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敗兩元錢

潘毓祥

劉秀娟從財經大學會計系畢業后，南下廣東，尋找工作，原本以為，自己是堂堂本科大學畢業生，人又長得漂亮，到外企當個“白領”，找個謀生的職業，那是三個指頭撿田螺，十拿九穩的事。沒想到，連著參加了好幾個人才交流會，應聘了好多家公司，人家不是嫌她是個女的，便是說她沒有工作經驗，東奔西跑，幾天下來，竟一無所獲。好在姑娘心高氣傲，銳氣不減，抱定宗旨：天生我材必有用，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那天，她無意中在報紙上看到一家叫“朝陽股份有限公司”港資企業，急聘財會人員，月薪三千。條件優惠，專業對口，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她決心去碰碰運氣。眼看時間已近中午，于是，她走進了一家西式快餐店，要了一份漢堡包、炸薯條之類的東西，想先填飽肚子，下午再去報名應聘。

“小姐，埋單!”看看時間不早，秀娟就想結賬走人。這時，一位服務小姐麻利地遞上一張賬單。秀娟一看：不對呀，按店里標明的價目表，這份食品應該是16.5元，可賬單上卻多出了兩元。她不解地看了看服務小姐，說：“這……”服務小姐看出她疑惑的眼神，連忙說：“哦，小姐，這里面包含了兩元錢的餐巾紙。”“對不起，我沒有用店里的餐巾紙。”說著，秀娟把桌上兩包餐巾紙推到了服務小姐面前。“可你把這餐巾紙弄臟了，當然要收費啦。”服務小姐看了看那沾著水漬的餐巾紙解釋說。“這是你們端茶水飲料時不小心弄臟的，難道還要顧客出錢嗎?”“你有什么證據說是我們弄臟的?哼，想賴賬，也不看清楚這是什么地方!”服務小姐見秀娟一副認真較勁的樣子，也來了一股倔脾氣，偏偏不依不饒。秀娟見服務小姐出口傷人，氣得柳眉倒豎：“你，你這是什么態度!”眼看兩人要吵起來了。這時，旁邊一位帶金絲眼鏡風度翩翩的老者，連忙走上前來打圓場：“不就是兩元錢嗎?小姐，我替你出了。”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張兩元幣，放到了桌上。可秀娟并不領情，又把兩元錢塞回老者，說：“憑什么要你老來出這兩元錢?該我出的，一百、一千，我都會出；不該我出的，一分一厘都休想!”老人正想再說什么，這時，門外汽車喇叭響了，他只好歉意地點了點頭，出門而去。就在這時，又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漢子走了過來，服務小姐一見，連忙畢恭畢敬地喊了聲：“王經理!”接著，就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王經理瞪了秀娟一眼，一副鄙夷不屑的樣子，大手一揮：“算了算了!跟這種人，有什么好吵的，省點力氣!”秀娟慪了一肚子氣，本想同這位經理理論清楚，轉下一想，下午還要去報名應聘呢，別破壞了情緒!于是，強咽下一口氣，急匆匆地走出了店。

下午上班時間一到，秀娟第一個來到了“朝陽公司”，向招聘處索取報名表。誰料想，冤家路窄，秀娟抬頭一看，報名處端坐的，正是上午在快餐店碰上的那位王經理。秀娟略一遲疑，內心思忖著：我又沒做什么理虧的事，怕什么!于是，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王經理好!”王經理也認出了她，嘴角微微一翹，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算是作了回答，把一式叁份的報名表扔給了她。秀娟前幾次應聘，都吃了沒有工作經驗這一條的虧，所以，她在填寫“本人經歷”這一欄時，想了又想，鄭重其事地把在大學學習時最后一學期到某外貿公司當見習會計和暑期回鄉幫村里進行財務整頓、受到鄉里表彰的經歷，作了詳盡的記錄說明。這一來，一張小小的表格便填寫不下，她只好歉意地朝王經理點點頭，要求他再給一份表格。“兩元錢嘛，自己到外面去復印一份!”王經理不無譏諷地對她說，“當然，你要是舍不得這兩元錢，也可以用白紙照樣子自己畫一張。”秀娟一聽王經理話中有話，心頭一股怒火又騰地升了起來，她毫不示弱地反問道：“畫一張又怎么樣?公司規定不可以畫嗎?”“可以，當然可以!”王經理臉上透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年紀輕輕的，把兩元錢也看得太重了!秀娟卻不這樣想，能省的錢，為什么不省?這難道是什么丟人現眼的事嗎?如果公司的主管人員水平這么低，僅僅因為她自畫了一張表格，就把她給“涮”了，這樣的公司又有什么干頭呢?即使落聘，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于是，她毫不猶豫地要了一張白紙，眾目睽睽之下，果真自己動手畫了一份表格，填好后交給了報名處，昂昂然，頭也不回地走了。

幾天后，她參加了筆試。很快，應聘人員的筆試成績出來了，秀娟名列前茅，按規定，她有資格進入面試，秀娟好不高興。于是，她精心籌劃，找來同伴當“主考官”，反復做了一次次面試的預演，把面試中可能遇到的種種問題，一一做了周密的準備。那天，秀娟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漂漂亮亮，又把準備面試的開場白重溫了一遍，這才滿懷信心地走進了考場。面試的考場設在公司總部，主考官有好幾位，那位王經理又坐在了其中，他旁邊的一位老者，正是那天在西餐店里要代她出兩元錢的人。這時，先來的一位應聘生悄悄告訴她，“朝陽公司”是一個集餐飲、娛樂、旅游于一體的大公司，那位王經理是公司的總經理助理，也是本次招聘的主持人，只要過了他那一關，事情便有個八九不離十。秀娟一聽，心里有點忐忑不安，她不知道前兩次和王經理的遭遇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事到臨頭，已經沒有回旋的余地，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她本來想等主考官問話后，來一段精彩的開場白，自我推銷一番，先聲奪人，打動考官的心。可是，當臨到她出場面試時，她站立半晌，主考官卻一言不發。秀娟心里怦怦直跳，弄不清王經理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正尋思間，只見王經理和身旁的老者耳語了一陣，然后說：“行了，你回去等候通知吧。”什么，就這樣結束了?秀娟滿腹狐疑，于心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她想了想，掏出鋼筆，唰唰地寫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遞到王經理面前，朗聲說：“王經理，這是我的通訊地址，無論錄用與否，都請你務必給我打個電話。”“去吧去吧，如果你被錄用了，肯定會打電話通知你；如果沒有電話通知你，那肯定是落選了嘛。”“如果沒有錄用，更要麻煩你務必給我一個電話。求您了。”“不錄用也要給你打電話，有這個必要嗎?”“當然有。我想知道我落聘的原因，以后才有努力方向。”說著，又從口袋中掏出兩元錢，“喏，這是兩元錢電話費，請你收下。”王經理看著桌上的兩元錢人民幣，不覺啞然失笑：“我們是本市有名的港資大公司，如果打電話給你，還會要你這兩元錢?”“不，如果我被錄用了，你打電話通知我，那是公事；如果沒有錄用，我求你打電話給我，那就是私事；私事打電話，怎么可以讓公司出錢呢?”說著，把兩元錢塞到了王經理手中，轉身就要離去。“慢!”這時，坐在王經理旁邊的老者猛然站了起來，“姑娘，不用打電話了，我現在就通知你，你被我們公司正式錄用了。”“什么?我被錄用了!”秀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懵住了，在場的人包括王經理也都感到愕然。看著秀娟驚愕的神情，老者一陣呵呵大笑，說：“我姓肖，是‘朝陽公司的董事長。姑娘，你的事王經理都給我說了，他們呀，當然，也包括我，開始時都誤會了你，以為你是掉進錢罐子里的尖尖鉆。其實，細細想來，我們都錯了：你在快餐店里，同服務小姐為兩元紙巾錢發生爭執，那是不該出的錢；在報名時，為兩元錢復印費遭受白眼，那是能省的錢，一分一厘都要省，不充闊，不浪費；而現在，你因為想查詢自己落選的原因，主動交納兩元錢電話費，那是公私分明，不占小便宜；幾天來，在各種不同的場合下，你都能不卑不亢，敢作敢為。這幾件看似很不起眼、才區區兩元錢的小事，足以說明，你具備了一個優秀財務人員應該具備的職業道德和品質素養，這種人才，正是我公司最急需、也是最難尋找的人才，所以，我決定正式錄用你。年輕人，以后的人生路程還很長，你好自為之吧。”

董事長的話音剛落，一陣熱烈的掌聲響徹了整個大廳……

插圖／樂明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