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日落,花謝花開,彈指間《語文世界》走過了十個春夏。在這不短不長的日子里,感謝一直有你同行。似水流年中,我們向你獻出了我們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熱忱、所有的珍藏。人說流水無情,可流水它能帶走光陰的故事,卻帶不走我們十年的足跡。
“經典回放”,回眸經典。
(編 者)
九月的一天,我們《語文世界》編輯部的幾位同志來到慕名已久的小說家、散文家汪曾祺先生的寓所,請他談談他少年時代學語文的經驗。汪先生詼諧地說:“這得從開天辟地說起。”他點燃一支香煙,讓思緒隨煙飄回到過去,緩緩地說了起來:“我搞寫作與從小語文基礎好有關。我出身書香門第,祖父是個末科拔貢,對我這個孫子格外偏愛。小學五年級時他親自教我《論語》,并教我作八股文的初階,每隔一天寫一篇。父親是個畫家,他教過我《古文觀止》。所以我從小就受到良好的語文教育。我認為,一個人的語文修養跟小學、中學的教育有關,跟教語文的教師有關。我小學五年級起到初中三年級的語文,都是由一個姓高的語文老師教的,這個高老師,我在小說《徙》中寫過。他很喜歡我這個學生,小學五年級至初中三年級,我的每篇作文都是甲上,成為班里不可否認的語文最好的學生。”汪先生得意地一笑,接著又說:“高先生教書很嚴,也會教,除了小學跟初中課文外,他也是自己選課文。選課文有他自己的標準,我后來稍微總結一下,他是選帶有當時民主色彩的人道主義思想的文章,像鄭板橋的《家書》,他還喜歡歸有光的《先妣事略》《寒花葬志》《項脊軒志》等。我認為一個人的受益不一定要讀很多篇東西,有幾篇印象很深,也可以終身受用。人們說我的作品清淡,這與小時讀歸有光的文章有關,哀婉動人,清淡溫雅,‘不事雕飾而自有風味’,與我現在的小說風格很接近。歸有光用平常語言寫平常事,這點跟契訶夫相似,我曾經說過一句怪語:‘歸有光是中國的契訶夫。’”說到這里,汪先生自己笑了起來,呷了一口茶后,接著又說:“我覺得,小學、中學教育對一個人語言的成熟有一定的潛在關系。我從小字就寫得漂亮,愛畫畫,你們看,這就是我畫的。”他指著墻上的一幅中國荷花說,我們抬頭望去,雪白的紙上黑色的葉子,黑色的莖,兩三朵朱紅的荷花,鮮明的色彩,簡潔的布局,圓潤的筆法,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畫得不好。”汪先生謙虛地說,“祖父最初給我選裴休的《圭峰定慧禪師碑》,與顏體、柳體不同,平和中正,這大概是祖父有意識地給我挑這么一本字貼。我小字是學趙子昂的《閑邪公家傳》。后來我在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拜了另一位老師魏子廉,他推崇桐城派,暑假里他讓我每天背一篇桐城派的古文。我到現在還主張中學生應該背書,而且要打起調子來,那樣才能讀出味兒。我認為桐城派是中國最后集古文技法之大成的流派,桐城派總結的東西很有道理,一個是講究結構方法,一個是講究文章音節。魏先生也是書法家,他寫魏碑,他給我選臨顏真卿的《多寶塔》,這是顏體中最清秀的一種貼。我認為小時從師非常重要,中學語文老師自己應該意識到他是會影響到人的一生的。”汪先生加重語氣地說完這句話后,又點燃一支煙,說:“我高中讀的是南菁中學(江蘇省高郵縣),原是個老書院,已有100多年歷史了,這里有名師,教得也嚴,但只重視理科,不重視文科。我的語文老師是搞《說文解字》的,思想頑固,反對新詩。上課時,他讓我們在下面作文,而他自己卻在上面抄《說文》,我在南菁中學學了兩年,語文上沒有太大長進。”汪先生不無遺憾地說。
汪先生的話給我們留下很深的印象,小學、中學的語文教育是多么重要啊。學生是不是應該在小學、中學就打好語文基礎;教師是不是應該具有強烈的責任感,不斷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使每個學生在學習期間都得到益處。我們思索著。
【作家簡介】汪曾祺,著名作家、劇作家。1920年生于江蘇高郵。1939年考入西南聯大中國文學系。解放前曾當過中學教員,歷史博物館職員。解放后曾多年從事編輯工作。1962年任北京劇院編劇。創作短篇小說、散文較多。代表作品:《受戒》《大淖紀事》。1997年5月病逝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