、當、當地滾到了墻角的另一角。居然沒破。
媽的。這是一個什么鳥現場。亂糟糟的?
九末代在提示自己。
酗酒?打斗?綁架?出逃?……
來琨一直沒有露面,棒槌街上的居民對來琨的失蹤深感意外。飯后茶余他們常常聚在一起,唾沫四濺地議論著來琨。大家都為來琨感到惋惜:好端端的一個人,放著清白的人不做,怎么會這么傻氣。為了一件身外之物,犯得著觸犯法律嗎?你逃得過初一,你躲得過十五嗎?到時候還不是自己吃虧。
十
涼爽的秋風終于姍姍來遲地吹了過來。來琨在夏天里開始的故事,隨著秋風的吹拂被漸漸地冷卻淡忘。棒槌街一帶居民紛紛用尼龍紙包好了自家的空調、電扇,等待來年又一個燥熱的夏天。百貨店里有一種叫“雅蘭”的護膚霜開始脫銷……
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個需要靜心等待和表層護理的季節。
在這個季節中,被延誤的垃圾中轉站工程也破土動工了。這是一個全鎮人民盼望已久的民心工程。有了這個工程,施家鎮離花園城鎮的目標就為期不遠了。民工們正揮汗如雨地向老塘里填倒土石。拉長的耳朵很快就失去了它的聽力。
那是什么?一個正在扒土的民工指著塘心的一團東西說。
是只蛇皮袋。有人說。
是件衣服。又有人說。
啊!是一個人,是一個人!另一個人驚奇地說。
大家惶惶地用鋤頭把東西鉤了上來。這是一具已腐爛得面目全非的死尸。死尸的身體蜷曲著,手里還死捏著一只圓口的夜壺。
公元1997年9月的某一個夜晚,在一場傷心的足球敗仗之后。電視里插播了一條:
認尸啟事
下午,在本鎮的施家鎮老塘中,發現一具無名男尸,身高1米70。年齡約64歲左右。上身沒……
這是一種類似于播送晚間新聞的聲音。它毫無痛感地穿過棒槌街居民們耳膜,飄散在施家鎮日益縮小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