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他鄉,對于故鄉的情思,異鄉的情感,總是有些不同尋常。
——題記
一
人在他鄉,情思萬縷。然而,遠離故鄉,一十八年過去,常常最易讓我動情的,依然還是那句古老的話語:“父母在,不遠游。”
記憶中,這句古語好像最先是從母親那兒得知的。而母親的一生似乎也正是這一古語虔誠而執著的履行者。當年在南京求學的母親,之所以沒有在新中國誕生的前夕,隨著舅舅們遠去臺灣而獨自留下,正是因為年邁的外祖父那時仍在故鄉。后來,母親對我們兄妹也是這般要求的。即便是在那場在劫難逃的知青運動中,母親也決不讓子女們遠離她去。母親似乎并不苛求鄉村生活條件的優劣,惟求離家不遠。為此,母親逼著父親四處求人,八方尋覓,為我和弟弟各找了一處離家不遠的村落……
我生平第一次稍遠一些離開家鄉,是去外地上大學。此時的母親已經不能再為我佑護了。就在我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前夕,母親意外而早早地去了另一個世界……
記不清是在哪本書中讀到的,“母親去了,家也就失去了意義”。大學畢業時,我便少了許多的猶豫和牽掛,毅然去了離家鄉更加遙遠的巴山蜀水……直到今天,父親還常常對我說起:如果當年你母親健在的話,你是不可能遠離家鄉的。
的確,母親身體一向不好,常年受著病痛的纏繞。僅此,生為長子,我是不忍遠離母親的。即便迫不得已,我想自己也會很快回到母親身邊。可見,母親不僅茹苦含辛地養育了我,而且就在我羽翼豐滿之時,又用她的生命給了我遠走高飛的自由。
我在他鄉,每每這樣想來,常常不能自己……
二
離開父母的親情之愛,有種滋味便是人在他鄉所獨有的缺少友情的孤獨和寂寞。
在一個人地生疏、無親無故的地方,初來乍到的他鄉之人,多想盡快結識一些朋友。一來希望能夠得到他人的關愛和照拂;二來恐怕也是為了消減些許人在他鄉的孤獨和寂寞。當初我離開家鄉時,就曾懷揣著好幾封父輩和友人為我寫下的信箋。憑著這些信箋,我很快在他鄉結識了一些師長和朋友。不可否認,這些間接的友情,對我初到他鄉所給予的生活上的幫助和精神上的慰藉,都非同尋常,讓我至今銘記在心。只是回過頭來看看,當初結識的這些師長和友人中,仍然還保持聯系和往來的,已屈指可數了。不是自己忘恩負義,也不是因何利害關系。除去其中幾位因富貴而自己有意疏遠的人外,想來大多都是因情趣各異的緣故吧?
隨著年歲的增長,也使我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刻意結交之友是很難如老友那般融洽和自然的。不說非要志同道合,心靈相通,但也不能貌合神離,情趣相異吧?尤其是在今天這樣一個十分講究功利的社會環境里。
人在他鄉,我也曾參加過一次“同鄉會”。實未料到,在這遠離故土的地方,居然一下聚集了好幾百位同鄉,大家濟濟一堂,熱熱鬧鬧,充耳所聞都是熟悉的鄉音。一時備感親切,備覺激動,如同回到久別的故鄉一般,幾近要讓我“兩眼淚汪汪”了。動情之后,再隨處走走,坐坐談談,卻又不免失望。在那些耳熟能詳的種種鄉音中,卻沒能聽到多少令我感興趣的話題。有些話題,在我聽來,甚至相當低俗。同樣實未料到,人在他鄉,置身于同鄉之間,居然也有乏味之感,直至難以忍受,最后竟獨自悄然離去。這也同樣讓我明白了一個淺顯的道理,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任何地方皆然。
為了排遣這種自以為是的孤獨和寂寞,工作之余,我選擇了讀書和寫作。也是未曾料到,在這條同樣顯得孤獨和寂寞的路上,寫寫讀讀,讀讀寫寫,時至今日,居然初衷未改,興趣不減。如此看來,我在他鄉的這一選擇,還是較為適合自己的吧?不然,在五光十色的今天,這般情趣,這種興致,又何以能保持得如此久長呢?
可能是讀書不同于交友吧,妙在可以自由選擇。自由地挑揀自己所喜愛的智者、仁者,自由地請來自己所敬愛的先師、大師。或聆聽教誨,汲取學養;或與其對話,交流思想。自以為愜意之極,其樂無窮,遠遠勝過聲色犬馬。曾經偶然看到孟德斯鳩關于讀書的一段話:“喜歡讀書,就等于把生活中寂寞的時光換成巨大享受的時刻。”實踐證明,斯言極是。尤其對于一個從“文革”的書荒中走過來的人,我時常感慨不已:人生中還能擁有這樣一段時光,還能得到這樣一種補償,能夠衣食不愁,功利不為地讀點書,真可謂三生有幸啊!
寫作亦是,除非身不由已,涂抹一些應景應時的文字外,一般多是有感而發。如同讀書一樣,很多時候,寫作并非為了急于發表,自然也無何功利可言。這樣自覺總會少些束縛和羈絆而多些靈氣和個性。業余寫作,時間精力畢竟有限,既然要寫,當應用心來寫,言為心聲,就要寫出真情實感來。盡管自己也深知,這樣的真情實感,其實并不那么深厚,有的甚至相當膚淺,但那畢竟是屬于自己的。就像今天自己寫下的這篇小文一樣,人在他鄉,感觸情懷,種種滋味,千差萬別,但這畢竟是屬于自己的。
好幾年前,一位遠在北京、素昧平生的著名文學評論家,在讀了我的一些散文之后,欣然寫道:“可以看出,作者寫這些文章,決非無病呻吟,為寫而寫。他是通過寫來思考社會人生,提高自我修養,尋求真善美,擯拒假惡丑。正是遵循這樣的寫作原則,他在走向文格與人格相統一的美學境界。”此言實為熨帖之語,令我深覺欣慰。只是走向那樣一種崇高的美學境界,于我來說,顯然極其遙遠,是需要不斷努力登攀的。
三
大凡游子,幾乎沒有不思鄉的,因為故鄉的情結是天然的。
我初到他鄉時,連續好幾年自費訂閱著一份家鄉報紙,直到這份報紙終止了對成都的郵寄發行。每去圖書館時,也總是先去瀏覽一下家鄉的書報雜志。就連看電視也常常愛調到家鄉的頻道上。有年安徽省黃梅戲劇團來成都演出,盡管在家鄉時,自己對黃梅戲并無什么興趣,卻反復看了好幾場。直到今天,我仍然不太愿飲他鄉之茶,而保持著喝家鄉茶的習慣。人說,熱愛祖國首先應該是從熱愛家鄉開始的。如此說來,這還是一種值得贊賞的愛國主義情懷呢!那我也就釋然于心了。
四
說來道去,榮歸故里,衣錦還鄉,這大概仍然還是人在他鄉的一個難斷的情結。歷史長河里,許許多多的大人物對此都難以免俗,耿耿于懷,小人物們懷有這樣的心志,也就在所難免,無可非議了。
在我結識的一些他鄉之人中,有時問起為何數年都不回家鄉?卻言等到在他鄉混出點名堂來時,再榮歸故里不遲。也曾問過一位依我看來已經混得相當不錯,卻又幾度拒絕回鄉參加各種聚會的友人,他竟然發出“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感嘆來……
人在他鄉,想能夠成為故鄉的驕傲,母校的榮耀,也屬人之常情。然而,無數的事實卻也證明,并非都是“樹挪死而人挪活”的。他鄉也并非都是鮮花遍野,陽光燦爛。人在他鄉,無依無靠,想要成就一番事業,或者想要出人頭地,顯然并非易事。有的也許是自身的才華所限,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有的雖不乏才華,卻機遇難求,才華難現;也有的許是因了自己的性情使然,不愿茍且,委屈求全;或者不肯隨波逐流,迎合潮流;更不愿去有違良知,趨炎附勢,同流合污……凡此種種,我想故鄉也就不至過于苛求他鄉游子了。
人在他鄉,只要盡心了,努力了,到頭來,雖未能為家鄉、母校掙得光彩,贏得榮譽,但只要不做有損于家鄉、母校名譽的事,也是足以告慰家鄉的父老鄉親和母校的師長同窗了。友人中,因在他鄉的種種不盡人意而重返故里的,也為數不少。相見時,談及此事,卻道父老鄉親并未見怪啊!最多說上一句:還是發覺寫得最多的竟還是故鄉的人和事。其中最覺快慰的一篇,當應首推《包河閑話》。這篇描述故鄉風土人情和自己少年生活的長文,曾陸續在《成都晚報》上連載一周。這也是我惟一在報上連載的文章。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懷著激奮的心情,早早佇立于報亭前,等待著新一天晚報的到來。人在他鄉,能夠在他鄉的報紙上,連續數日,看到自己所寫的關于故鄉的文章,這種喜悅和況味,恐怕也是遠非他鄉之人所難以體驗和領會到的。
還是因為人在他鄉的那種難以排遣的孤獨和寂寞吧?那么,君自故鄉來,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鄉生活的又一種樂趣了。
每年我的小屋里,都要迎進不少來自故鄉的客人。有時甚至接二連三,應接不暇。盡管如此,每遇故人來,通常我都會想方設法地推開雜務,盡盡地主之誼。白晝有時陪著故人四處走走,晚間便與故人擁杯而坐,談闊敘舊。盡管與故人的情感、情趣也會因人而異,淡淡濃濃、深深淺淺。然而他鄉遇故知,一起說說家鄉話,或是一起品嘗故人攜來的家鄉茶點,談論家鄉的人和事,回味逝去的歲月和往事,可真是有點不知他鄉是故鄉了。也惟有在此時,我才算是真正讀懂了“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這一千古絕句的無窮韻味。
人在他鄉,有時與人說起家鄉的風土人情,名人軼事,總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激動。過去在家鄉自己并未留意,也不經意,甚至不以為然的一些景物、事物和人物,此時竟一下顯得異常的可愛和親切起來了。往往如數家珍,滔滔不絕,真像是患了一種“思鄉癥”似的,而且愈到中年,愈深一層,可謂“此情無計可消除”。
如此熾熱的思鄉情懷,如此濃烈的戀鄉心理,有時連自己也不免納悶,是否真正應了那句古語“離愁漸遠漸無窮”了呢!有家鄉好啊!如此而已。
反觀自己,捫心自問,我不敢說沒有一點這樣的封建殘余。好在人貴有自知之明,不過是對此看得輕淡一些而已。雖然在外多年,也無何名堂,卻是一有機會,總想跑回家鄉。細細想想,每回故鄉,自己既別無所圖,也別無所求,無非是踏訪故地,探訪親友。因而盤桓故里,心態平和,東走西看,瀟灑自如,且不管別人如何看我。讀大學的母校,也是我常常回去的地方。母校的老師們,笑稱我是回校最勤的學生。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從古至今,人們不斷地離開貧瘠的或是富饒的故鄉,走向他鄉,多半還是為了追求和向往著一種更為幸福,更加美好的生活。獨步他鄉,人各有志。因而這一幸福美好生活的標準也會因人而異,不盡相同。既有物質的,也有精神的。看來自己是偏重于精神的。不過有時想想,其實人在他鄉的悠悠歲月,曾經滄海的人生經歷,難道不也是人在他鄉所獨有的一筆彌足珍貴的財富嗎?離開故鄉,遠走他鄉,倏忽之間,有得有失。人到中年,驀然回首,那些曾經得到的和曾經失去的好像都已經變得并不重要了。如果能夠從人在他鄉那些踽踽行進的旅程中不時感受到種種辛勞而無愧的愉悅,時而感悟出些許雖然平淡卻也不乏酸甜苦辣的游子意緒,于我來說,便已足矣。
五
轉眼又到了辭舊迎新的時節了。人在他鄉又一年。
每年這時,總會有五彩繽紛的賀卡,四面八方的電話,接二連三,紛至沓來。每每捧讀遠方親友祝愿和祝福的文字,聽著遠方親友問候和關愛的話語,總要讓我激動和回味許久許久。這大概就是一種所謂的距離美吧?正因為有了人在他鄉的這段距離,才會由此生出對友人的那種特殊懷念的情感來。不管如何,人在他鄉,能夠常常為遠方的故人所想起,所念及,這難道不也是他鄉之人所獨有的一種福分嗎?
人在他鄉,時間久了,我便極為欣賞唐代詩人王昌齡的一句詩:“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云雨相同,明月共睹,那么,人在他鄉,又有何不好,又未嘗不可呢!
如今,“父母在,不遠游”,似乎已經成為一種陳腐落后的觀念。而遠走他鄉,也早已不再是一種無奈和悲傷,反而似乎成為一種榮耀和時尚。今天的國人,已經少了許多的禁錮和桎梏,擁有著相當寬泛和自由的種種選擇,這顯然也標志著社會的一種文明和進步。那么,去留進退,何去何從,真可謂路在腳下,任君擇路而行了。
行路他鄉,一路小心;人在他鄉,努力自愛。世紀之交,謹以此言,愿與我遠在他鄉的朋友們共勉。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