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作家沒法當了

伯耶舒

最近，我完成了一部真實反映社會生活的作品，相信它準能引起轟動。

沒過幾天，有人撳我家門鈴。我打開門，進來一個五短身材、戴著眼鏡的男人。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陣，問道：“你是某某大師嗎？”

“正是在下。”

“我們得談談，你最近寫了一部藝術作品吧？”

“確切地講，是文學作品。”我糾正道。

那人說：“你的作品里有一段涉及我們保險公司的話，單位領導分析之后認為，這段話有失偏頗，導向錯誤，應該刪去。”

“我沒有寫過這樣的事。”

“我念給你聽聽吧！‘納內斯庫雖然投了人壽保險，獲得了各種各樣的擔保，卻像個傻瓜似的。通過這段話你想表明什么？想說那個參加人壽保險的人是傻瓜？”

“他的愚蠢跟保險沒關系。”

“可從字面上看不出來，也看不出他安然地死去，心里知道他給家屬留下了保險帶來的全部實惠，更看不出保險公司承擔了他的安葬費。你為什么給我們公司做這種有損形象的宣傳呢？你參加保險了嗎？”

“還沒有。”

“所以你對這個問題一無所知，請你刪掉這段然后再發表。”

“我不刪！”

“你得刪！”

我們倆爭執起來，最后，我忍無可忍，將他趕出門外。瞧瞧吧！什么樣的角色也來指點我的文學創作！

第二天早晨，門鈴又響了。我抄起一條椅子腿，開門就要砸過去。可來的不是保險公司那個家伙。

“你是誰？”

“體育彩票發行公司的職員。”

“有何貴干？”

“你在最近寫的一部文學作品里，談到了本公司的工作，對此我們表示感謝。但我們想給你提點兒修改意見：在此書第67頁第二段，一個人物說：‘我撕過這么多獎券，手指都起了泡，惟一的一次獎勵，是讓我免費再抽一張。問題之一：這段話是什么意思？問題之二：你為什么恰恰注意到這一消極的、無關緊要的側面，而不是提及最近布澤烏縣一位姑娘買彩票中獎，得到了一輛拉班特牌小汽車？問題之三：為什么說裝彩票的袋子能把手指磨出水泡？是不是影射我們使用的紙質量有問題？勞駕，請改寫一下這一段。”

我家里有一桿上個世紀留下的火槍，一件名副其實的館藏珍品。我從墻上取下槍來，槍口對著那人，憤怒地喝道：“你給我出去，不然我就開槍！”

“你，你瘋了？”

大概是我的目光使他感到不是在開玩笑，體育彩票發行公司的代表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過了一小時，門鈴又響了。這次來的是公共餐飲業管理局的宣傳處長。宣傳處長指責我對他們行業的工作進行了歪曲的、編造的、誹謗性的描述。我作品里那段話是這樣說的：“吉杰爾在飯館里要了一份火雞燒白菜。過了一個鐘頭，睡眼惺忪的服務員才把菜端來。到了眼前，他腳下一絆，將一盤菜扣到了餐桌上。服務員這才清醒過來，自我解嘲道：‘瞧，我給您上的不是火雞燒白菜，而是白菜燒火雞。說罷咧著嘴傻笑，暴露出他既缺乏幾顆必要的門牙，又缺乏教養。”宣傳處長得出結論說，采用惡意的諷刺，嘲笑一名收入低微的普通勞動者的身體缺陷，這證明我自己才缺乏教養。難怪他們行業本季度的營業計劃沒有完成，原來是我向消費者歪曲報道了他們的服務工作。

這幾次經歷后，我把自己鎖在家里，誰敲門也不開。可第二天，我到街角去買酸奶時，一個房屋管理修繕公司的代表和一個“金星”洗染店的代表攔住了我。他倆在我家門口守候了兩天，成了朋友，結為親家。兩人同樣受單位派遣，來要求我重寫、刪寫或砍掉作品的有關段落。說是書中一個人物的屋頂有個窟窿，并且穿著臟襯衫到處走。兩個人一唱一和地質問我道：既然屋頂上有窟窿，為什么不通知我們去修補呢？他的申請報告在哪里？登記號是多少？他的襯衫臟了為什么不送我們洗染店去洗？我給他們上了一堂有關藝術的真實與虛構、假想與比喻等概念的文學知識普及課。之后，兩個人總算走了。臨行前要我寫下字據，答應要根據他們的意見重新斟酌我的作品。

那天夜里，我久久不能入睡。我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過錯，難道因為在作品里按自己的意愿寫了這些人，從而得罪了他們？還有沒有文學創作的自由可言？

突然，我的房子著火了，我被困在臥房里，心里充滿恐懼，大聲呼救。過了一會兒，前門被人砸開了，一個全副武裝的義務消防隊員模樣的人走了進來。

“救救我吧，我家著火了。”

“等一等，”他說著坐到沙發上，“不要驚慌失措，有個問題我們得談談。”

“求你啦。”我說，“什么問題？”

“你在最近寫的一部作品里對我們義務消防隊的工作進行了攻擊……”

我急得直揪自己的頭發，簡直就要發瘋，忙說：“請原諒我，我不是有意的，那不是我的本意，而是受到靈感的驅使……采用了比喻、夸張……手法……讓這些玩意兒統統見鬼去吧！”

“得啦！”義務消防隊員說，“聽聽你寫的這段話吧！‘年輕的義務消防隊員瓦西里趕到著火現場，爬上二樓，從大火里搶出這個姑娘。然后，借助濃煙的掩護，久久地吻她的嘴唇。那姑娘一面假意推阻，一面說親愛的，現在不是時候。你想說明什么？是不是想說義務消防隊員利用火災，乘人之危，猥褻人家的姑娘？”

這時，大火已經躥進臥室，無情地吞噬著家具和地毯。“親愛的，”我大聲懇求義務消防隊員道，“請您原諒我，我再不敢了！救救我吧！”

“把你燒成炭團也是活該，你這無聊的編書匠！”他鄙夷地說。然后，把我往腋下一夾，勇敢而又鎮靜地往樓梯下面走。我不住地吻他的手，連連說：“謝謝你，親愛的！謝謝！我要把你寫成英雄，寫成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