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到裙子的那天,是個盛夏的午后。那天,我跟著我的小嬸嬸上她的娘家去玩。她的娘家在小鎮的另一頭,那里聚集著這個小鎮的菜農,當然還有成片成片的菜地。
在那個夏日的午后,聽話的不聽話的孩子們差不多全睡了。只有我這樣的,因為是個客人,主人不好強求,所以直到中午還在烈烈的陽光下自得地玩耍著。可玩伴似乎很缺乏,只在不遠處的老柳樹下有一個女孩。她正坐在一張椅子上,專注地盯著地面。那里或許有條青蟲,亦或許是一群螞蟻在搬某一條魚的骨頭。憑經驗,我知道,那里會有戲。
我走了過去。女孩并不抬頭看我。我站在她的面前,一低頭,就看到了她的頭發———亂糟糟的而且還有點臟。她看起來有點像故事中令人討厭的野孩子。在最初的兩分鐘內,她并沒有發覺我的到來,只是那么專注地盯著地面。順著她的視線,我果然發現了一群螞蟻在搬一條青蟲的遺骸。可我再仔細觀察時,女孩的視線突然停在了我的腳上,我的新買的紅涼鞋,在陽光的照耀下是如此的灼目。這一下,小女孩終于抬起了頭,開始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打量我。
“你怎么會有這樣的涼鞋的?”她問。在今天看來,這是一個多么愚蠢的問題。可在那時候,我非但不覺得蠢,而且還很認真地告訴了她:“這是我奶奶給我買的,讓我做客時穿。這是很高級的。”那時候,我如果要表示某個東西很好,我就會用上“高級”這個詞。似乎任何東西都是可以分等級的,而高級是至高無上的等級了,也就是天下無敵了。
本來這樣的回答已經夠可笑了,可這個小家伙非但不覺得可笑,還覺得高深得不得了。那狐疑的眼神里分明還流露著羨慕。
“給你穿穿吧,走起路來可舒服了。”我把涼鞋脫下,給她穿了,而我穿上她那雙鞋底掉了好幾塊的海綿拖鞋。
從這時候開始,我們一個下午的友誼之旅就啟程了。她告訴我,她叫裙子,跟我一樣大。可媽媽不讓她穿裙子,說是蟲子會叮她的。她的父母去菜地干活了。每天中午的時候,家里都沒有大人,她都可以愛睡不睡的。她不上幼兒園,平時可以隨便上地里摘個番茄吃,可以隨便在卷心菜上捉條青蟲喂螞蟻,也可以隨便到河邊的桃樹上蕩個秋千。這一切,對我來說,可真是另一番仙境。而我,只能說說我的紅涼鞋如何的高級。
就這樣,兩個不午睡的女孩,在一棵老柳樹下,互相吹噓著自己的生活,直到天黑我離開。
這以后的許多年里,我再也沒有想起這個叫裙子的女孩過,我的小嬸嬸也沒有再帶我去她的娘家玩。童年的邂逅就那么沒心沒肝地被擱置了。以為,一切將隨風而逝。
轉眼,就到了中學時代。上初中的第一天,我在報到處看我的分班情況。突然間,有個人在背后用一根手指頭捅我。我一轉頭,有一張臉正沖著我笑。似乎認識,可分明又不認識。我再看她剛領到的新書上寫著的名字:李健裙。突然間,童年的那段被擱置的記憶暗流一般涌了起來。
“你是裙子?”我試探著問她,她看著我,然后很開心地笑了。
“是。”她回答得有些難為情。
“跟小時候有點不像了。你長大了,而且不太臟了。”我說著,她顯得更不好意思了。
“可你還跟小時候差不多,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而且你也沒怎么長高。”她說著,我一抬頭,發現這時候的她已經高出我一頭了。我們的鞋已不能互換了。
在今天想起這件事,感覺總有些奇妙。兩個差不多在十年前僅見過一面的孩子,能在十年后準確地認出對方,聽起來有點像小說。可當時,在我們相遇的那一剎那,似乎誰也沒有激動誰也沒有感動,更沒有任何的詫異,一切顯得很平常。或許,這就是讓人懷念那段時光的原因所在,因為,再沒比這更單純的時刻了。
后來,裙子跟我說,自從那次見過我,就對我的那雙紅涼鞋記憶深刻,幾乎整個童年時代,都夢想著有這樣一雙紅涼鞋,或者干脆從天而降一位能為她買紅涼鞋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