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許鞍華的人會說,她很中性,很潑辣,但是所有和她工作過的人都說她太女人了,太細膩了。
的確,她始終是一個女人,要抹淡淡口紅,搽淡淡香水,剪時髦短頭發,還要染上顏色。年輕時忽略的,現在一概通通補上。
憑什么要放棄自己。空白,也是一種風景。
空白女人
華筆: 問她有沒有覺得無婚無子,會是人生的一件遺憾?她的回答技巧得誠實,像是熟練了千百萬遍的內心獨白:我不知道,沒有這樣的經歷,實在不知道哪個更好。
她沒有那么多令人艷羨的履歷。
香港大學英國文學系出來,做一份助教的閑職。當過六年夜校教師,教著英國文學。然后到英國讀了兩年書,拿了電影文憑課程,回來到電視臺任一份閑閑的編導之職……
一切就像亦舒筆下那些安于歐陸小鎮生活的女文學青年,平淡的日子乏善可陳。為了這,她曾謙虛地說:“除了拍戲,我就只懂得教書。”
后來,也就順理成章地拍了電影,沒有世家兄弟的幫助,也拿不到過驚天動地的投資,用的都是小演員,拍的都是小片子,文藝腔的那種,市場的反應不好也不壞,讓她得以維持一份生活。
也曾拿過大獎,比如獲得了倫敦影展最佳外語片獎《撞到正》。但先知在本地永遠不吃香,那時正是港式武打片最興盛的時候,觀眾們在意的是鶴形手與梅花樁,一個女導演鏡下的傷春悲秋又值得關心什么。所以,就這樣無奈地沉淀下來。
幸好也耐得住寂寞,就那么有意無意地度過了瓶頸。從1979年拍第一部電影,到1983年,差不多有5年,不知道該干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思考,只能等待,一千多個日夜波瀾不驚,慢慢地醒悟了,于是就拍出了《投奔怒海》。
那一年,名氣響了,回過身,卻發現是孑然一人。
問她有沒有覺得無婚無子,會是人生的一件遺憾?她的回答技巧得誠實,像是熟練了千百萬遍的內心獨白:我不知道,沒有這樣的經歷,實在不知道哪個更好。
沒有擁有過,所以不敢說是不是遺憾。
后來就是《客途秋恨》、《阿金》,莫名其妙修成了金身,被人贊為大導演,只是自己全無感覺。在她的心底,大導演應當是那種叱咤風云,無往不利的人吧。可自己呢,不過是一個將近五十歲的文學女中年,不明確許鞍華式的影片到底想表達什么,甚至在講到如何評價自己時,也會變得分外沉默。
她說她的影片沒有系列性,也沒有固定的擁躉。
她說她并非像我想像中那么胸懷世界,腹豪情。
現在的她是一頭短發,一身男裝打扮,像當年叱咤香港廣播界的俞錚,清清凈凈的笑。不時點起一根煙,吐出的氤氳,很快就將她與外面的喧囂,隔出若有若無的距離。
她也會很落寞,絮叨地訴說著自己的不如意,比如那部《千言萬語》,辛辛苦苦地找了六年才找到投資;還有香港這個社會,最憎人老,所以逼得人只能一步步逆水行舟;半取笑半埋怨地談起來,像《女人四十》中瑣碎的蕭芳芳。
那是很深的無奈,可是看了也能叫人體會,一種女人特有的家長里短。也許這種方式,是她對那段空白生活的另類補充。
忍不住問她為什么會拍電影,她想了想說,電影和讀書一樣,就能讓她逃避現實。
于是突然發現,在那具穿男裝的身軀中跳動的,還是一顆固執的溫柔女兒心。
黑白笑顏
華筆:據說,至今在她的每份傳真上,都會在簽名后落下一個漫畫的大笑臉,夸張得讓人馬上就聯想起了她那著名的笑聲。
采訪許鞍華的記者都有一個共同印象,她很會笑,非常爽朗,哈哈哈三聲,整個房間立刻便充滿了她特有的魅力。
問她為什么這么愛笑?她說做人就要開心,雖然自己經常搞不清很多東西,不過也不要緊,人生在世,要緊的無非就是高興,而當導演的人,大多都相當樂觀。
有夢想的人,還會幻想的人,才會去拍電影。成人的童話,大意就是如此。
就連談起她的感情生活,她同樣也會以一種輕描淡寫似的微笑帶過,說自己是一個很花心的女人,很容易會喜歡上一個人,又很容易會將對方忘掉,“我對感情的想法不是固定的。”
她又講,“進入更年期以后,才開始渴望有小孩。我也看不清自己的心理過程是怎樣,只是盡量不去想不開心的點滴,也不去回憶讓人不悅的往事。”
如果不想痛苦,惟有自己學會快樂。
于是有時候也覺得,許鞍華是在不自覺中,把笑與快樂當作一件行走江湖必備的披風。也許天性也有三分樂觀,三分隨緣,我先笑自己,別人再笑我,或許還可以療傷解毒……
有這樣的一個開心果在,她的周圍,自然也是充滿了歡樂。在拍《玉觀音》時,她得了個外號叫“我們家老太太”。就像北京那些愛跳迪斯科的時髦銀發族一樣,她穿靚麗的衣服,認真地追趕潮流,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卡通化的HAPPY形象。
據說,至今在她的每份傳真上,都會在簽名后落下一個漫畫的大笑臉,夸張得讓人馬上就聯想起了她那著名的笑聲。
按她自己的話說,是“做女人,即便沒得結婚生子,也應做得精彩紛呈。”
所以,我們就會在她漂泊天涯的行囊里,看到十多個護膚和化妝用的瓶瓶罐罐;在她吃完飯后的空閑中,看到她自然地取出的補妝口紅,關心詩韻減價,關心巴黎天橋,像任何一個平凡的女子一樣生活著。
她的朋友大多在圈外,與工作無關,所以更能相交長久。幾十年下來,彼此已經無話不談,說起來那種肝膽相照的感覺,很有些《俠客行》里颯然為一諾的氣概。倒是在文藝圈里,反而朋友不多,比如亦舒,比如關錦鵬,后者算是她半個弟子,雖然她一直謙遜地說,自己不如他許多。
淡去光影
華筆:她說自己是個悲觀主義者,如果就人生觀而言,她的世界必定是灰黑色的主調。她寧愿在隨波逐流中,守著自己那朵固執的蓮花,微微地笑。
也許個人命運真的無法和大氣候成正比。許鞍華的電影貫穿了整個80和90年代,經歷了香港電影從鼎盛到沒落的時期,卻一直沒有留下什么個人色彩濃厚的符號,比如王家衛式的情調,比如周星馳的搞笑。
許氏的電影是混雜而斑駁的,看不清,也說不明。
或許是拍紀錄片出道的緣故,許鞍華的片子都很真,沒有噱頭,沒有名演員,生活中的小人物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又走出去,暫留了一段說不清的光陰,叫人心醉神迷……但是,兩兩之間,非但沒有關系,而且水平大多參差不齊。
為什么出于一人之手,會有這么大的差異,又為什么縱橫影壇數十年,仍然不想做出自己的一類品牌?
她說,從沒有想過電影整體會是個什么樣子,大部分時候都是憑自己的喜好和感覺來拍。她拍電影不會有什么動機,看到劇本想到一些什么,就拍了。至于票房什么的,都是以后再考慮的事情。
電影所欠缺的,就是她所欠缺的。
人無完人,何必強求,縱使回首當初那些被人贊絕不斷的《傾城之戀》與《女人四十》,她仍覺得有太多需要改進,只是,現在也不會再改。
她需要的,只是現在比以前有所進步而已。
她說自己是個悲觀主義者,如果就人生觀而言,她的世界必定是灰黑色的主調——因為覺得如果要跟命運抗爭,個人太渺小了。所以,她寧愿在隨波逐流中,守著自己那朵固執的蓮花,微微地笑。
唯有親情,才是她在整個世界中放不下的塵緣。在《千言萬語》奪得金馬獎最佳導演獎的那天晚上,一向男性化的許鞍華,特地穿了身黑色的長裙禮服上臺致謝。因為那是她母親特地為她準備的禮物。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許鞍華是半個日本人,她的母親來自東瀛,父親早早過世后,二十多年來就是她們二人相依為命。一開始,當然也有很多矛盾,可當她自己也年老了后,卻更深入地理解了母親的內心世界。在每一次頒獎禮上,她都會鄭重地說,世界上最感謝的人,是一直默默支持她的母親。
在很多時候,她也會一次次重復地跟記者們講母親為她取這個名字的來由:華字輩,出生在鞍山……從那些一點點的敘述里,分明可以看到長年在外漂泊的她,那掩蓋不住的孺慕之情。
……
在她心中,對于情與愛,不言而喻地仍舊有一分執著。在那一刻,將近五十歲的她與十六歲的少女之間,沒有任何的距離。
還好,她尚有天真;還好,她還放不下情愛。
尾聲:
香港人喜歡許鞍華,因為在那些兒女情長的描繪里,分明注入了特屬于港島的記憶和情感,沒有夸張也沒有美化,溫柔敦厚,帶著大時代情懷。
曾經在電影節的時候,問一個大學生,知不知道許鞍華?他搖搖頭,我又提起,但我說到《半生緣》,說到《胡越的故事》,說到《玉觀音》,他啊了一聲,說,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很會拍言情片,故事很耐看的女導演。
我想,這也許就是對許鞍華最好的評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