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宇有兩副筆墨,一手寫歷史,一手寫現實。談起他的創作,人們會不但想起《段祺瑞傳》、《共和,1911》這兩部優秀的史傳文學以及《當鋪》、《盟友》、《縣長朱四和高田事件》、《權力的十字架》、《徽商》、《王朝愛情》等歷史小說,還會提起他的《灰色迷惘》、《割禮》、《名單》、《證人》、《最后期限》這些揭示當代生活的小說。一般人倘若涉及兩個領域,就會有所偏重,或者雖然主觀上也都下過功夫,但卻給人一個更適合某一領域的感覺,可季宇兩副筆墨表現出來的東西都有很強的吸引力,并讓人產生閱讀的快感。
季宇是一位喜歡泡史料的作家。《中篇小說選刊》1997年第一期轉發他的《縣長朱四與高田事件》時,他應邀寫了創作談之類的短文《愛國者的苦難及其它》,文中有這樣的文字:
這兩年,有意無意地,我時常泡在故紙堆中。先是寫長篇《段祺瑞傳》、《權力的十字架》,后又寫二十集電視連續劇《徽商》,這些都離不開史料。查找資料是件艱苦的事,但也有不少樂趣,尤其是當你發現一條新的線索,弄清一件事情的原委,或者撥開原本籠罩在某件事上的迷霧之后,就如同解開一個謎,令人興奮不已。當然,讀史料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使你的思想變得豐富起來,因為歷史就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老師。它為我們認識今天提供了一個新的參照。①
有一次我和潘小平女士閑聊時,她說季宇的題材優勢在清末民初。確實,雖然季宇的史傳文學作品中著力描寫的如段棋瑞、馮國璋、孫中山、袁世凱、黎元洪、黃興等,這些人物和生活跨度都是從晚清到民國,可他們人生叱咤風云、光華四射或顯赫一時的一段是在1911年前后,即圍繞民國的建立跌宕起伏而展開的。因此,我同意潘女士對季宇的這種概括。
對民國史有研究的愛好,促使季宇翻閱了大量歷史著作,包括外國學者的研究成果。讀了這些學術著作會使人視野開闊,不至于陷入歷史的迷霧之中。但是倘若光有上述著作墊底,就開展史傳文學創作,我以為即使能寫出來也是粗線條的,沒有多少吸引力。我曾經在評論一位學者的傳論著作時提出一個觀點,寫傳記文學必須走訪知情人,搜集傳主和與傳主有關人物的軼事,可季宇在十多年前就遵循這一思路。他在《段祺瑞傳》后記部分寫道:
在引用史料方面,我選擇較多的是當事人的回憶,盡管有些人的觀點不盡正確,但卻更接近歷史原貌;有些有爭議的事件,我力求客觀陳述,這種不確定性或許能給讀者留下更多的思索空間。對于一些符合人物性格的軼事,我也適當地進行了選用,以增添可讀性,使人物更為豐滿。②
我以為當事人的回憶和一些歷史人物軼事介紹偏向描寫和記事,而描寫和記事則是文學常用的手法。所以采用這樣的史料寫出來的史傳文學作品一方面比較可信,一方面又能盡顯作者的文學才華。不久前,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導朱文華曾在中國很有影響的《人物》雜志上發表《抵制文學的誘惑——我的傳記文學的立場》一文,他認為傳記文學作家要戴著鐐銬跳舞,不能有太重的“文學情結”,他提出的解決方法是史實記述本身力求準確可靠,只是在相關問題進行評論時才充分運用文學語言。季宇寫作史傳文學時,總是力圖在文學和史料二者之間,最大限度上向史料偏移。比如《共和,1911》根據檔案,不僅敘述了汪精衛的供詞中“同謀并無別人,即黃復生在二月四日以前尚不知情。罪只兆銘一人勿望株連”的滿不在乎的口氣,還根據汪精衛的回憶錄說汪犯了彌天大罪以后照吃照睡,然后季宇進行了這樣的一種分析:
按理說,照他這種態度是難以被清廷所容忍的,可偏偏善耆發了善心。法國作家蒙田曾說過一段名言:“當被我們觸犯過的人握有我們的生死支配權時,感化他們心靈最通用的辦法是低三下四地服從。然而,與之相反的勇敢和頑強,有時也達到過同樣的效果?!蓖艟l的情況或許就是如此。有回憶說,肅王善耆本是新派人物,愛惜人才,汪精衛的才華和勇氣打動了他,使他不忍加害于汪。且值民氣方張之時,他一直主張緩解矛盾,于是動了曲全之心。③
這樣的表述,既是哲學和心理學的,又是歷史和文學的,或者說歷史和文學的外殼內是哲學和心理學的思維。有了這樣的分析,汪精衛的奸雄形象就是立體的,而不是漫畫式的。歷史人物和歷史事實在季宇靈動之筆的表現下,才呈現出多姿多彩、情趣盎然的面貌。前些年黃仁宇的《萬歷十五年》傳人大陸,一時洛陽紙貴,知識界爭相傳閱,而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萬歷十五年》是用文學筆法寫歷史,寫人物,如果我要說季宇的史傳文學是《萬歷十五年》的大陸版,可能會有人說我在炒作,但是如果我要說季宇的史傳文學作品,尤其是2001年出版的《共和,1911》在筆法、文字方面與《萬歷十五年》很是相象,恐怕不少人會同意,為了使讀者諸君同意我的觀點,我們不妨比較《萬歷十五年》和《共和,1911》兩段文字。
公元一九0一年,這是歷史上又一個新世紀的開始,然而,對大清帝國來說,新世紀卻沒有一點兒新氣象。八國聯軍攻陷北京,兩宮“西巡”,一路逃往西安。當時的行宮只好在陜甘總督衙門內臨時將就,一切因陋就簡,就連太后、皇上的御膳標準也大大下降了,每天約二百余兩,由陜西巡撫岑春煊定準。④
這一年陽歷的3月2日,北京城內街道兩邊的冰雪尚未解凍。天氣雖然不算酷寒,但樹枝還沒有發芽,不是戶外活動的良好季節。然而在當日的午餐時分,大街上卻熙熙攘攘。原來是消息傳來,皇帝陛下要舉行午朝大典,文武百官不敢怠慢,立即奔赴皇城。乘轎的高級官員,還有機會在轎中整理冠帶;徒步的低級官員,從六部衙門到皇城,路程逾一里有半,抵達時喘息未定,也就顧不得再在外表上細加整飾了。⑤
這兩段文字前者是季宇《共和,1911》開頭,后者是《萬歷十五年》第一頁和第二頁中的一段文字。它們都是表述歷史,可都是那么具體人微,可以說文學筆法是兩人的不謀而合之處。
我們再來看下面這兩段文字:
袁世凱除了在政治思想上加強對部隊控制外,馭下還有一套特別手腕,那就是恩威并重,又打又拉。袁世凱是一個曹孟德似的人物,所謂奸雄本色,大奸大滑,處事果斷,也頗有手腕。在朝鮮“壬午之役”,吳長慶讓他第一次領兵,他便以不守軍紀為由一下子殺了七個士兵,以此震懾部下,樹立威望。⑥
和很多同僚不同,海瑞不能相信治國的根本大計是在上層懸掛一個抽象的、至關至善的道德標準,而責成下面的人在可能范圍之內照辦,行不通就打折扣。而他的遵重法律,乃是按照規定的最高限度執行。如果政府發給官吏的薪給微薄到不夠吃飯,那也應該毫無怨言地接受。這種信念有他自己的行動作為證明:他官至二品,死的時候僅僅留下白銀20兩,不夠殮葬之資。⑦
比較這兩段文字,就會發現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抽象地概括與具體事例相結合。
中國是一個注重修史的國家,所謂“史官不絕,竹帛長存”是也。良史是一個極高的贊譽。北大著名教授陳平原最近在《東方文化》2003年第五期上撰文,盛贊了清人全祖望的成就,他引用了嚴可均和阮元的文字。嚴可均的文字是這樣:
余觀古今宿學,有文章者未必本經術,通經術者未必具史裁,服、鄭之于遷、固,各自溝澮,步趨其一,足千古矣,祖望殆兼之,致難得也。⑧
阮元的文字是這樣:
經學、史才、詞科三者,得一足以傳,而鄞縣全謝山先生兼之。⑨
陳平原最后總結道:經學、史才、詞科三者合一,就是要突破“學問”與“文章”之間的藩籬。既有學養內涵,又是文章高手,全祖望有這種才華寫出的《陽曲傅先生事略》、《梅花嶺記》,才能成為千古至文。結果連《清史稿·遺逸傳》里的《傅山傳》也是參照全祖望的《陽曲傅先生事略》才得以寫成。其實全祖望的成功就在于既能“咸屬良史”,又能“斐然成章”。在現代中國,這樣的人不是投有,如黃仁宇先生可以算上一個,而季宇從《段祺瑞傳》中便開始有意地朝這方面努力,而在《共和,1911》里,我看到了此種方法的相當意義上的成熟。
季宇的歷史文學創作中的歷史小說都是以現代意識重寫歷史,如《當鋪》,寫的是一個父子相仇的故事。暴露家族的黑暗、家長專制是現代文學小說中的一個重頭戲,因此父親壓制兒子、兒子反抗父親曾是這些小說表現的重點,季宇借用的是這個殼,表現的卻是他的一種現代意識即用現代意識燭照中國傳統家庭。朱華堂和朱輝正的矛盾起初都是生活和教育問題,比如朱華堂節儉小氣,而兒子卻大手大腳,朱華堂的嚴厲管教,反而造成一種逆反心理,結果兒子學會了賭博,偷起了家里東西,最終是與朱華堂的妾發生了關系,而導致父子關系的徹底決裂。現代文學作品中反抗家庭專制這種嚴肅主題似乎被消解了,家庭矛盾似乎只是一個教育方法和性的問題,但是這種對現代文學反封建的家庭問題小說主題的解構則是確立了一種新的對傳統家庭的認識。即教育方法的不重視,性的問題的回避都可能釀成某種問題,朱輝正的瘋狂,朱華堂事業的衰敗不就起因于此嗎?同樣,《盟友》也是以五湖二次革命的失敗為外殼,寫了一個五湖二次革命失敗的故事。革命失敗的原因過去總是歸結為準備不足、內奸、資產階級性格軟弱、不敢發動群眾這些看起來非常重大的客觀原因??墒羌居顚懙奈搴胃锩氖s是因為“重色輕友”這一主角的性格因素使然。菊妹因為酷似馬新田過去愛上的一位日本女人和子,所以馬新田便無法自制,狂熱的占有欲和不乏真情的混雜,使馬新田對菊妹下了手,因為怕事情被藍十四發覺,最終使馬新田向清政府密告藍十四,從而使起義流產?!爸厣p友”曾經是中國傳統小說中的一個反復表現的主題,而用弗洛德心理學理解歷史、理解人性則是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學界和作家之間一個沸沸揚揚的話題,但是能夠把西方歷史學和心理學等學科的新觀點與中國古老觀念結合起來卻是少有人做到的?!靶浴钡淖饔貌豢珊鲆?,因此一些重大歷史事件發生也有可能與性有關,這是西方人的意識,可是我們古人對此也是有類似認識的,如果說“紅顏禍水”(西方也有,如說特洛伊戰爭就是因為美人海倫)是夸大了性的作用,可是說“重色輕友”有可能是某一歷史事件真相的原因,這個結論應該能夠成立。中國傳統文學和歷史中就曾經上演過數不清的重色輕友的故事。把一個重大歷史事件與“重色輕友”這個個人化的問題結合在一起,再受弗洛伊德的啟發,就具備了創作一篇超出傳統、融匯中西觀念的現代優秀歷史小說的基礎。我以為《盟友》就是這樣的一種創作思想背景,我甚至說《盟友》不會過時。我和季宇說,這篇發表于1993年的小說如果現在寄到某雜志社,編輯若沒有讀過,仍然會發出來。我不認為這是一句奉承話,而季宇則說那是因為歷史小說往往不存在時效問題,但是不是所有的歷史小說都能經得起時間考驗?倒也未必。
用人物故事承載一段歷史,思考人性,反思歷史,這是季宇歷史小說的基石?!懂斾仭分懈缸臃茨砍沙鹗侨绱?,藍十四、何天毅、馬新田從結拜兄弟到同室操戈是如此,《權力的十字架》是通過馮國璋的浮沉寫出權力對人的誘惑。小說中馮國璋在民國前盡管有時也能以清廷為重,可是最終還是服從了袁世凱的安排,成了袁世凱的一枚棋子。民國建立后,馮有時也能申明大義,比如不愿為袁世凱復辟效力,可是當黎元洪、段棋瑞的“府院之爭”對他有利時,他還是靜觀其變,即使有所行動,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終于黎、段一同被扳倒,他走上了權力最高層。季宇寫的馮國璋的故事證明了權力對人的誘惑是那樣強烈,可是權力是一把雙刃劍,袁世凱覬覦無限的權力,結果走向了毀滅,黎元洪、段祺瑞為權力之爭結果兩敗俱傷,馮國璋會受到權力的永遠青睞嗎?作者沒有說,可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權力的十字架》這個題目取得好,只要權力對人心靈腐蝕的土壤沒有鏟除,季宇筆下馮國璋的故事就仍然值得一讀。
如果說《權力的十字架》是著眼于中國政治文化,而《徽商》則是著眼于中國商業文化。徽商的崛起和消亡,這是一個學界討論多年,甚至今天仍未有定論的問題。季宇通過《徽商》寫了潘浩璋這個商業世家的興衰史。徽商的精明過人靠的是誠信、節儉、吃苦、仁義,《徽商》中潘浩璋沒有在商業中失敗,可是奸商吳廷壽與官府的勾結還是讓他險喪自己的性命,這說明季宇對徽商的最終不興是有自己的思考的。在《序言》中,季宇寫道:“……任何事物的興衰,歸根結底,最深刻的原因還在于自身”。⑩我想,吳廷壽這個人雖然在《徽商》是作為反面人物來寫的,可是他的勾結官府,利用官府力量橫行商界,恐怕就是在中國近代史上也不是個別現象。因此中國商人受制于官府,常常要看官員眼色行事,這是不是傳統社會商業的時盛時衰的一個原因呢?季宇沒有說,可是讀了《徽商》,我們還是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
表現傳統商人的歷史小說除了《徽商》之外,還有值得一提的是被轉載于2002年《小說月報》第八期的《王朝愛情》。這篇小說中,王朝出身伙計,因為勤奮、聰明得以被老板賞識,最終老板將心愛的女兒玉蓮嫁給了他??墒怯裆徢撇黄疬@位出身伙計的男子,她答應了父親的安排,卻從此幾乎沒有正眼瞧上這個已成為他丈夫的人一眼,王朝想征服玉蓮,他用生意的成功和名貴的珠寶都沒有能改變玉蓮對他的態度。最后一個叫藍清泉少爺的到來,因為有相同的文化愛好,玉蓮幾乎和他無話不談。他們二人常常在一起親切地交談,這種場面使王朝心痛不已,要不是藍少爺出于本能的相救,王朝真的自殺成功。小說的高潮是王朝為了對抗洋商對華商的欺壓,賠上了幾乎所有財產,可是生意上的徹底失敗卻贏得了玉蓮的心,小說由此結束。其實這是一個抒寫什么是真正男子漢的故事,王朝是以民族利益為重,個人身家性命為輕的行為獲得了玉蓮的認可。這就使小說超出了商業、歷史題材而達到對美好人性進行謳歌的優秀小說品格范圍之列。
也許歷史本身就是嚴肅的,過往的歷史從塵封的檔案中再被人們提起,就仿佛是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我們不因他衰老的容顏而失去對他注視的興趣,相反會被他的滄桑之氣所吸引,而且在我們和老人的對視中會有一種肅然的東西慢慢流入我們心田。季宇的歷史小說總是能給我們這樣的感覺,我們前面提到的歷史小說是這樣,《縣長朱四和高田事件》也是這樣。朱四無疑是一位愛國者,可是他是一個忍辱負重的愛國者,是一位講究技巧與策略的愛國者,可是有些人只看到了他的妥協,只看到了他表面的遷就、滿足了日本人的要求,而不知道他暗地里對日本人進行抗爭。他以自己的罵名贏得了抗爭的勝利,最后隱名埋姓,遠走他鄉。他的內心肯定是痛苦的。這種痛苦,季宇將其命名為“愛國者的苦難”,當然朱四這種愛國者的苦難,與那個時代政府的軟弱有關??杉居顚懗隽酥焖倪@樣的人物,就讓我們感到了歷史的復雜。
季宇描寫當代生活的小說和他的史傳文學以及歷史小說一樣,也有自己的特色?!痘疑糟穼懹诎耸甏?,大約從這個時候起,季宇的創作就逐漸開始顯出一種沉淀的心態,正如他在這篇小說的創作談中所說的“剛開始寫作時的那種盲目的皮相沖動卻很少有了,代之而來的常常是一種更冷靜的思索和觀察”。我以為,這篇小說是寫文化人的困惑,也只有從這個意義上才能肯定它在今天的價值。小說中的工廠是粗俗與愚蠢盛行,迷信與卑瑣當道,所以“狼狼地抓”這樣的廠長才能一手遮天,姜榆、孫濤、劉師傅這些有文化或者有文化內涵的人才無法挺直脊梁。文化人的苦惱,尤其是處在一個素質低下的群體中的失落,說大點也是“千古文人傷心事”。讀完《灰色迷惘》,我想起那句過去常常被人提起的歌德的名言:“理論是灰色的,生活之樹常青。”其實,理論是文化的高級形態,文化人往往都是有“理論”癖好的,《灰色迷惘》中姜榆喜歡弄清一些概念名詞的意義,是文人的可愛,讓文人丟掉這種愛好,融人生活就能皆大歡喜嗎?當然,季宇這篇小說中的“灰色”似乎是指彌漫在工廠的一種氛圍。姜榆的尷尬是文人的尷尬,盡管小說中的姜榆是個工人。
《灰色迷惘》中的姜榆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割禮》中的曲世禮何嘗不是如此?盡管小說中的曲世禮看起來沒有這樣強烈的欲求,但是不代表他沒有這種意識,只是這種意識被埋得很深很深。這是一個一輩子憑祖傳技藝吃飯,為人善良、謙和的人,也因此深得鄉人尊敬。一場社會變遷遍及中國后,他的“照拂”則成了迷信,先還可以偷著做,最后則連在家偷著做的權利都失去了,縣委周書記一聲令下,他不僅被抄家,最終還被判刑。文革后“照拂”又被允許,連周書記的孫子也被家人送來做“照拂”,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人耍起了犟脾氣,不管哪個領導來做工作,他都拒絕,為此他不惜辭職??墒莻€人行醫的執照則遲遲領不到,幾經曲折,最后領到了執照,可是他要是不給現在是人大主任的孫子做“照拂”,執照就會被收回,萬般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了??墒沁@次“照拂”卻失手了,也有人說是曲世禮有意報復,對此作者沒有明說,可我傾向于是報復,這從作品本身也可以證明。作品在寫曲世禮答應胡干部的條件后,回到家喝起了悶酒,此時的曲世禮甚至覺得自己當年被示眾判刑,都沒有現在這樣窩囊。酒后:
他拿出了世家祖傳的蒙古刀。已經長銹了,銹跡斑駁。他點燭燃香,在香煙繚繞中,便有了一種莊嚴和神圣。他把刀放在火上慢慢燒烤,燒烤了很久,很有耐心。然后用袖子輕輕擦著刀刃。在燈光下,刀刃開始閃起一種耀眼的亮。這亮使人興奮。一種從未有的東西開始在曲世禮的血管里鼓涌。這種東西很陌生,卻很強烈。曲世禮突然哭起來,哭得很傷心……⑾
男人拿刀干什么?不是激發壯志就是復仇之心的驅使,曲世禮血管里鼓涌起的一種陌生卻又強烈的東西是什么?自然也是男人的血性。人都是有尊嚴的,這個老實受欺一輩子的人也會來一次反抗。我以為小說結尾這樣安排就使小說有了一種回味悠長的東西,就會使人對曲世禮、對人性本身有了更深的認識。
人性是復雜的,小說固然可以也應該全景式地表述。一九八五年前后由于劉再復的《性格組合論》系列文章的發表,中國當代文藝創作寫人有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轉變,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惡魔被奉為人性的最好說明書。于是人們開始從整個傳統文學開始清算,人們普遍認為中國古典文學的塑造人物方法是“類型化”,即一個人或是善的化身,或是惡的代表,曹操永遠大奸大惡,諸葛孔明永遠忠心耿耿。這種創作方法發展到當代就是連中間人物也不能寫,只有好人、壞人這樣的區分。經過劉再復的倡導,文壇上一呼百應,作家筆下的一個個人物都復雜起來,以善惡標準評價人物的方法就不大被人們采用了。但是文學家筆下就不該有惡棍、貪官、小人么?其實就是西方作家也并不是像我們所說的那樣不寫社會渣滓,不寫那些只能以“惡”為標簽的人,《十日談》中不就寫了許多滿口宗教名詞可實際上只是利用宗教欺騙人民錢財甚至霸占良家婦女的僧侶,莫里哀《偽君子》中的答丟夫哪有什么人性,以致于在西方成了“偽君子”的代名詞,就象中國人曾經把曹操當成“奸雄”的代名詞一樣。就是擅長表現人性復雜的莎士比亞在《李爾王》中,不也把李爾王的二個女兒寫成把父親當成利用工具么?與此相似的還有巴爾扎克《高老頭》中高老頭的兩個女兒,同樣,雨果小說中不僅有仁慈高貴的米里哀主教,也有貌若天仙、心似蛇蝎的郁茜安娜。所以,我覺得作家完全可以有多種選擇,寫入的善惡交戰,寫人的真誠虛偽集于一身固然可以,可是以人性惡,以一些人的另半張臉為著墨點,我以為也是可以寫出成功的作品的。對于我這樣的認識,我沒有和季宇交流過,可是他的《名單》、《證人》中的主要人物都是可以冠以“卑劣”二字,或者用中國人對那些不法之徒的評價“害群之馬”四字稱之。
《名單》中的白正清因嫖娼而留有案底在公安局,影響自己副市長職位的升遷前途,便使用國有企業的錢財四處活動,人們讀完這篇小說自然會將白正清定義為“干部隊伍中的敗類”。與白正清相比,《證人》中的牛元操更是一個十足惡的代表,他的壞是從小開始,小時便好吃懶做,上學不好好上,盡做違紀之事,甚至對老師的恨鐵不成鋼的行為也進行報復,最終被開除出學校。文革期間,抖了幾天,可一旦社會恢復秩序,又惡性復發。母親求親戚給他找了一份開車的差事,他車不好好開,不是搞女人,就是賭博,最終債主臨門,只好遠走他鄉。他在南方城市莫名其妙地混了些年,居然發了,從此在媒體的配合下,便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從小遵紀守法、樂于助人、刻苦學習、成績突出的成功人士。他的過去的班主任出于社會良心,向報社寫了一份牛元操在學校真實情況的信,他卻把老師告上法庭。所以說牛元操壞得流膿,我看并不過份。作者在這篇小說的創作談中說自己是對有的成功人士僅僅是以“半張臉”面世,或者竭力遮掩自己另外半張臉,很是不以為然。從《證人》看牛元操這個人,可以說是一以貫之的品性卑劣。我們讀完《證人》之后,并沒有感到作者塑造牛元操這個人物的方法有什么不妥。就像繪畫中的漫畫,往往只抓住一個人的主要性格特點或者面部特征加以丑化和諷刺,卻能吸引人,讓人流連忘返,獲得無窮的藝術魅力。寫到這里,也許有人說季宇是反對把人漫畫式地描寫。因為季宇曾有一篇文章《漫畫與素描——李鴻章出訪美國的另一種記錄》,針對晚清和民國時期人的筆記把李鴻章出訪歐美的各種各樣丑化的描寫表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他根據鄭曦編寫的《帝國的回憶:<紐約時報>晚清觀察記》一書的材料,證明李出訪美國雖然有笑話,可也有呼吁取消排華法案,歡迎美國人到華投資,并且不允許任何人危及大清國的神圣主權這樣的行為,最后作者得出結論,漫畫式的李鴻章可以休矣,而《紐約時報》的報道才是一幅讓李氏出走哈哈鏡的素描。如果專就此文,似乎得出季宇是反對將人漫畫式描寫的。其實這是誤解了季宇的用意,因為季宇反對的是千篇一律地將李鴻章出訪歐美行為漫畫式描寫,倘若漫畫式描寫只是李鴻章出訪歐美行為描寫的一種,我想他不僅不反對,還會贊成,因為畢竟這也是表現人的一種手法。
用文學表現當代生活容易出現雷同傾向。往往商業題材熱,各種各樣企業家的形象總是給人似曾相識的感覺。同樣近年來官場小說熱一浪高過一浪,這中間讓人有新鮮感的卻并不多見。所以我跟季宇說寫官場是一個最容易撞車的題材,但是他的《最后期限》一出來,卻受到了普遍的好評,甚至連他的一些外省、外地朋友也說這是寫他們那兒的一個案子。當然把文學對號入座不是理解文學的方法,文學是寫給人看的,能讓人一氣呵成地讀下去,讀過后,感覺良好才是真正重要的。而在一個較熟悉的題材中寫出新意,就更能表現出一個文學工作者的真正才華?!蹲詈笃谙蕖繁荛_了那種著力描寫官員升遷過程的套路,而是從一個剛升為市委副書記的黃敬的恐懼寫起。小說中黃敬因為省委查華江市的案子,盡管不是主要針對他而來的,可自己也不干凈卻是事實,故而從此就過上了一種擔驚受怕的生活。隨著一個對自己不利的人被抓,他徹底垮了,最終決定自首。小說的最后說,據小道消息稱,黃敬不自首,那個被抓的和他有關系的人并不會抖出他,人們都有黃敬虧了的感覺,當在看守所采訪黃敬的記者談及這一問題,黃敬卻仿佛如了悟人生的哲人,以“一個人不能永遠生活在恐懼之中”作答,小說以此作結,就不僅構成了一個官場官員受恐懼煎熬的故事,也使小說上升到一個揭示人性的層次。
季宇是一位講究寫作藝術的作家。我們前面的分析事實上已有不少涉及到他寫法的內容,比如《段祺瑞》、《共和,1911》表現歷史表現人物的寫作方法,《最后期限》在相同的題材中選取新的角度等等,但還不是純粹的寫作藝術角度。從寫作藝術角度來談,季宇的創作可以做成一篇大文章,我們這里限于篇幅只談兩點:
一、注重偶然性
談自然規律、社會科學、必然性似乎是一個重點??墒切≌f創作往往要抓住偶然性,才能出彩,“無巧不成書”,這是一個定律,恐怕文學創作,尤其是小說存在一天,這都將成為一個創作的竅門。季宇是很會利用這一點的,如《縣長朱四與高田事件》中朱四偶然動了查巡的念頭,結果逮住了日本奸細,同樣又是因為懷表沒有處理好,讓小六子在無意中發現,而小六子恰恰因為有好賭的毛病才將懷表作為賭資輸給了別人。最終還是這塊懷表使日本人抓到了小六子,從而使日本人了解了朱四神不知鬼不覺地整治日本人的過程。一連串的偶然使小說情節緊張,扣人心弦。
二、留白
這是中國畫畫法用語,即省略,省去不必要的描繪,反而增加人的視角美感。所謂“此時無時勝有時”。就象京劇的背景被省略了,只留下人物角色和簡單的道具,但這樣主體更突出,欣賞效果更好。這種不面面俱到、喜歡含蓄藏露的表現方法有人上升為是中國文化的特征。我們前面提到的《割禮》結尾中就是這種方法的運用。曲世禮到底報復了周書記沒有,也可以說沒有,也可以說有,只有一點蛛絲螞跡。在《縣長朱四和高田事件》的結尾說吳仲榮又看到了朱四,又說一個日本人著作中提到朱四的棺木是空的,如果真是這樣,朱四被炸就是一個煙霧,一個朱四自己的巧妙安排。要是這樣,又會有許多故事,可季宇都省略了。《盟友》的結尾也是這樣,藍十四死后,何天毅是被馬新田所殺?是藍十四手下刀客所為?還是自殺?都有可能,都有一點線索,可是作者沒有把其中任何一個線索鋪陳開來,可給人都有可能的感覺,這就是留白的效果。
①《中篇小說選刊》1997年第1期。
②季宇《段祺瑞傳》第455頁,安徽人民出版社1998年3月第2版。
③季宇《共和,1911》第395頁,江蘇文藝出版社2001年10月第1版。
④同上第1頁。
⑤黃仁字《萬歷十五年》第一章第1--2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5月北京第1版。
⑥同③第200頁。
⑦同⑤第138頁。
⑧⑨轉引自陳平原《大氣與蕪雜——全祖望的為人與為文》,見《東方文化》2003年第五期。
⑩季宇《徽商》序言第3頁,海天出版社1998年3月第1版。
⑾季宇《當鋪》第135頁,作家出版社1995年11月北京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