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色的初三

他們說，初三是段黑色的日子，渾濁，單調(diào)。可是安安覺得是深褐色的，那種半純真半深沉的顏色。

安安和甜子經(jīng)常流連在學(xué)校的林陰道上。兩邊的樹木郁郁蔥蔥，陽光像細(xì)碎的玻璃從樹葉的縫隙抖落，在地上留下點(diǎn)點(diǎn)斑影，很真實(shí)卻又撲朔迷離。安安和甜子總喜歡以同樣寂寞的姿勢仰望長滿云朵的天空。

臨近中考的日子，安安和甜子總喜歡趴在課桌上寫一些瑣碎的小文字。飛快地寫著，然后往后傳給同學(xué)們看。現(xiàn)在把它們寫下來給你看。

5月26日 星期一 陰霾

總喜歡在午夜后寫字。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抱膝，坐在床上看窗外的燈火，享受它們帶來的溫暖和安定。寂寞便隨著心事潮水般來了，思想飛了出去，包裹在風(fēng)中，俯覽一切流過生命的感動。

燈光溫暖明亮，周圍的空氣氤氳著咖啡的香醇?xì)庀ⅰD Player播放著帕格尼尼，提琴的聲音婉轉(zhuǎn)輕柔。

便愛上這種感覺。

這種將筆跡彌散于夜空中的感覺，有我生命中全部的信仰。寂寞、蒼涼、明媚、憂傷，一切變得平淡而悠遠(yuǎn)，只剩下靈魂和文字相對。我把它們寫下來，它們便飛揚(yáng)。

文字里面有我的歡樂和眼淚。我確實(shí)是個一半明媚一半憂傷的孩子。

這似乎與鋼琴帶給我的相似。

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場大暴雨，我從夢中驚醒，想起鋼琴蓋沒有合上，跌跌撞撞從三樓往一樓琴房跑的樣子，執(zhí)著的感覺，已經(jīng)那么遙遠(yuǎn)。

我開始彈一些熟悉卻又陌生的曲子。往事在音符中流淌、徘徊。一切清晰又模糊。

那時我喜歡在陽光明媚的下午彈琴。而現(xiàn)在，我一直只在午夜彈琴。

現(xiàn)在可以睡覺啦，帶著手指模糊的疼痛和清晰的幸福沉沉睡去。希望在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世界沐浴著陽光。

安 安

安安收到婕寫的一張紙片，她們是14年的好朋友。下面是婕的文字。

安安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丑事

單看她的文章，是很難把這個小女孩同實(shí)際聯(lián)系起來的。那個“寂寞”的小女生，卻又會將她的身影放在籃球場上，引來一堆人的目光。順便還帶點(diǎn)舞蹈動作和軟軟的撒嬌的聲音：“哎呀，拜托你了，讓我投一個嘛。求求你了……”讓你心甘情愿地把到手的球“轉(zhuǎn)讓”給她；乒乓球臺上也老是聽見她沖你大喊大叫：“不準(zhǔn)發(fā)這種球！明知道我接不起。這個不算，重來！”讓你無可奈何，因?yàn)樗俏覀儼嗄挲g最小的啊！

有一天我和她談?wù)撈鹦r候的事。想起她在我家睡覺半夜哭著叫媽媽，想起我在她家被那只“可愛”的白色波斯貓嚇得哭鼻子，或者是一起去大河里游泳，清脆的笑聲就像碧玉一般，不帶一絲雜質(zhì)。然后我們沉默下來，各自沉浸在過去的時光里，臉上帶著夢游的神情。用別人的話說，我們就是青梅竹馬，這可不是任何人都有的幸運(yùn)喔！

嘰嘰呱呱，說了半天，這篇文章就算完了，可我和她之間卻不會結(jié)束。

5月27日 星期二 陰

不知道那只蝴蝶是怎樣飛進(jìn)教室的。

只看見一點(diǎn)白色在教室里翻飛，像投入石子的水塘，死寂的教室立即躁動起來。

很快發(fā)現(xiàn)座位上伸起一只只手，想要抓住蝴蝶。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不斷有人躍起，還有陣陣哄笑。

終于，看到一本書對著蝴蝶拍向墻壁。

接下來的幾秒鐘，畫面一幀幀嵌進(jìn)了心里。

那只蝴蝶用盡全力撲向天空。

然后失去平衡。

那點(diǎn)白色在空中劃出一條美麗的弧線。下墜。

它的死，凄美無比。

甜 子

5月28日 星期三 晴

心情▲▲▲▲

西班牙的馬德里，據(jù)Nikel說，是一個飛揚(yáng)著黃沙的城市。他在幾百里外興致勃勃地跟我描繪了半天。末了，傳過來一句話，信誓旦旦的：“總有一天我們要一起去。”

我微微笑了笑。

馬德里，建在瓦礫堆上的花園。

其實(shí)心里一直向往的是西藏，那片離陽光和天空最近的土地。

安 安

5月29日 星期四 晴

心情▲▲▲

喧鬧的教室。

蒼白的天空……

突然驚喜地發(fā)現(xiàn)，天空露出點(diǎn)淡淡的藍(lán)色。

是那種平和到寂寞的顏色。 安 安

5月29日 星期四 晴

在物理課上，一套題做得磨磨蹭蹭的，心里是止不住的傷心。小岑湊過來：“做得真慢啊你！”他是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我怎么能和他比呢？其實(shí)我一直很喜歡他，雖然經(jīng)常跟他說不了三句話就會斗起嘴來。

安 安

5月30日 星期五 晴

心情▲▲▲

今天是Any的15歲生日。

可是現(xiàn)在很少看到Any了。

記得以前的日子，我、Any、Aurour總是坐在樹陰下仰望天空，聽大朵大朵的云從這個沒有欲望的城市上空掠過的聲音。

也很難看到Aurour了。

每次遇到，總是微微一笑，叫一聲“禾禾”，然后擦肩而過。

心靈就在那一刻相碰。幸福無比。

鳥兒也有記憶嗎？

念念問我。

有的。我堅定不移地告訴她。我就是這么固執(zhí)。

可是它們又在留戀著什么呢？

我不知道啊。于是我坐著發(fā)起呆來。

Aurour拍拍我的頭：又發(fā)呆了啊？

安 安

5月31日 星期六 晴

看著自己的腳，被撞到的地方開始腫起，有種久違的憐憫。這種真切的感覺在成長中消失。

腳是我身體中最干凈的地方，所以早早地穿著涼鞋招搖，把腳趾頭快樂地暴露在陽光中。不想在這炎熱的季節(jié)里還穿著厚厚的棉襪把腳塞在不透氣的帆布鞋中，不愿意悶濁的氛圍包裹著它。

腳很痛，腳踝的骨頭驕傲地凸起，似乎在奮力支撐什么，可它卻只讓腳更顯得單薄，也失去了柔弱，多的則是堅硬。張愛玲說“可憐等于可愛”。我試想把這句話送給我親愛的腳，但現(xiàn)在看來又不恰當(dāng)了。

Forever

6月4日 星期三 陰

心情▲

還有一周，就要畢業(yè)了，面臨分離，所有人都將不會常常相見。

就算我們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時一樣。

俯首感謝所有同學(xué)的相助，我們曾經(jīng)在一起。

安 安

6月6日 星期五 陰轉(zhuǎn)晴

心情▲▲

甜子給安安的文字：

我們一起快樂一起難過一起騎著單車穿越我們單薄的青春。

初三是一個煉獄，這個夏天我們開始明白生命需要怎樣的堅忍。

看到時光紛飛的剪影，如同不斷地倒帶重放，不知道有一天膠片會不會在不斷的倒退中斷掉。在兵荒馬亂的日子，對著漫天飛舞的習(xí)題，開始習(xí)慣在那片夜色中，教室白色的燈光下，ABCD一個個地填下去。有時候一抬頭眼神便不期然地相遇，然后我們的笑便蕩漾開去。

可是有時心里卻很空曠，我們會用最默契最寂寞的姿勢仰望天空，看得心酸看得惆悵看得忘記了語言。

然后日子就這樣隱忍著過下去。

昨天我們臉上還掛著淚滴的時候，聽到了丁妹妹說的話，突然笑了，心里卻好落寞。一周過后，恐怕再也聽不到這樣的談笑了。

一切都來得措手不及，連選擇和掙扎的機(jī)會都沒有。

昨天掃完地整個教學(xué)樓里的人都走光的時候，我站在安靜中聽到時光斷裂的聲音。

很久很久以后，我會翻開曾經(jīng)的草稿本，拾起曾經(jīng)灑下的文字，意猶未盡地想起曾經(jīng)的我們，然后眼淚突兀地流出來，滴落在那些時光的碎片上。

安安，就像我說過的那樣，你，我，我們所有的朋友都要做幸福的孩子。

多倫多，西藏，馬德里，或者普羅旺斯也好，我們都要實(shí)現(xiàn)自己的夢想。

甜 子

6月某日 晴

今天是中考后的第一天，大家都不知道瘋到哪里去了。于是讓爸爸帶我去山上散心。我走在臥龍山上，想起了很多往事。我在這里建立起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友情，和甜子，還有和蝴蝶她們也來過，很快樂很快樂地玩過。我站在光線飛速變化的山谷，零零散散的畫面在頭腦中飛快旋轉(zhuǎn)起來，聽到了很多年前很多年前的聲音，然后我感到眩暈。

初中三年的美麗，遠(yuǎn)遠(yuǎn)超過我小學(xué)時對它的猜想。我們把我們?nèi)松凶蠲篮玫娜兆佑迷趯W(xué)校，每天有很多同學(xué)陪我一起念書。我們一起笑一起哭，我們一起打籃球一起做實(shí)驗(yàn)。在最后一科考試結(jié)束的鈴聲響起的時候，所有這些都像一根頭發(fā)，輕飄飄地，不知到哪里去了，剩下的也許只有回憶。

安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