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質

兩歲女嬰淪為人質

兩位老人凸顯真情

良心愛心遭遇困境……

●引子

“欠債還錢”與“父債子還”都是中國千百年來天經地義的事情。然而，偏偏有這樣一個特例：債務人把年僅兩歲的親生女兒抵押給債權人之后便銷聲匿跡。債權人反而將嗷嗷待哺的女童當親孫女兢兢業業撫養了八年……

●第一章兩歲女嬰充貨款

湖南省邵東縣砂石鎮巖嶺村是一個山區小村，人多地少，村民們絕大多數靠從地里刨食。在這個極為偏僻的地方，七拐八折便可見一間毫無人氣的房子，若不是因為戴小燕和以后發生的事，恐怕外界人誰也不會知道這個地方。

戴小燕原名李小燕，是房子的主人李新貴夫婦的獨生女兒。

李新貴父母早逝，沒給他留下什么可資繼承的家產，白手起家，李新貴雖然盡力打拼，然而日子依然過得很難。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進了這個閉塞偏僻的小村，也吹醒了心安理得過日子的人們。小村開始有了變化，后生們要么南下廣東打工，要么做點小生意養家糊口，小村人的生活多多少少有了些轉機。李新貴憑著他活絡的腦子做點小生意，主要是販賣炊具和五金制品。常常靠從一些熟悉的廠家賒貨，銷售出去后嫌點少得可憐的轉手費。

人窮志短，小山村讓他有了強烈的自卑感，惟有離開，或許還有生存的勇氣。九十年代初，他來到懷化做生意，認識了一個懷化本地人，叫唐玉云，這姑娘年齡小，不懂事，對李新貴家底也一無所知，經不住李新貴的甜言蜜語，很快墜入了情網，相識不到一個月，兩人就同居了。

“生米煮成了夾生飯，想飛也飛不了。”李新貴把唐玉云帶回了家。

回到邵東，李新貴按當地的風俗習慣辦了幾桌結婚酒，就算大功告成，把媳婦娶回家了，連去鄉政府辦張結婚證的事都免了。不久，唐玉云懷孕了，就在這年冬天，生下了一個女嬰，這就是小燕。

小燕的降生，無疑給李新貴夫婦帶來了快樂。每次做完生意回家，李新貴不管有多累，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兒放在手心，高高舉起，樂得女兒哈哈大笑；把女兒架在酸痛的脖子上，沿著窄窄的田埂走來走去，嘴里不停地哼著輕快的曲子。

幸福的日子往往很短暫，命運似乎偏偏和他作對。一次，他租車運貨時，連人帶車翻個底朝天。李新貴從翻倒的車子里爬出來，顧不上查看自己有沒有受傷，望著滿地一片狼藉，硬漢子忍不住涕淚橫流，蹲下身子試圖從中找到一些沒有損壞的貨物，但一切只是徒勞。李新貴這一不幸遭遇，使那原本不厚實的家雪上加霜，日子也就更難過了。

朱細娥家住在湖南雙峰縣三塘鋪鎮東方村，離李新貴家大約有六公里，若不是人質風波，兩家八輩子也搭不上邊。

東方村山不高，溝不深，在當地屬經濟發達地區，是全國有名的小城鎮建設示范鎮，經濟發展水平甚至比一般的縣城還好。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豐富的礦產資源，加上村民觀念新，思想開放、超前，有辦廠、開店的習慣，方圓幾公里內，就聚集了廠礦企業上百家，有不少人富得流油。只是，再富的地方也有窮人。

朱細娥家在村里屬中下水平。

朱細娥的丈夫叫戴回初，是個采煤工人，下井十多年，靠肩挑手提積攢了幾萬塊錢的辛苦錢。看到別人發財，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心里癢癢的，也希望賺點輕松錢，早些過上小康生活，早日備足給兩個成年兒子娶媳婦的錢。1994年，戴回初和村上其他四位村民決定各出五萬元，合伙辦東朝壓鍋廠，好好地搏一搏。

可事實卻不盡如人意。九十年代初，雙峰鍋廠林立，競爭十分激烈。東朝壓鍋廠資金少，周轉非常困難，加上客戶拖欠大量貨款遲遲不能歸還，建廠兩年就舉步艱難，面臨著倒閉的危險。為了扭轉局面，股東們一合計，決定集中精力追討欠款。

1996年6月23日，李新貴和往常一樣，到東朝壓鍋廠拖貨。本來，東朝壓鍋廠是李新貴的老主顧，人熟了，一直是先賒貨，賣完再付款。這次廠里不再賒貨，而且扣下了李新貴的貨車和司機，要求他回家籌集款子，來贖回車子和司機。

誰知，李新貴走后，一天、兩天也不見回來，司機臨機應變，不聲不響地溜了，只留下了那輛被扣的貨車。第三天，貨車的主人，一家煤礦的保衛科科長領著李新貴的妻子唐玉云和女兒李小燕來到了廠方所在地派出所，說貨車是李新貴租用他們煤礦的。股東們怕吃官司，只好同意放車。走后，又把李新貴的妻子、女兒當作人質扣押起來。

可股東們并不敢怠慢這兩位特別的“人質”。他們將唐玉云母女安置在旅社里，雇請幾位婦女二十四小時輪流看守，同時電話通知李新貴，要他迅速帶錢來還債贖人。

鍋廠的股東以為，把唐玉云母女押上幾天，李新貴就會乖乖地送錢來的。可是，始終不見李新貴的影子。股東們吃不消了。因為請人看守與人質吃住，一天要花上幾十元，一個月下來，不但欠款沒討到一分，倒為唐玉云母女花去了一千多元。股東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可想來想去，怎么也想不出個辦法來。

唐玉云的心涼透了，但她一個弱女子，又能怎么樣呢？一天晚上，失望的唐玉云狠狠心，趁看守人員沒注意，偷偷地逃跑了。負責看守的婦女們發覺時，床上只剩下熟睡的孩子。望著才兩歲的小燕，想想她狠心的父母，股東們充滿了氣憤，但更多的是心軟，小孩是無辜的，兩歲的孩子離開父母又怎能生存？

誰也不敢再“看守”下去了。股東們一番商量之后，決定把孩子送到股東之一的戴回初家。他們都知道，年過半百的戴回初夫妻，兒女都大了，負擔輕，有帶孩子的經驗，最主要的是他們兩口子心地善良，是照看小燕的最佳人選。當時，為了勸說朱細娥收下小燕，其他股東一再聲明，小孩只是交由他們暫管，費用由五個股東共同承擔。

●第二章寄養的“人質”退不回

戴回初的日子并不滋潤。雖然大女兒已經出嫁，兩個兒子也都成年，可辦企業和建房子，不僅用空了所有積蓄，還欠下了好幾萬元的外債。當然，也有不少尚未追回的欠款，李新貴就是其中之一。雖然經濟困難，但戴家人互敬互愛，日子過得很和睦。朱細娥聽戴回初說股東們要把小燕放到他們家來，心里雖然有些顧慮，但還是答應暫收養小燕。

小孩瘦瘦的，穿得破破爛爛，全身臟兮兮的，一直哭著、嚷著要媽媽。小燕一進門，朱細娥先燒了鍋熱水，從鄰居家討來合身的衣褲，給她洗頭、洗澡，可洗得干干凈凈的小燕還是一直哭著、嚷著要媽媽。朱細娥猜測，這孩子肯定是餓了，便趕緊到雞窩里掏了兩個雞蛋，下了碗帶荷包蛋的面條，一口一口地喂小燕，看到孩子狼吞虎咽的樣子，朱細娥心疼得直落淚說：“做孽呵！真做孽！做父母的怎么能這樣狠心啊？！”小燕的面條還沒吃完，淚水卻打濕了朱細娥的衣襟，她把小燕緊緊地摟在懷里，希望用自己的體溫，給小燕幼小的心靈一點點安慰。

幾天后，朱細娥專門上了趟街，扯了幾尺花布，給孩子做了幾件新衣褲。穿戴得漂漂亮亮的小燕很挨身，在一聲聲“奶奶”中慢慢忘了要媽媽。戴家人都想：“我們現在把小孩好好地帶著，李新貴來還錢時，看到咱們待孩子這么好，心里一定會感動的。”

自從小燕進了家門，戴回初夫婦就開始天天盼著李新貴來領孩子，一兩天向邵東打個電話，可接電話的人總說，李新貴夫婦都不在家，好像是出去借錢了。說他自己只是李新貴的叔叔。當戴回初夫婦一再要求他叫李新貴的父母或兄弟姐妹接電話時，對方說，李新貴的父母早死了，也沒有什么其他親近的人。

一個月過去了，這對狠心的夫妻如同從人間蒸發一般，再也聽不到他們的任何消息了。而這一個月，戴回初夫婦僅電話費就花去了二百來塊。

戴回初夫婦發怵了。自己的家境本來就不好，而今又添了一張嘴，并且這是做人質扣下的！村里到處是水塘坑地，處處伏著危機，而孩子又不懂事，兩只小腿跑得比兔子還快，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出事。

“不知何時才是盡頭？”“要帶大家一起帶！”為了擺脫這份沉重的壓力，朱細娥和戴回初商量，決定把孩子轉送到其他的股東家去。戴回初夫婦抱著小燕，在那四個股東中間一家一家地游說了一圈，結果，誰也不愿接這個“禮”，并且連曾經約定分攤的小孩生活費也無人買賬。

戴回初夫婦一狠心，把小燕送到了另一位股東家。可那位股東的態度很明確：“任小燕吃也好，不吃也好，我是絕對不照顧孩子的。”幾天后，那戶人家兇巴巴地把小燕給“退”了回來，還態度堅決地說：“如果你們再把她送到我家，我就讓她住在屋檐下！”看到小燕可憐兮兮、淚眼汪汪地祈盼地望著自己，戴回初夫婦的心都碎了。他們再也不敢將小燕往別人家里送了。

●第三章傾家蕩產救“人質”

小燕就這樣在戴回初夫婦家里“定居”了下來，兩位五六十歲的老人替債務人李新貴盡起了做父母的責任。

慶幸的是，聰明的小燕似乎很懂戴回初夫婦的心，整天圍著他們“爺爺”、“奶奶”地叫個不停，叫得他們心甘情愿地為這個乖巧的孩子忙這忙那，甚至比帶親孫子還要細心周到。平時戴回初夫婦自己連雞蛋都舍不得吃，但對小燕卻不同，為了保證她的營養，天天給他煮雞蛋，以致小燕吃成習慣了，每天自個兒去雞窩里要“咯咯”、“咯咯”。

兩個懂理的兒子為了減輕家庭負擔，先后去廣東打工。讓父母輕松了許多。

小燕小時候營養不足，體質很弱，到戴回初夫婦家不久就患上了痢疾。老兩口不得不抱著孩子跑了好幾趟衛生院！

痢疾沒了好多久，小燕又生病了。那是初秋的一個深夜，朱細娥像往常一樣從睡夢中醒來給孩子蓋被子，忽然感覺小燕全身燙手，連忙叫醒老伴。夫婦倆趕緊抱著孩子，提著馬燈連夜翻山越嶺趕往幾里外的鎮衛生院。小燕得了急性肺炎，醫生說，這種由重感冒引發的肺炎會接二連三地發作的，弄不好還有生命危險，需要住院觀察治療。戴回初夫婦什么都沒考慮，馬上辦了住院手續。

接下來的日子，朱細娥寸步沒離孩子，晝夜守護著她，而戴回初則是家里、衛生院兩頭跑，送湯送飯，幾天下來，鄰居們都說他兩口子一下子就好像老了四五歲。讓戴回初夫婦欣慰的是，終于將孩子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只是這前后兩次治病，花光了戴回初夫婦為娶兒媳積下的幾千元錢。這可是他們家的不動產啊！當時，他們自家討債打官司的訴訟費都舍不得交。可小燕治病，戴回初夫婦一個不留全拿了出來。

小燕出院后，戴回初就將家中的雞鴨和稻谷挑到小鎮上賣掉，換來了二百多元錢。戴回初緊捏著這點錢，首先是給小燕買了兩套保暖衣服，余下的買了奶粉、罐頭、葡萄糖等補品，因為醫生曾對戴回初夫婦說：“小燕雖然出院了，要注意補充營養才能讓她的身體恢復。”

經這番折騰，他們的心中又多了一份憂慮，怕日后小燕有個三長兩短，脫不了身，朱細娥和丈夫商量，既然股東那里送不掉，就把小燕送回邵東老家，找她的親生父母，將孩子“完璧歸趙”。

當快滿四周歲的小燕得知爺爺奶奶要將她送到爸爸媽媽那里去時，就死活不肯走了。朱細娥哄孩子說：“燕燕，你是爺爺奶奶的寶貝，也是爸爸媽媽的寶貝呀！你知道嗎，爸爸媽媽可天天都在想著燕燕呢，他們不知燕燕長高了、長胖了沒有？想得都哭了啊！爸爸媽媽沒時間來看燕燕，那我們就自己送去給他們看看，我們燕燕可長漂亮了哦！”誰知，天真的孩子馬上問：“爸爸媽媽想燕燕了，那為什么不來看燕燕呀？”問得戴回初夫婦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朱細娥想了想說：“爸爸媽媽都在賺錢呀，賺了錢將來才可以送燕燕讀書呀，爸爸媽媽當然就沒時間來看燕燕了，是不是？”孩子似乎聽懂了朱細娥的話，不再做聲了。

當戴回初夫婦來到邵東縣李新貴老家，好不容易打聽到李新貴的住址時，卻撲了個空。據說，李新貴出去后一直沒回來，而唐玉云已去尋找李新貴了。惟一見到的只是小燕的一個叔爺爺李偉輝。李偉輝告訴戴回初夫婦說：“李新貴是個苦命人，父母早逝，靠自己摸爬滾打長大，好不容易才娶了個外地的不明他家底的便宜妻子，沒想到會到現在這步田地。”李偉輝見戴回初夫婦要把孩子給他，忙說：“人是你們扣的，還是你們帶著吧，侄兒侄媳也沒委托我什么，我也不清楚你們之間的情況，何況我也年紀一把了，帶不得孩子。”

戴回初夫婦當天又把孩子帶回了家。

回家后，孩子好像懂得了什么，悶悶不樂。朱細娥就試探著問孩子：“是不是燕燕沒見著爸爸媽媽，燕燕不高興了？”誰知小燕說：“不是不是！爸爸媽媽不要燕燕了！”說著“哇”地一聲就撲進了朱細娥懷里，很委屈、很傷心地說：“奶奶，我們不去找爸爸媽媽了，燕燕不去，燕燕聽爺爺奶奶的話……”弄得朱細娥也跟著涕淚雙流，站在一旁的戴回初則紅著眼睛悄悄走開了。

●第四章“我就是喜歡這窮家”

無可奈何，戴回初夫婦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先后又送小燕去了兩回邵東。第三次送去時，卻得到了小燕的母親唐玉云改嫁的殘酷消息。據說，唐玉云外出尋找李新貴一年多，不見蹤影。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望著磚塌墻倒的棲身小屋，心灰意冷，徹底絕望了。她悄無聲息地回了懷化老家。第二年下半年，唐玉云通過當地法院解除與李新貴的事實婚姻（非法同居）關系，改嫁了。

又到了快過春節的時候，戴回初夫婦帶著小燕再次來到了邵東，可是李新貴依然有如石沉大海，音信杳無。戴回初夫婦想：既然找不到李新貴，就把孩子交給她的叔爺爺李偉輝。孩子沒人照管了，李新貴自然會回來。戴回初夫婦對李偉輝說：“這回我們把孩子留給你了，請你一定想辦法通知李新貴回來，轉告他，就說他還不起我們的欠款，我們現在不向他提這件事了。我們就一心指望他能早點回來重建家園能給孩子一個溫暖的家！”戴回初夫婦說的全是心里話！為了小燕，他們做出再大的犧牲也愿意。

可是，李偉輝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回答說：“我能到哪里去通知他啊？他媳婦找他那么久都沒找到他，我還能想出什么辦法來？我可是一個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了，我真的帶不了孩子……”此時的小燕，緊緊地扯著戴回初夫婦倆的衣服，哭著央求：“爺爺、奶奶，你們別丟下我啊！帶我回家！帶我回家……”戴回初夫婦看著李老頭，又看看可憐的孩子，心里難過極了，別無選擇，他們只好又把小燕帶回了家。

夏天到了，越來越接近小燕上學的日子了。細心的戴回初早就發現，小燕喜歡往后山旁的學校跑，看著孩子們上學，盯著孩子們玩游戲，有時，學生們進了教室后，小燕竟然趴在窗戶上癡迷地聽老師講課，不時口中念念有詞，一雙小手還在不停地比劃。戴回初是個煤礦工人，雖然沒讀多少書，但心里很明白：小燕絕對要讀書才行。有文化才有好的前途，他不能讓小燕重蹈她父母的覆轍，走她父親的老路啊！

可是，撫養她老兩口已感到力不從心。而上學，僅學費就要二百多元，越往上升，學費就越高。到哪里去找這一筆錢？

正在戴回初夫婦為小燕讀書的事左右為難的時候，有人找上門來，好言勸他們：“你們都帶孩子好幾年了，該做的和不該做的都做了，已經盡力了。孩子的父母走的走，嫁的嫁，若是遇上想要孩子、家庭條件也不錯的人家，不妨試試送給他們。

沒過多久，一對年輕夫婦主動找上門來。說他們家有個弟弟，結婚七八年了。他們在邵陽市做生意，家庭條件不錯。那對夫婦一進門，看到在滾鐵環的小燕，一眼就相中了，他們說，這女孩兒聰明、漂亮，很滿意。當即決定收養。

那夫婦滿意，可戴回初夫婦對他們卻并不放心，怕萬一遇上人販子！于是，戴回初夫婦說：“你們先留下聯系方式，我們先到你們那里去看看，覺得可行，你們可以多來與孩子接觸，培養感情，要讓孩子愿意跟你們走才行。”誰知，這對夫婦忙推辭說：“我們做生意挺忙的，以后哪還有時間往這邊跑。”他們掏出五千元錢來說要一次性買下孩子。戴回初一聽這話就火冒三丈，知道來者不善，憤憤地說：“無論你們出什么價，我們都不賣，也不會讓她離開我們，你們快走吧！”

過了幾個月，鄰村一個叫劉伯新的百萬富翁捎話過來，說是愿意收養小燕。

這戶人家是本地有名的富裕戶，是靠做生意起家的。妻子給他生了兩個兒子，很想養一個女孩子。劉伯新夫婦早幾年就關注小燕了，對情況了如指掌。以前沒敢提出要收養小燕，一是覺得小燕故事太多，怕背后有太多扯不清的麻煩；二是怕戴回初夫婦不同意。這次，見戴回初夫婦松了口，準備把她送人，就動了心。

戴回初夫婦對劉伯新夫婦很了解：他們是靠自己做生意打拼起家的，男主人正直、厚道，女主人心地善良、樂善好施，建有一棟占地幾千平方米的別墅，一家四口和和美美，日子過得挺滋潤的。聽說他們家要收養小燕，戴回初夫婦一家人都高興，渾身輕了許多。

劉伯新選了個黃道吉日，準備接小燕過去。劉伯新還承諾：“只要她讀得書，就是上北大、清華我也送。”

“我們總算能給小燕和她的父母一個交待了。”戴回初夫婦高興的同時，又有些難過，朝夕相處了這么多年，真有點難舍難分。

“奶奶，你們是不是要把我送人？”被送人的事折騰怕了的小燕，緊張地問朱細娥。

“是呀，小燕，這次我們是把你送到一戶好人家去做女兒。他們什么都有，待人也好，以后呀，小燕穿漂亮衣服，讀書也不用愁了！”

“不去，不去，我哪也不去！”小燕緊緊拉著朱細娥的手，生怕手一松，奶奶就飛了似的：“我愛爺爺，我愛奶奶，我就住在爺爺、奶奶家……”

“小燕乖，聽爺爺、奶奶的話。你看咱們家，窮得連新衣服都給你買不起，也沒有辦法送你讀書，而他們家有的是錢，今后，小燕只要想讀書，要讀多久就讀多久，不用再為沒錢上學而愁了，多好呀！”

小燕兩眼淚汪汪的，頭像撥浪鼓似的使勁地搖：“不，不，就是不去！”

做了好幾天工作，無論戴回初夫婦說什么，小燕就是不肯離開他們，兩個星期以后，當戴回初夫婦答應經常去看小燕時，小燕才勉強點頭同意。劉伯新夫婦來接人時，小燕依依不舍地去了鄰村的劉家。

小燕到了劉伯新家，第一次見到了玩具飛機、火車、汽車。然而，不論劉伯新對她多好，總難得見到她的笑容。更令戴回初夫婦沒料到的是二十天后，小燕竟獨個兒跑了回來，怪爺爺、奶奶沒有去看她，她說：“我就是喜歡這個窮家。我喜歡爺爺奶奶、叔叔、阿姨，我想這個家。”，見小燕這么堅決，劉伯新夫婦只好放棄。此后戴回初夫婦徹底打消了將孩子托付給人的念頭。

●第五章“人質”班長

又到了開學的日子，小燕看到平時一起瘋玩的伙伴，一個個背著書包由父母領著興高采烈地去學校報名上學了，扭頭猛跑回家，老遠看到爺爺坐在門坎上抽悶煙。懂事的小燕知道爺爺此時有不開心的事，就只好找奶奶說。誰知，奶奶也不在家，她急得直哭。其實奶奶正是為她走村串戶籌學費去了，爺爺也正是為沒錢供她上學而發愁啊。朱細娥圍著村子跑了一圈，一分錢也沒借到。

一個多星期后，戴回初交給朱細娥二百元錢，說：“你趕緊帶燕燕去學校吧。”朱細娥緊緊追問錢的來路，戴回初才不情愿地說，這些天在村辦工廠做臨時工，挑磚、抹水泥，賺來的。他是怕老伴不同意他一把老骨頭去干年輕小伙的活，才先斬后奏了。畢竟身子不硬朗了，這一個多星期的超負荷勞動，多少留下了后患，肩膀挨不得且不說，最惱人的是常常腰一彎下去就撐不起來了，心疼得朱細娥直抹眼淚，而他自己卻沒事般地說：“你這娘們哭什么，看來以后還要多多活動才行。”

為了不讓小燕在學校遭到“野種”之類的欺負，報名時，“李小燕”變成了“戴小燕”，小燕本來生下來就一直沒上戶口，戴小燕也只是戴回初夫婦隨口改的，并不影響什么，不滿六周歲的小燕，成為和別的孩子一樣的學生。

懂事的小燕知道爺爺奶奶送她上學不容易，學習特別用功，成績總是名列前茅，每次捧回獎狀和獎勵的學習用品，都會樂壞了戴回初夫婦，再苦再累也值得。

那些年，兩個打工的兒子也偶爾寄點錢回來，本該送給他們攢著娶親用的，戴回初夫婦都花在小燕讀書上了，他們常常覺得很對不住孩兒們，可兒子們非常理解，他們在信里說：“爸，媽，你們并沒做錯什么，小燕既然到了我們家，我們就要對她負責任。我們不在你們身邊，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們還年輕，可以賺很多的錢，娶媳婦就不要你們操心了。不管別人怎么說，我們是很理解你們的，我們在外面打工，最困難的時候，也遇到過好人的幫助啊……”

小燕與同齡的孩子相比，要顯出幾分讓大人們心酸的成熟來。她常常看叔叔們的信，會熱淚盈眶，就爭著代表全家給叔叔回信，不會的字就用拼音代替，她還給出嫁的姑姑寫信，因姑姑也對小燕好啊，每次回娘家來，總要給小燕帶點吃的穿的回來……戴家人的一切，小燕一點一滴都記在心里。她對別人說：“如果有一天能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一定要親口告訴他們，我從來沒有做過一天人質，我是被當做寶貝寵著長大的。”

小燕的班主任王老師知道小燕的身世，給予小燕的是母愛般的關懷和呵護。只要一覺察小燕有自卑心理，就及時和她談心，鼓勵她，肯定她，說在老師心目中，她一直是最好的學生，并從生活上特別關心照顧她，常常帶她去家里吃飯，給她買些需要的東西。從一年級第二學期開始，班主任老師還讓小燕當上了班長。小燕也不負老師重望，不但成績拔尖，而且協助教師管理工作，并做得非常到位。一次，王老師外出開會了，待放學時，也沒回來，同學們已亂作一團。小燕推測王老師一定是有事不在學校，便安排值日的同學打掃衛生，其余的同學就帶著凳子到走廊上去讀書，老師感動得直夸同學們做得好，小燕非常稱職。

●第六章“我的爺爺奶奶”

有一次，小燕做了“不聽話”的學生。那是上作文課，王老師出的作文題為《我的爸爸媽媽》，這可讓小燕犯難了，她伏在桌子上，不斷地在本子上寫著：“爸爸”、“媽媽”這四個陌生的字，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眼看一節課就這么過去了，別的同學都已打好草稿，怎么辦？她沒時間想了，就寫了篇《我的爺爺奶奶》。她是這樣寫的：

“爺爺對我可好了。記得有一天早上，我要刷牙，可發現家里沒有牙膏。爺爺聽到后，馬上掏出袋子里的錢，數了數，只有十元錢，二話沒說就出去了。

“從商店回來后，爺爺買回了牙膏，還買了一雙漂亮的跑鞋。原來，爺爺用一元錢買了牙膏后，用另外九元錢給我買了一雙漂亮的跑鞋。

“弟弟沒有新鞋子，很羨慕我這個當姐姐的，我感到好幸福，就像成了白雪公主。

“最使我難忘的是我小時候發生的事：那時，我個子矮，吃飯時總夾不到菜，爺爺總在我端起飯碗前，幫我夾很多菜，‘燕燕喜歡吃這個，多吃點。’‘燕燕，這個吃了好，不能不吃’‘燕燕，這個雞腿爺爺奶奶都不喜歡吃，你幫我們吃了好嗎？’其實，我心里清楚，爺爺是舍不得自己吃。

“奶奶已有五十三歲了，有一頭烏黑的頭發，卻也有幾根白發了，臉上有很多皺紋。我知道奶奶臉上的皺紋和頭上的白發，都是因我而起的，她為我操碎了心。

“奶奶對我如同對親生孫女一樣。記得我四歲那年，得了一種病，我不記得是什么病了，只知道我病得很重。記得奶奶抱著我跑來跑去，口里不斷地喊著我的名字。‘燕燕，你千萬不能睡著，燕燕，你聽得見嗎？你不要嚇唬奶奶。’我在奶奶懷里，盡管睜不開眼睛，但我心里非常清楚；盡管我答不出話來，但我用我的淚水告訴我親愛的奶奶，我還活著。

‘我的病在國大夫（村里的醫生）那里沒有治好，后來，奶奶就帶我到朝陽煤礦去治，這樣奶奶更辛苦了。朝陽煤礦離爺爺奶奶家里很遠，那時我們這里沒有車，她天天背，天天跑。有一天，她背我去看病，在下坡的路上，我和奶奶摔倒在地上，我就大聲哭起來，奶奶顧不上自己，一爬起來，就在我身上東摸摸，西瞧瞧，看我摔著沒有，不停地哄我。‘燕燕乖，不哭，是奶奶不好，奶奶老了，不中用了。’聽奶奶這么一說，我覺得很難過，哭得更厲害了。是啊，這本不該奶奶做的。我的爸爸媽媽，你們在哪里？如果你們看到奶奶摔倒的樣子，你們也一定會心痛的。

“一個孤兒能有這么幸福的生活，我真的想象不到。我覺得，我是天下最快樂、最幸福的孤兒！我常常一個人在想，他們就像是我的親爺爺、親奶奶！

“我發誓，我長大以后會攢很多很多錢來報答我的爺爺奶奶！”

組長來收作文本時，小燕沒有交，她是下課后自己親自把作文本交到王老師手上的，當她把作文本顫悠悠地交給老師時，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怯生生對王老師說：“老師，我……我沒有寫爸爸媽媽，因為我沒有爸爸媽媽，我只有爺爺奶奶……”王老師當時愣了。但馬上意識到自己疏忽了小燕的特殊情況，心想：“我應該對她單獨出一個題目《我的爺爺奶奶》。”王老師以為小燕什么也沒寫，便自責地說：“是老師不好，老師一時沒想到你的情況，那這次沒寫作文不算你缺交吧！”誰知小燕打開作文本遞給王老師，王老師看呆了，多么聰明的孩子！她居然自己寫了。這次作文小燕得了98分，因小燕寫的字字是情，句句賺著老師的眼淚。當然，小燕這篇文章，賺得最多的還是戴回初夫婦老人的濁淚。他們看了小燕的文章，心里樂開花。那天晚上，他們看著小燕在認真寫作業，戴回初突然問小燕：“燕燕，你長大后想干什么？”小燕立刻抬起頭來，一臉認真地說：“我長大后，要考上大學，畢業后當記者，掙好多好多錢，讓爺爺奶奶亨福！帶爺爺奶奶去北京看天安門！還去長城上玩呢！”戴回初夫婦倆樂得哈哈大笑，連連說：“好孫女，好孫女。”雖然倆老不求回報什么，但看著幾年來辛辛苦苦帶大的小燕這么懂事，心里比蜜還甜呢！

這年冬天，忙完農活的戴回初又去推銷原來廠里積壓的鍋子了。一天上午，戴回初剛出去銷貨，學校里突然來了個人，對朱細娥說：“小燕已經好幾天沒上學了，老師很擔心。”朱細娥心里“咕咚”一下，差點跌倒：“這幾天小燕不是一清早就背著書包上學去了嗎？她沒去學校，那是干什么去了呢？”當時正下著大雨，她什么也顧不了，一頭鉆進了雨幕中。村里村外都找了個遍，可連小燕的影子也未見著。

“她能去哪里呢？”村里找不著，朱細娥又冒雨去幾里外的鎮上找，最終在一家廢品收購店旁邊找到了臟頭臟腦的小燕。當時，她正在路邊冒雨清理一大堆破爛。小燕見到奶奶，先是一驚，繼而慢慢地說：“奶奶別生氣，我……想撿破爛賣掉給爺爺買藥，爺爺的頭痛病又犯了……“小燕子的話還沒說完，朱細娥眼里的淚水已奪眶而出，一把抱起小燕，裝著生氣：“賺錢是大人的事，以后不準自作主張，看不見你，奶奶會急死的。”小燕懂事地點了點頭，說再也不敢了。拿著被雨淋濕了的錢，小燕一定要給爺爺買藥。回家的路上，迎面碰上尋找小燕的戴回初。朱細娥把剛買的藥遞給他，說：“這是小燕撿拾破爛賣錢給你買的！“戴回初先是一愣，接著眼圈就紅了，心痛地說：”小燕，你要是真心疼爺爺，就要好好念書，讀了書，長大了才能掙錢，才能真正孝敬爺爺、奶奶，懂嗎？”小燕大人般地點了點頭。此后，她再沒有逃過課。

生活雖然很苦，但小燕并不自卑。一天，小燕一回家，就高高興興地向朱細娥報喜：“奶奶，我第一批入隊了。明天，學校要求我們穿白襯衫、藍褲子、白膠鞋開大會，我沒有咋辦？”看著小燕那乞求的眼神，朱細娥連忙說：“奶奶明天一定讓你穿上！”話說出去了，就得想辦法呀。朱細娥跟鄰居借了白襯衫，連夜又把女兒以前穿的藍褲褲腳挽回去半尺，把黃膠鞋涂上白粉子。第二天早上，朱細娥一邊給小燕穿自制的新裝，一邊說：“雖然這襯衫小了點，褲子又肥又大，但咱們不跟人家比穿的，咱要比誰聽話，誰的學習成績最好，誰將來最有出息。”小燕聽奶奶這么一說，先前微皺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了。還高興地說：“奶奶，咱不挑，這不很好嗎？”高高興興地上學了。

這是夏天的一個晚上，小燕獨個兒跪在窗口，呆呆地望著藍藍的天空。天空閃耀著數不清的星星，它們一閃一閃地，就像是成千上萬雙眼睛。朱細娥關切地說：“小燕，該睡啦，關上窗子，別著涼！”“我不！”小燕搖搖頭還是癡癡地望著頭頂上的一片片星海，對奶奶說：“奶奶，我想到天上把星星摘下來。”朱細娥奇怪了，趕緊摸了摸小燕的頭，看她是不是發燒，燒糊涂了。小燕沒事。望著翹起兩根小辮子的倔強小姑娘，朱細娥心痛地說：“乖孫女怎么啦，居然說起傻話來了。”“沒有，我沒有說傻話。我是真想向千眼仙女借只眼睛給隔壁的李婆婆。如果她不瞎，就不會在自己家里絆著門檻摔跤了。”小燕說著，幾乎要哭出來。

朱細娥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捧住小燕的臉親個不停。“我的好孫女兒，你真好心腸！明天奶奶打電話告訴李婆婆的兒子，要他們送李婆婆上醫院去，請大夫給她治眼病。”“真的？”小燕看著朱細娥，似乎不大放心。奶奶緊緊地摟著她，連連說：“真的，真的。李婆婆的兩個兒子都在縣城工作，不遠，奶奶打個電話去，他們準回來。好孫女兒，心肝，寶貝，現在睡覺吧！明天我起早就去說，咱們關上窗子，風大起來了。”小燕點點頭，向睛朗的夜空深情地望了一眼才讓把窗戶關上。

●第七章“戴回初是個大傻瓜！”

小燕跟戴回初夫婦一住就是八年。

戴回初夫婦的善舉引起了新聞媒體的注意。湖南衛視名牌欄目“真情三十分”為戴回初夫婦錄制了一個專題節目，記者采訪了他們的鄰居。

“戴家人收養欠債人的女兒，你們覺得這件事好嗎？”記者問。

“開始的時候，我們大家都認為戴回初夫婦很蠢，但現在我們不這么認為了。現在我們不僅理解他們的善良之舉，還非常敬佩他們，做到他們這地步，實在不容易。李新貴一家大人都走了，把小孩丟在這里不管，那些原來扣人的股東，你也不要，他也不要，如果不是戴回初夫婦，那小孩不就死定了……”

“你覺得他們兩個人怎么樣？”

“他們兩個人不錯，對人都很好。特別是心地好，人家需要什么東西，只要他們有，寧肯自己不用不吃，也要先滿足別人，很愿意幫忙。”

“我和戴家是鄰居，我非常了解他們夫妻倆，他們在村里的口碑不錯。”

“老戴當過近十年村民組長，還管理過村民的用電，幫過很多人的忙。”

“老戴的家庭里條件并不好。為了給小燕子攢學費，兒子千里迢迢前往廣東打工。他這么大的年紀，還像年輕人一樣，干苦力活，不容易呀！”

“他們家的條件怎么個不好法呢？”記者插話說。

“前幾年，老戴在煤礦打工是賺了些錢的。但在辦廠時全部虧了。這幾年，他們家沒賺到什么錢，還要還帳，日子不好過……”

“在戴家，只能看到一些簡單而且陳舊的家具，惟一現代化一點的，就是那臺電視機了，這臺電視機也不是戴家人買的，而是戴家的小兒子結婚時，女方從娘家帶過來的。就在這樣的艱難困境下，戴家人義無返顧地收養了小燕，實在不容易。”

戴家從有幾萬元積蓄的小康戶到變成了負債幾萬元的貧困戶，從債主變成了債務人。為了還債，戴回初每到忙完了家里的農活，就和兩個兒子、兒媳到外面去打工，朱細娥和小燕、外孫的生活費，絕大部分是靠他們父子每個月寄的幾百塊錢來維持。即使這樣，朱細娥對小燕也是從不虧待的。

小燕來戴家的時候，就穿一件背心，一條三角短褲，一雙爛拖鞋，到戴家，戴回初夫婦里里外外都給她置辦了新的。在村里的一個小店里，店主有一個記帳的本子，在那帳本上記載著戴家買東西的欠款，小到一瓶墨水，一斤鹽，朱細娥都只能記帳。但是，如果是小燕需要的，給買東西時，她是毫不吝嗇的。

小燕是不幸的，因為她從小就失去了父母；小燕又是幸運的，因為她遇到了這對善良的夫婦。是他們，使小燕擁有了與別人一樣的童年；是他們，使小燕有了一個幸福的家；是他們，使小燕健康快樂地成長。

●第八章好心人被誤做人販子

盡管戴回初夫婦撫養小燕漸漸得到了村民的理解，也得到了新聞媒體的關注，但還是被一些不知內情的人誤解。

那是寒冷的冬天，雪下了好幾天了，地上已經結了厚厚的一層冰，冷風不緊不慢地刮著，裹著毛毛小雪使人感到刺骨地寒冷。

一天，有人通知戴回初，說是要他立刻去縣城某地，是為他們調處一宗欠款的事。

說起這宗欠款，戴回初一清二楚，這正是戴回初一家人的心病，數目不小，欠債人久拖不還，戴回初早就想去起訴，可起訴費不少，他交不起，戴回初夫婦曾為這事傷透了腦筋。一聽說是為他們清收過去的欠款，戴回初可高興了，不顧天寒地凍，一大早就趕到幾十里外的縣城。然而，當他到目的地時，令他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你就是戴回初嗎？”

“我是！”見有人問他，戴回初顧不上拍掉身上的雪，就恭恭敬敬地湊了上去。可他的話還沒落音，一副冰冷的手銬套上了雙手。

“為什么拷我？”戴回初愣了，站在那里，一臉的木然。

“你自己好好想想，想起來了再交待！”

“我犯了什么事呢？”站在冰冷的雪地，戴回初還是努力地回憶著近幾年的大事小事，可是，任憑他怎么想，想了一整天，也沒能想出自己究竟是犯了國家法律的哪一條、哪一款。沒有人問話，也沒有人提醒，就這樣，戴回初被莫名其妙地銬上了一天，到了晚上，才有人給他“放風”說：“有人舉報你綁架幼兒，你先回去，趕快取二千元罰款立案，主動協助偵查。”

原來，全國性的“打拐”專項斗爭開始后，湖南省婦聯收到一封舉報信，信中稱，在一起債務糾紛中，雙峰縣三塘鋪鎮東方村的戴回初等人將債務人年僅兩歲的女兒綁架。湖南省婦聯對此舉報十分重視，立即指示婁底、雙峰兩地婦聯調查此事。

與此同時，雙峰縣打拐辦也收到了同樣的舉報信，領導們對此事也非常重視，在省婦聯批示還沒下來之前，就成立專案組，準備到東方村解救“人質”。

老實得有些木訥的戴回初想說點什么，可他什么也說不清，他干脆什么也不說，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一回到家，怕家人擔驚受怕，他什么也不肯跟妻子說，只是一個人四處借錢，可到了深夜十二點，依然一無所獲。

沒有錢，第二天無法交罰款，就沒辦法把別人告他拐騙人質的事情搞清楚，戴回初實在想不出辦法了，才把白天在縣城發生的事告訴了妻子。聽戴回初這么一說，朱細娥也急了：“我們家沒有一分錢存款，半夜三更，我們到哪里去借二千塊錢呢？”

思來想去，戴回初夫婦想到了一位好心人，這人就是楊劍，原來是《雙峰報》的主編，他曾給戴回初夫婦收留小燕的事寫過報道，對于小燕的來龍去脈他非常清楚。他也曾給戴回初夫婦分析過：小燕起初確實是被股東們扣下做人質的，但是，后來性質全變了，不再是你們要扣她做人質，而是小燕遭到父母遺棄，你們無可奈何地收留了她，其實，你們也是受害人。凌晨一點多，戴回初夫婦給楊劍打了個電話，楊劍聽了他們的情況，二話沒說，趕緊起床，迅速起草了一份關于戴回初夫婦收養小燕的詳細材料，第二天，戴回初夫婦沒有交罰款，而是將這份材料交給了“打拐辦”。

這時，雙峰縣婦聯也采取了行動，由主席親自帶隊，來到戴回初夫婦所在的東方村調查事情真相。雙峰縣婦聯非常負責，他們做了事實求是的調查，了解到事情的來龍去脈后，發現事實與舉報材料反映的情況有很大的出入，他們迅速行文，向有關部門作了如實匯報。真相大白后，打拐辦專案組人員被老兩口的愛心感動了，立即撤案。

經過這次突如其來的折騰，戴回初夫婦意識到，事情并不是他們想象的那么簡單，他們好心收養小燕，面對的不僅僅是供他穿衣、吃飯、上學的問題，背后還有可能隱藏著很多麻煩，很多無法預見的問題，突然之間，戴回初夫婦有些害怕了。

怎么辦呢？戴回初夫婦想到政府，希望政府出面，做一個合理的處理。他們找到鎮政府，要求鎮領導出面解決他們正式收養小燕的問題，可鎮政府領導說：“第一、就債務糾紛而言，鎮政府無可奈何，不能進行干涉，最好通過法律途徑來解決；第二、辦收養手續必須合理合法合情，應向縣民政部門申請有關手續。最好征得其親生父母的同意，要不然，辦理了收養手續后，其父母又找上門來，豈不是又激發矛盾；第三、像戴家這種情況，不符合收養的有關規定，一般作違反計劃生育來處理，但這么多年來，鎮里一直沒有進行任何處理，，所以執行起來又不太合適；第四、希望戴家與李家雙方妥善處理，有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最好是兩家能像走親戚一樣，相互來往。”可鎮領導的這些原則性答復，并沒有從根本上了卻戴回初的心病。

法律途徑怎么解決呢？戴回初夫婦咨詢了律師，律師說：“小燕的父母、企業的幾名股東都是法盲，這種‘抵押’行為是絕對不允許施行的。但從人性、道德的角度來看，老戴一家做得不錯，他們有良心、有愛心；而小燕子父母的行為于理于法都有不對，理應受到道德和法律的制裁。”可是，當戴回初夫婦問到如何通過法律來解決時，律師也犯了難，關鍵是找不到起訴對象。李新貴是欠債人，也是小燕的父親，責任都該由他負，但是，戴回初夫婦找了他八年都未能找到，法院又能找到嗎？找不到人，官司打贏又能怎么樣？錢照樣討不回，小燕照樣沒有人管！

正在戴回初夫婦走投無路的時候，幾位好心的記者主動幫他們出主意。通過熟人，記者們把戴回初夫婦帶到了雙峰縣民政局。民政局局長告訴他們，收養小孩一定要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來辦理。《收養法》規定：收養應當有利于被收養的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遵循平等自愿的原則，并不得違背社會公德。收養不得違背計劃生育的法律、法規。此外，《收養法》第四條規定，下列不滿十四周歲的未成年人可以被收養：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棄嬰和兒童……

戴回初夫婦總算找到了點關于辦理小燕收養手續問題的眉目，戴家收養小燕，關鍵是要取得小燕家人同意，并解決她的戶口問題。

●第九章小燕的戶口在哪里？

湖南衛視“真情30分”專欄播出關于戴回初夫婦收養小燕的專題節目后，尋找小燕父母成了關心小燕不幸的人們共同關心的問題。在數百封來信中，有給戴回初夫婦提供信息的，有寫信鼓勵表揚他們的，也有為戴回初捐款的。四川重慶一對退休老人來信說：“小燕的不幸，值得同情，而你們的真情，卻深深地感動著我的靈魂。現在，我們寄上二千元錢，這是幫助你們送小燕讀書的。以后，我們還會幫助她，直到她大學畢業。另外，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們愿意撫養小燕，負擔她生活、讀書的所有費用。”

然而，戴回初夫婦早答應小燕，不再把她送人了。不少好心人知道戴回初夫婦的決定后，把主要精力放在出主意幫戴家解決小燕的收養問題上。聽說在戶口問題上卡了殼，幾位曾經關心小燕命運的記者陪戴回初夫婦一起前往邵東為小燕尋根，希望能找到小燕的家人，或找到小燕的戶口。

他們又找到了李新貴的叔叔李偉輝。

“這八年他打過電話回來嗎？”

“沒打過。”

“你們見過他嗎？”

“沒見過。”

“他是不是生了一個小女孩？”記者明知故問。

“他們是生了一個女孩的。”

“叫什么名字？”

“李小燕。”

“你帶過小燕沒有？”

“我帶過，當然帶過。”

“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在雙峰。”

李偉輝帶他們尋到了李新貴曾經住過的地方。

這間房子就是八年前李新貴和小燕以及小燕的母親共同住過的房子。現在破爛不堪了。

“李新貴給你是什么印象？”在巖嶺村，記者找到了一位叫李建生的村民詢問，李建生說：“李新貴給人的印象還是可以的，人很聰明，為人處事也不錯。”李建生是邵東縣城砂石鎮巖嶺村村長，李新貴的鄰居。

“現在，李新貴拋棄小燕的事村上很多人都知道嗎？”

“對，很多人知道了。”

“村民對這事有什么樣的看法？”

“現在，大家都有了新的看法：他連老婆、小孩都不要，不免也太沒良心了。”

李長壽是李新貴的堂哥，也是當年與李新貴賣鍋時的生意搭檔：“1995年，我們以李新貴為首，九個人去雙峰東朝壓鍋廠拉了一車鍋，去津市賣，生意不好，沒賺到錢，欠款也就一直拖著沒有去鋼廠結賬。1996年，李新貴和我們一起去桃江賣鍋，桃江的生意還可以，李新貴就租了一輛車去東朝壓鍋廠拉貨。沒想到車剛剛開進廠門就給關了起來了，不讓走了，老板說，還了欠款就放車。”

“我們在這個（李家）院子里想過辦法，但不是兩三千元，可能是幾千上萬元，所以也沒辦法。”巖嶺村村長李建生接過李長壽的話說。

“你想不想小燕？”記者問李偉輝。

“想也是空的。”

“為什么？”

“沒有錢還債……”他根本不說幾年前戴家把小燕送回來的事。

記者向他建議：“既然李新貴的家已經名存實亡，是否可以把小燕給戴家算了，要戴家來辦理一個領養手續。”記者的話剛落音，李老漢的頭搖得像撥浪鼓，神情異常激動，態度堅決地說：“不行！不行！”而當問及他能否領回小燕時，李偉輝卻又說：“李新貴已經八年沒回來了，我一個快入土的人怎么養得大孩子啊！”

李偉輝為什么又不同意把孩子給戴家呢？記者們從當地的村民那里找到了答案：他一直是拖延時間，想拖到李新貴出現的那一天。他深信李新貴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可李家人哪里知道，戴回初夫婦為帶小燕所付出的艱辛；他們更不知道，戴回初夫婦曾要求不要一分錢送還小燕，他們卻不接時的失望。戴回初夫婦雖然代替李家撫養小燕八年，卻依然不能得到法律的認可，得不到李家的理解，相反，贏得的只是李家的埋怨和痛恨，戴回初夫婦的心里，比刀割還痛。

記者們試圖幫助戴回初夫婦在邵東縣找到小燕的戶口證明等相關材料，以了卻戴家收養小燕的心愿。但未能如愿。

下午，戴回初夫婦和記者一行來到了砂石鎮派出所，找到了管戶籍的民警。民警告訴他們：由于李新貴一家已經有八年沒有在當地居住了，戶口早已被注銷了。這就是說，找小燕的戶口資料根本就無從談起。

戴家收養小燕的手續辦不下來，小燕就不能上〖BF〗戶口。不給上戶口，就是戴回初夫婦把小燕帶到老，〖BFQ〗她也不能算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戴家人。

●第十章遺棄的孩子也想家

面對小燕，戴回初夫婦心里常常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們希望小燕能成為他們家的一員，另一方面又希望小燕能早日回到她父母的身邊，享受天倫之樂，受到更好的教育。戴回初經常跟朱細娥說：“小燕戶口無論在哪里，她都是我們帶大的，只要她幸福，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只要有小燕的親生父母的消息，我們就把她送回去。親情是無法代替的。”

“小燕，你現在想不想父母？”去班主任老師家時，筆者和小燕談起她的父母。

“不想！”

“你還記得父母的樣子嗎？”

“不記得！”

“送你回去，你回不回去？”

“不回去。”

“能告訴我，為什么嗎？”

“我恨我爸、我媽……”

說著說著，眼淚就出來了。在小燕的心里，有著對父母的復雜的感情，別的孩子都有父母疼愛，都躺在父母懷里撒嬌。可自己呢，兩歲就被父母拋棄，又何來感情？但要說不想父母，那也是假的。小燕的班主任老師說：“其實，小燕內心深處是熱切地渴望母愛父愛的，她每次看到別人的爸媽來學校接人，就會流露出一種無法掩飾的期盼。”

十歲！正是躺在父母懷里撒嬌的年齡，可小燕卻已在異地他鄉生活了八年，并且還要沒完沒了地觸及大人們糾紛問題，她的成長道路始終鋪著一層沉重的陰影，這對小燕來說，太殘忍，也太不公平了！

這段延續了八年的故事，直到現在還沒有結局。戴家和李家是一對債主與債務人，在法律上有著明確的區別的，然而，在小燕身上，卻有著太多太多數不清的情結。戴家和小燕的故事，是從同情開始的。在事發之初，戴回初夫婦完全可以像其他股東一樣，對小燕置之不理，然而，一顆仁慈之心雖然讓他們深深地陷進了一宗沒完沒了，找不到對手的糾紛，然而，正是這顆仁慈之心救了小燕幼小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