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了月中,月秀的心情就格外矛盾起來,她天天盼望著那個日子的到來,可她又是那樣的擔心那個日子的到來。她真不知道那個日子來到她面前的時候,會不會讓她長長地松一口氣。可是,如果不像過去那樣呢,不像過去那樣她該怎么辦啊。這樣想的時候她就愁得連覺都睡不著了。月秀是龍船坡有名的漂亮媳婦,她對父母的孝順在龍船坡的年輕媳婦中也是出了名的,她還有文化,知書達理。可這些日子月秀那青黛的眉睫總是擰著的,月兒一樣俊美的臉上透著一股讓人難以覺察的隱憂。
“月秀,你是不是病了,要我陪你到醫院看看去么?”月秀的婆婆很喜歡這個兒媳婦,看見兒媳婦一副慵懶和憂郁的樣子,還吃不下飯,她就高興得合不攏嘴,心想自己快要抱孫子了。
“沒病。”月秀這個時候就會在臉上做著笑,麻麻利利地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匆匆地到龍船溪對面的林場去了。
月秀是去年八月走進這個家門的。她和她男人喜生曾經是高中同學。讀書時兩人都是品學兼優的學生,只因為家里太窮,雙雙在高中畢業那年輟學回到農村來了。兩人都立志要改變農村的貧窮面貌,不能讓下一代再重演輟學的痛苦。月秀來到喜生家的第三天,村支部劉書記要月秀到林場去幫半天忙。縣里周副縣長要來村林場檢查工作了。村林場是周副縣長辦的退耕還林的試點,才辦了幾年,龍船坡村的群眾便得到了一些實惠,龍船坪鎮黨委書記伍六指也因為這個退耕還林的試點一步步榮升上來,先是副鎮長,后來做鎮長,去年就做鎮黨委書記了。人們背后說照他這樣的升法,做個副縣長縣長也不會有多大問題。
前幾年上面要求把一些種糧的山坡地全都退出來,不讓種糧食了,要造上林子。目的是讓那些荒山禿嶺都綠起來。一是保持了水土不再流失,二是綠化了山水。如今外國人中國人都在提倡愛護同一個地球,講究人類的生存質量。我們中國是大國,要立于世界之林,要當好第三世界的頭,就不能丟那個面子,弄得山山嶺嶺像癩子腦殼。
還是新娘子的月秀來到村林場的時候,村林場的場部坐著幾個人。劉支書介紹說,那個年紀輕些的是我們龍船坪鎮年輕有為的黨委伍書記。那個年紀大些的是我們縣分管林業的德高望重的周副縣長。其他的是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縣林業局局長副局長。劉支書已經六十多歲了,為了龍船坡的百姓能過上有飯吃,有衣穿的日子,操勞了一輩子,背駝了,腰彎了,臉上刻滿了艱難歲月留下來的風雨滄桑,可龍船坡還是個窮。
只是,自從辦起了這個退耕還林的林場之后,龍船坡的面貌居然有了些變化。前年,那條人們盼望多年的從龍船坡通往山外面的簡易公路修通了,終于改變了世世代代人們肩挑背扛的痛苦歷史。
老支書指著周副縣長對月秀說:“我們龍船坡人托周縣長的福,把退耕還林的試點擺在我們村,給我們村帶來了很大變化,我們村的公路終于修通了。周副縣長說,還要在龍船溪修水泥橋哩。”
月秀聽見老支書這么說,心里特別感激周副縣長。修路和修橋都是龍船坡人盼望已久的兩件事情。俗話說,要想富,先修路。龍船坡窮,主要還因為交通不便的原因。龍船坡在大山里,一條坡連坡嶺接嶺的山路連接著山外。山路三十里,春天要從山外把農藥種子化肥弄進山來,秋天要把糧食山貨送出山去,多難呀,一個上好的勞動力一天也只能打一個來回。要命的是出門還有一條山溪擋著。山溪是竹筒水,箭桿子急,老天爺下半天雨,龍船溪就不能過了。那些膽大的,或是因為有急事要過溪,得把性命揣在口袋里,弄不好就得去龍船坪的江面上尋找尸身。耽誤農業生產不說,單說龍船溪的學生因為隔著水,一年才得半年書讀。公路修通了,還要在龍船溪修水泥橋,月秀聽了,真的只差喊周縣長萬歲了。
“月秀呀,我們龍船溪窮,周副縣長來了也沒有好招待的,可我們盡心了,領導也不會見怪我們的。你有文化,懂得禮節,你就給各位領導倒倒茶吧。中午也別回去,在這里陪領導吃中午飯。”
月秀不好意思說她今天要和喜生去娘家回三朝。人家周副縣長愿意拿幾十萬元給村里修路修橋,改變我們村的貧窮落后面貌,我不回三朝也甘愿了。月秀挽起袖子要去廚房幫著辦飯,卻被鎮黨委伍書記攔住了,伍書記笑著說:“廚房有人辦飯,你就給周副縣長倒倒茶遞遞煙吧,周副縣長很喜歡跟你們有文化的年輕人扯談說白話。”
周副縣長的樣子實在讓人不敢恭維,禿著個大大光光的腦殼,寬臉上紅紅的酒糟鼻子像個大蒜頭,油光發亮,看上去有些讓人惡心,可月秀早就對這位熱心幫助龍船坡村脫貧致富的周副縣長心存感激之情,何況他又是那樣的隨和,那樣的平易近人,說話還很幽默,常常說一些讓人忍俊不禁的笑話,月秀覺得能給他老人家倒茶遞煙是一件十分榮耀十分開心的事情。一個上午,幾個人是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度過的。月秀的情況也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中被周副縣長和伍書記弄得清清楚楚了。周副縣長語重心長地交待她不要甘于貧窮和落后,要有敢于改造貧窮落后的決心。中午吃飯的時候,周副縣長好像特別的高興,飯桌上就把修水泥橋的款子給敲定了,并要求劉支書立即動工修橋,明年五一節剪彩通車。劉支書好不高興,保證說,龍船溪不寬,中間一個大拱,兩邊各一個小拱,水泥橋就算修成了。你周縣長給我撥二十萬塊錢,我要是明年五一節通不了車,你拿我是問。周副縣長笑著說:“要我拿二十萬,還得看月秀的表現如何哩。”
月秀被弄得一頭霧水,修橋的資金與我的表現有什么關系呢。我要怎么表現周副縣長才肯拿錢呢?伍書記一旁笑著說:“周縣長對我說了,修龍船溪的三眼橋原本只給十五萬的,缺口部分你們自己找錢補。你老支書開口就要二十萬,這就看月秀的表現好不好,一杯酒一萬,月秀你喝吧。這可是關系到龍船溪村奔小康的大事情啊。”
月秀驚詫地看著周副縣長。周副縣長那張被酒精燒紅的笑佛一般的臉上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笑意:“能喝的話你就喝吧。”
月秀說:“為了把龍船溪的三眼橋修好,不能喝我也要喝啊。”
月秀真的連著喝了五大杯,周副縣長幾個人什么時候離開林場的她也不知道了。
二
“月秀,到林場去做會計你愿意嗎?”
月秀醉酒的第三天,剛剛跟著喜生從娘家回來,老支書便來叫她了。
“感謝老支書,我一定把這個工作做好。”
“你一定不曉得吧,這些都是伍書記安排的。他還一再交待要我照顧好你。”
月秀心里很是納悶,自己和伍書記并沒有什么關系,他為什么要這樣關照我呢?嘴里說:“真的呀,那我也要感謝伍書記了。”
其實,讓月秀感激的事情還在后頭哩。大約是九月初的一天,伍書記匆匆來到林場對喜生和月秀說:“你們的蜜月還沒過完吧,我卻要把你們拆散了啊。”過后就對喜生說,“喜生呀,你不是做夢都想讀大學么,這次周副縣長要給你圓讀大學的夢了。他給你弄了個林學院果木栽培專業的委培指標,定向的,畢業之后就回到龍船坡林場來。周副縣長說,我們縣大部分山地都退耕還林了,今后農民的出路還得發展果木才行。”伍書記頓了頓,“周副縣長考慮到你們家的困難情況,學費由縣林業局負擔。”
喜生和月秀真的要叫周副縣長萬歲了。這是他們小兩口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天大的喜事啊。
“收拾一下,明天到縣里去找周副縣長,聽說過兩天林學院就開學了。”過后,伍書記對月秀說,“喜生上大學去了,你可要安心工作啊。林場是我的點,也是周副縣長退耕還林的點,你的工作是把林場的賬目管好,把接待工作做好,林場經常會有人來參觀學習,周副縣長也會經常來檢查工作。你最好搬到林場去住。”
送走喜生之后,月秀就搬到林場去了。到了林場她才知道這個村級林場的一些事情。林場是三年前國家提出在西部貧困山區實行大面積退耕還林的戰略部署之后辦起來的。周副縣長說為了更好地落實退耕還林工作,也為了對已經退耕還林的山坡地加強后期管理,在龍船坡試著辦起了這個村級林場。按周副縣長的說法,辦村級林場是新生事物,要多扶持才行,因此對這個林場的關照也就比較多。不然,周副縣長不會拿出三十萬元給龍船坡修一條簡易公路,不然,他也不會答應再給龍船坡二十萬元修水泥橋。也就更不會讓縣林業局保送喜生到林學院去讀書了。龍船坡的群眾開始還擔心山坡地不讓種糧了,今后的日子怎么過,現在大家都不擔心了,山坡地栽上樹,國家給大家錢和糧,而且當年兌現,不打白條。雖說比種糧的收入要少一些,但栽的樹今后成材了是自己的,這就是說,國家拿著錢糧要大家給自己栽樹啊,這樣的好事老百姓何樂而不為呢。當然,龍船坪鎮黨委伍書記因為辦龍船坡林場也得到了好處,三年之內連著上了兩個臺階。
林場的場部在村子對面的山坡上,房子是新修的木房子,兩層,坐南朝北。這里離村子比較遠,聽不見村子里的雞啼狗吠,卻又視野開闊,看得見村里的裊裊炊煙,看得見村前的龍船溪如帶般地飄拂在山谷之間,看得見那些退耕還林之后的山坡地栽上樹苗之后黃色的土地漸漸變綠的景象。老支書說,林場的地基是周副縣長親自選定的,林場的房子修好之后他還經常到這里來住上一夜,他說這里的空氣好,景色也好。再過十年二十年之后,這里就是山清水秀的洞天福地了。老支書這樣說過,就把一摞賬本交給月秀,“其實林場的賬目很簡單,上面撥來多少錢,你把這些錢發到哪里去了記清楚就是了。只是,有些錢的去向是不能明著記的,你要另外寫個賬,自己心里才有數。我們做農民的憑天憑地,問心無愧,不拿國家一文冤枉錢。”老支書的臉面滿是深深的皺紋,深眍下去的眼里透出的是一縷幽遠而迷茫的目光,“我老了,不中用了,把龍船溪的水泥橋修好,我就放手不干了啊。”
月秀不知道老支書說這話是什么意思,便說:“老支書,有什么為難的事情,我可以幫著你做的么。”
老支書卻答非所問地說:“你一個女兒家,夜里不用住在林場,住林場不方便。往后,他們來了,你就給他們辦辦飯,燒燒茶。他們沒來,你就在這里做做賬,看看村里人栽下的樹苗。這些日子我要到外面跑修橋的事,只怕很難顧上林場的事情了。”老支書過后又叮囑說,“縣里撥下來的錢,村里的那一部分你要如數給退耕還林的村民,其余的錢他們叫你怎么用你就怎么用。”
三
月秀走馬上任做上龍船坡村林場的會計了。月秀認真看了老支書交給她的那一摞流水賬,她才曉得伍書記和周副縣長辦的這個退耕還林的試點林場的開支居然是這樣的大,特別是接待費用,一年居然有幾十萬元,村民栽樹苗的錢其實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老支書那些日子果然忙著請修水泥橋的基建隊,忙著購買修水泥橋的物資。山坡上那棟兩層木樓常常就月秀一個人守著。月秀是個勤快人,把二樓那幾床客人睡的被子洗了,把房子打掃得干干凈凈,還把房子周圍的雜草也鋤干凈了。有時她還想,讓村民把退耕還林的山坡地栽上樹苗不就是了。就是要檢查樹苗成活與否,縣鎮領導早上坐車從鎮里趕來,晚上坐車回去也就是了,新修的公路不好走,不過辛苦一些吧,用得著在半山坡修這么一棟兩層木樓么,在這里修一棟兩層木樓就是林場了?
不過月秀的表現卻得到了周副縣長和伍書記的表揚。十月中旬,伍書記帶著周副縣長一行人來到龍船坡林場。為了讓他們的小車在新修的公路上少些顛簸,老支書還組織了許多勞力連夜把十多公里簡易公路的坑坑洼洼填平。兩輛小車徑直就開到了林場前面的山坡上。兩輛小車坐了八個人,除了周副縣長林業局長伍書記和鎮上的一個副書記,還有四個漂亮的姑娘,伍書記說她們都是鎮里的,被譽為龍船坪鎮的四朵花。還對月秀開玩笑說你們比一比,看誰的身材長得好。說得月秀的面孔漲得通紅。周副縣長卻在一旁夸獎月秀來林場一個月,林場的面貌跟過去比大不一樣了。那張笑佛一樣的臉上擠著笑:“月秀你這樣一弄,只怕我三天兩頭都想往這里跑了。”
伍書記也跟著周副縣長夸獎月秀幾句之后,對月秀說:“月秀你歡迎周副縣長常來林場么?”
月秀連忙說:“當然歡迎啊。”
這個時候老支書卻是忙得兩腳不沾地了,他從村里叫來了兩個做事利索的中年女人幫著辦飯,自己則動手殺雞宰羊,忙得不亦樂乎。月秀想去幫幫老支書,卻被伍書記叫住了:“月秀,周副縣長要問你話哩。讓他們去弄吧。周副縣長其實最不喜歡鋪張浪費,三菜一湯就行了。”
月秀只得放下手里的活坐了下來,不知道周副縣長要問什么話。周副縣長別的什么都沒問,就問喜生來信了沒有,他在大學安不安心的話。過后,幾個人就在堂屋中間擺了張大桌子,將兩副撲克合在一塊斗地主。幾個人嘻嘻哈哈玩了一大陣,飯菜就熟了。把撲克牌撤掉,擺上清燉羊,水蕩土雞,還有一些城里人說的綠色食品,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子。酒卻是伍書記從鎮上帶來的五糧液。老支書說周副縣長別的酒都不喝,只喜歡喝五糧液。那四個漂亮姑娘也喝酒,喝了酒她們的面孔就紅得如一朵花兒了。
酒足飯飽,老支書讓月秀將二樓幾間客房的門打開,請客人們上樓去休息。然后要月秀幫著把他們吃剩的飯菜收拾成兩份讓兩個幫忙的女人帶回家去吃,說這就是她們一天幫忙的工錢了。兩個中年女人很高興地走了,老支書也就閑了下來,坐在堂屋里瞇著眼睛打瞌睡,看樣子他很累。可他并沒有睡著,閉著一雙深眍下去的眼睛,嘴里卻交待月秀說:“千萬不得上樓去,也不要弄出響動,領導們很累了,要休息哩。”
月秀問:“他們什么時候走呀,還吃不吃晚飯?”
“休息好了,他們就會走的,不在這里吃晚飯。”
月秀說:“這一餐飯,吃了一千八百二十七塊錢。他們真能喝酒,八個人喝了四瓶五糧液,就一千一百塊,還有高級煙哩。”
老支書說:“就這一千多塊錢就好了。伍書記還要給他們買土特產哩,每人一份,沒有五千塊不得下地。”
月秀聽了顯出一副驚詫的樣子,想說什么,卻被老支書的話給堵住了:“月秀呀,你劉伯做了一輩子的村支書,想的就是兩件事情,一是把公路修通,二是在龍船溪上修一座橋。這兩件事情辦好了,我們龍船溪村的日子就會好過起來。可是,靠我們自己是很難辦成的啊。”
月秀就不作聲了,她知道老支書對他們這么有看法,卻是很無奈的。
四
伍書記帶著周副縣長第二次來到龍船坡林場是在十二月的一天。這天劉支書到縣里運水泥去了,龍船溪水泥橋施工十分順利,劉支書說明年五一節通車沒一點問題,老人的勁頭也就更足了。月秀要到村里叫個人來幫忙給周副縣長辦中飯,伍書記不讓。他說他們帶有午餐,現在說說白話,等會餓了只管吃就是了。
這次他們就帶了一個小車司機,連同月秀就四個人。周副縣長連茶也不要月秀倒,讓小車司機倒茶上煙。他們三個人坐在堂屋有一句沒一句地白話。周副縣長問得最多的是喜生上大學的事情。伍書記就在一旁一個勁地說要不是周副縣長,喜生是不可能去上大學的。月秀免不了就要說許多感謝周副縣長的話。當然,這些話都是由衷的,的確,沒有周副縣長,她家喜生做夢都不會想到突然就走進大學去了。別的不說,單說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少說也得四五萬呀。
“你說你用什么感謝我啊。”
周副縣長一雙眼睛瞅著月秀,笑佛樣的臉上泛著笑。月秀就不知道怎么作答了。伍書記一旁說:“要說感謝的話,那是沒法感謝的。你們村修公路花了三十萬,如今修橋又是二十萬,全都是周副縣長給的。”
月秀說:“我們龍船坡村的百姓都記著周副縣長的恩情呢。”
周副縣長笑著說:“月秀就會說感謝的話。好吧,你這句感謝的話我也接受了。”
這天的中午飯吃得很豐盛,是伍書記從鎮上帶來的熟食,有烤鴨,豬蹄,面包,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吃食。喝的還是五糧液,這天伍書記一定要月秀陪周副縣長喝兩杯。月秀說她從來沒有喝過酒,上次為了修橋,喝了五杯,醉了三天才醒過來。伍書記做出一副十分生氣的樣子,說你口口聲聲要感謝周副縣長,要你陪周副縣長喝兩杯酒也不肯。月秀就不得不喝了。月秀喝了兩杯酒心就咚咚。打鼓一樣地發跳,腦殼有些眩暈,還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后來,她就像是在做夢,她夢見喜生回來了,她夢見自己和喜生在做那個事情。她特別的高興,喜生是在他們的蜜月還沒有過完就離開她去省城讀大學了。她畢竟是二十多歲的女人,畢竟才剛剛嘗到和自己的心上人做那個事情的快樂滋味,可是,他卻離開她上大學去了,一走就是三四個月。常常,她做夢都在和她的喜生做那個事情哩。
月秀很滿足,月季在滿足中摟著她的喜生甜甜地睡去了。
月秀是在她的喜生第二次要她的時候清醒過來的,月秀睜開眼睛的時候,她不由嚇了一大跳,趴在她身上的不是她的喜生,而是她說過百次千次要感謝的周副縣長。月秀想喊,她的嘴,被他的大手給捂住了,她想掙脫他的身子,他的身子特別的肥實,像一座大山壓在她的身上。她哭了,淚水成溝兒從她漂亮的臉面上流下來。周副縣長一邊熱情奔放地做他的事情,一邊撫慰著她,說她長得太漂亮了,他太喜歡她了,不然他不會大老遠地從城里到這山溝溝里來找她,城里多少年輕漂亮的女人求他施舍他還不干哩。
周副縣長臨走的時候交待月秀,龍船坡林場是他辦的退耕還林的試點,他今后個月會來一次。當然,每次來,他都會給龍船坡的百姓帶一些好處來。
周副縣長走了,月秀一個人坐在林場偌大的房子里流了許多的眼淚。可是,一個月沒有到,也就是喜生放假回家的前幾天,周副縣長又到林場來了。月秀下了很大的決心,她要拒絕周副縣的非分要求,可是,最后她還是跟著周副縣長上了二樓,進了那間帶給她委屈和恥辱的房間。
喜生是元月十七號回來的,這年的春節是元月二十三號。喜生回來之后月秀就沒有離開過他,只是她的心里一直帶著一種憂郁和歉疚,她覺得對不住他,她很想把心里的屈辱說給他聽。可是,喜生從回來的那一天起,總是興致勃勃地說他在大學里的生活,說他所學的專業。后來,就說周副縣長是一位好領導,他的恩情勝過自己的父母,親生父母沒有能力改變他的命運,周副縣長卻給他改變了。這個時候,月秀就沒有勇氣把周副縣長占有她的事情說出來了。她只有一次又一次語重心長地叮囑他要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學好知識,日后回來為父老鄉親脫貧致富出力。這個時候,月秀就會長長地嘆息說:“我們再不能貧窮下去了啊。”
喜生和他的愛妻度過了廿多天甜甜蜜蜜的日子,高高興興地回到學校去了。月秀又開始了她的無奈和恐懼生活。三月初的一天,周副縣長又到龍船坡來了,這次他沒有當天趕回去,他參加了伍書記在龍船坡村召開的群眾大會。會上,周副縣長還給龍船坡村光明的未來作了精彩的描述。龍船坡的群眾對周副縣長的話深信不疑。是啊,公路修通了,水泥橋五月就要通車了,龍船坡村怎么不會有好日子過呢。
這天的夜里,周副縣長在林場住了下來。月秀這天夜里也在林場住下來沒有回家。村里人和喜生的父母都不會料到月秀被叫去是陪周副縣長睡覺。跟著周副縣長來的還有鎮黨委書記和他的司機啊。其實,他們哪里知道,每次周副縣長要月秀陪他睡覺的時候,伍書記和小車司機都像是兩個看門狗一樣守護在一樓的大門旁,誰來也不能打擾領導休息。
三月過去就到了四月。四月的這些日子月秀如坐針氈一樣了,三月她沒有來例假。她擔心自己是不是有孩子了。如果有孩子了,必是周副縣長的無疑,因為,喜生上學去之后,她來過一次例假的。
也許,老支書看出了她臉上的憂郁,常常忙里偷閑到林場來看看她,還要轉彎抹角地交待她跟領導打交道要有分寸,不該說的話不要說,不該做的事不要做。我們做農民的雖是窮,但人窮身價不賤。過后,就對她說起村里的群眾都要求給周副縣長立碑的事情。周副縣長給龍船坡人做了好事,龍船坡人沒有什么感謝的,那就給他立塊碑吧,讓龍船坡人世世代代記著周副縣長的恩情。月秀看著老支書臉上那深深的皺紋,那累駝了的脊背,她只有把淚水往肚里吞了。
四月的下旬,月秀已經有兩個月沒來例假了,她覺得自己的身子有些發軟,吃東西一點胃口都沒有,她知道自己肯定是懷孕了。喜生的母親這個時候對她總是特別的關心,老人臉上掩飾不住心里的喜悅,她為自己即將做奶奶高興哩。可是,她哪里知道,她的兒媳懷的是他們為之感激不盡的周副縣長的孩子。
月秀那些日子心里矛盾極了,她想把肚子里的孩子做掉,可是,婆婆這里的工作怎么做。再說,做掉一個還會再給他懷第二個孩子的啊。不把孩子做掉吧,她實在不愿給她的喜生生一個野種,還有她的可親可愛像她親生母親一樣的婆婆,她怎么忍心給她生一個假孫子呀。那就只有對他們直說了。可是,她怎么開口說這件事情呢,說周副縣長強暴她。誰相信呢,周副縣長在龍船坡人的心里可是最好最好的領導啊,那就是自己不學好了。月秀這樣想的時候她就不寒而栗了,那樣的話她會被眾人的口水淹死的。月秀為難極了,她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了。
五一節的前兩天,天上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天一夜春雨,龍船溪漲水了,龍船溪的春水如箭桿子一樣急。這時,龍船坡的人們再不怕龍船溪漲水了,一座三眼水泥橋已經完工,水泥橋頭還立著一塊高高的贊頌周副縣長的石碑,碑文是喜生寫的,喜生的文筆原本就不錯,加上他的切身體會,那碑文就寫得格外的感動人。
周副縣長沒有失言他要參加龍船溪三眼橋落成通車的承諾,他提前一天就到龍船坡來了,他還帶來了市縣的記者,目的是要記者們到最窮最苦的農村來看看,看看中國的三農問題,為他們多寫些文章鼓與呼。這天月秀陪著周副縣長和記者們吃了飯,喝了酒,但這天周副縣長沒有時間打月秀的主意,他要對記者們訴說這幾年他是怎么辦龍船坡退耕還林林場試點的。聽記者們的口氣周副縣長好像要上臺階做縣長哩。
半夜的時候,月秀和老支書才把縣里鎮里的一群人安頓好。月秀跟著老支書從林場回來的時候天仍然下著大雨,龍船溪里的箭桿子水拍打著兩岸的石壁,嘩嘩作響。老支書說:“月秀呀,現在我們不愁過不了河了,龍船溪上的水泥橋修好了啊。”
老支書已經老了,加上這半年來為修橋的事累得不行,月秀從水泥橋跳下去的時候他也沒有看清,他只覺得有一團黑影在他的眼前一閃,就再也找不著月秀了。
月秀的失蹤并沒有耽誤龍船溪三眼橋的落成通車典禮。周副縣長在大會上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之后,幾輛小車還象征性地從三眼橋上開了一次。
下午,月秀的父母在龍船坪的江面上發現了月秀的尸體,樣子十分可怕,渾身已經被水泡腫了,兩眼卻是鼓鼓地瞪著,一副怒目而視的樣子。
周副縣長沒有等到人們把月秀的尸體運回到龍船坡來,他只是交待伍書記要給月秀開一個追悼會,月秀這半年來的工作還是可圈可點的嘛。過后就匆匆回縣里去了。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