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心

如果我沒有失去雙眼，我至少可以看那無限遠處藍天與綠地的接壤，看芽兒們扭動著腰肢一個勁兒地竄個兒，看眼前晃動的本色而又標致的容顏。

如果我沒有失去嗅覺，我至少可以感受腳下這片土地散發的博大而母性的芬芳，感受田間吐露的青澀而甜美的氣息，感受發絲在我脖子上一溜而過留下揮散不去的清新。

如果我沒有失去聽力，我至少可以聽頭頂鳥兒的唏噓喃呢，聽風溫柔地摩挲大地生靈的淳淳戀曲，聽一個柔弱纖細的嗓音在月色中對著我訴說衷腸。

如果我沒有失去臂膀，我至少可以揮打著蒲扇趕走來犯的不速之客，掬一捧來自上天的甘霖，在她抱住我的時候，輕輕地、輕輕地安撫她顫抖的肩膀。

如今，被時光的車輪碾過，被暴風雨鞭打過，被頑童戲謔過，只留給我一副傷痕累累的軀體和一顆包藏其中的稻草心。我無怨無悔，我必須挺過來，我必須履行和她的約定。三年前，她走的那天，給了我一個稚氣的笑容：“等我回來，守護好我們的田野，你還要在這里哦，讓我看見你！”

這個笑容陪伴了我三年，我是在這樣的笑容中誕生的，我不孤獨，因為我們有約。她的身影仿佛不曾離開過我，從她將我帶到這個世上，從她年復一年的為我裝扮新裝、強固身體，從她給我的愛撫、擁抱、孩子氣的撒嬌中，我的靈魂注定為她而存在。雖然我已不再年輕，雖然我已殘缺不整，我依然要駐守在這里，不能倒下。

然而，一雙有力的大手突然將人連根拔起，我的殘肢揮舞著，我的頭顱搖晃著，我的心臟吶喊著：“我不能離開這里！”……一切都無濟于事。

我被搬到一個灶間的角落，之后卸去支撐我的木棒，我一下子被投進了火塘?；鹕嘣谖抑車烈鈴垞P著爪牙，吞噬我的身體，甚至想扒開我的胸膛，撕碎我的心。我不能，我躲閃，我后退，哪怕我無法保全軀體，至少，要留住這顆囫圇的稻草心，它還能看、能聽，能代替我的眼睛、耳朵、臂膀去等她回來。

“到底是又扎又捆的東西了，都燒這么久了，還不好，這娟子立馬要進家門了，飯還不熟可怎么辦呢？”我的心依稀聽到這些言語。

娟子？我的她！她終于回來了！是的，她應該不認識我了，即便認出來，我也不是原來的我了?；鹱仆次业娜?，我就快死去了！我至少該做些什么，為她做什么……

我的殘臂扯開我的胸膛，我的稻草心升騰而起，剎那間綻開一朵雄偉的火花。我沒有痛楚，只有快意……整個灶臺旺了起來。

“爸媽，我回來了！什么味道這么香啊，可把我饞死了！”

“呦，是娟子啊，可回來了，考了個重點中學，村里人都在夸你呢！你看你爸用個多少年的稻草人燒火，居然能燒得這么旺，我還是頭一次看這火燒這么好的吶！”

“稻草人？我的……”下面的話我聽不清了，卻清楚地看到有一滴淚順著她的面頰緩緩滑落，我知道，這一輩子我沒有白白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