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了,這一次他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父親下葬后的第三天,母親便回她的故鄉山東菏澤了。母親說她需要換個環境來調節心情,如果在家里,所有和父親有關的東西都會令她黯然傷神,這對她本來就虛弱的身體是嚴重的傷害。母親臨走前,囑咐我和哥哥:“你們哥倆按照你父親的遺愿把東西分了吧。”
父親的遺愿里把一切都講得很清楚:因為大哥剛買了房子,所以父親把差不多和房子等價的存款給了他,房子和房子里的東西歸我。母親什么也不要,她以后按月輪流到我們弟兄兩家生活,一切費用由我倆均攤。彌留之際,父親抓著我和哥哥的手說:“你們……弟兄倆以后……要相互幫助和關愛……我在地下就安心啦。”我和哥哥拼命地點頭,父親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母親走后的第二天,哥嫂來幫我收拾房子,按照母親的意思是要將父親的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都扔掉,以免她回來后睹物思人。我想按照母親的意思辦,嫂子說:“這些衣服扔了很可惜,我拿回去將來送給我鄉下的親戚吧。”
面對父親的遺物,我和哥哥邊收拾邊掉淚。幾天前,父親還對我們兄弟說:“下個月,我66歲大壽,我要請一些親戚朋友聚聚。”可是就在離他66歲壽誕還有12天的時候,一向身體健康的父親突然病倒,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這里怎么有一箱子字畫?”正在收拾衣服的嫂子喊。
我和哥哥走過去,嫂子抬眼看我,眼神復雜。她腳旁放著一個已經打開的箱子,里面是滿滿的字畫。父親喜歡丹青,全家人都知道,卻不知何時收藏了這么多的字畫。那些字畫的宣紙有些泛黃,看來年代久遠。
“怎么從沒聽說過父親有這些值錢的字畫呢?”嫂子陰沉著臉問我。我聽得出她話里的怨氣和不滿。
“我也不知道。”我帶著情緒說。
“你不可能不知道,今天我才明白為什么父親要把房子和房子里的東西留給你,原來這房子里有寶呀!”嫂子陰沉著臉說,“老爺子偏心呀!”
“你不能這么懷疑爸爸,再說,分家是我們兄弟的事,輪不到你插手。”我不甘示弱。
“好!你這個沒用的男人,你看著辦,辦不好,我不跟你過了。”嫂子對哥哥吼。她說完就走,將門狠狠地帶上。
哥哥的臉色鐵青,他問:“你說實話,這件事你是不是和父親有默契?”
我看著哥哥,不知說什么好。這一箱子字畫,像一條鴻溝隔開了我們親兄弟。
“哥哥,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應該對父親有任何的懷疑,這件事我們以后再說,好不?”我懇求哥哥。突然出現的字畫將一切打亂,我們都需要梳理自己的情緒。
哥哥看了看我,冷冷地說:“好吧,希望這個問題盡快解決,我也好向你嫂子交待。”
哥哥走了,他出門的時候狠狠地關上了門。我一個人坐在屋里,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如果父親地下有知,他一定寧可把這箱字畫扔了,也不愿意我們兄弟為此產生矛盾。如果父親真的是偏心,我愿意將此和哥哥平分。可是嫂子的話讓人心寒呀,父親尸骨未寒,她就這樣傷害父親。再說父親把房子和房子里的東西都留給了我,分不分給哥哥我完全有決定權。
第二天,我剛要出門去上班,哥哥打來了電話,他說:“今天咱們把問題解決了吧,要不然你嫂子就要和我離婚。”
我說:“等母親回來,讓母親來做主吧。”
“好吧,我馬上給母親打電話讓她回來。”哥哥說完掛斷了電話。
哥哥說到做到,他真的給母親打電話,請母親馬上回來。可憐的母親呀,她連夜坐火車趕了回來。
母親一臉憔悴和傷心,她失望地說:“你們是親兄弟呀,為了財產竟然弄到這個地步,難道親情真的沒有錢財重要嗎?”我和哥哥都低下頭。一旁的嫂子也有些不自在。
“你們知道嗎,為了怎樣使財產分配平均,才能不讓你們兄弟鬧矛盾,你爸爸拖著病體思考了好久,如果不是為這,至少你爸能多活兩天。”母親的話如巴掌一樣落在我們兄弟的臉上。
“你愿意和你哥哥平分這些字畫嗎?”母親問我。我點了點頭。她又接著問哥哥:“如果你弟弟不愿意分給你,你愿意嗎?”哥哥看了一眼嫂子,沒有說話,又低下了頭。
嫂子低下頭小聲說:“我不是想分這些字畫,而是對于父親的偏心我不能接受,都是兒子,為什么他不能一碗水端平呢?”
“我再問你一次,如果你弟弟不愿意把字畫分給你,你會不會和弟弟翻臉?”母親再一次問哥哥。
“說實話,如果不是媽你剛才的那番話,弟弟不分字畫給我,我決不同意。但現在我同意。”哥哥抬起頭說。
“現在我告訴你們,這些字畫只是你爸爸用舊宣紙自己描摹的,根本不值錢,你們兄弟倆分了吧。為了一箱子還未鑒定的字畫,親弟兄竟撕破了臉。想一想吧,究竟是親情還是錢財重要。”母親說完長嘆了口氣。
嫂子默默地走開了。
“我一直認為你們倆是親兄弟,是互敬互愛、互相照顧和關心,可是一箱字畫就證明了你們兄弟之間的親情不堪一擊,你爸爸若泉下有知,他該會是多么傷心呀。我覺得很失敗,這么多年我竟然沒有教會自己的兩個孩子怎樣做人。”母親說完站起來,慢慢地走進了她的臥室。我能感覺到她腳步的沉重,不,是心靈的沉重。這沉重是我們兄弟倆強加給她的呀。
我默默低下頭,臉上熱辣辣的。為了一箱沒來得及鑒定的字畫,一直相親相愛的兄弟竟鬧翻了臉,二十多年的親情抵不過對財產的占有欲。想一想,即使這些字畫價值連城,會讓我們成為富翁,那又怎樣,無非是錢多一些,物質上有更高的享受,可是因此而丟掉了多年的兄弟感情,用多少錢也買不回來呀。想起在父親臨終前要我們相親相愛的叮囑,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抬起頭來,看見哥哥早已淚流滿面。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弟兄倆,默默面對,默默流淚。我們哭,同這些字畫值多少錢毫無關系,更大的傷心是:我們都看見了那顆生長在我們心中的毒瘤,它傷害了我們兄弟多年來相親相愛的感情。不知何時才能割掉它呀。
哥哥拿起了一幅字畫,他咬著牙說:“弟弟,請原諒哥哥吧。你把這幅字畫送給哥哥,我要將它掛在客廳里,讓它常常提醒我該怎么做人。”
母親從臥室走了出來,她的眼里有淚,但臉上帶著笑。她先拉著哥哥的手,然后又拉著我的手,將兩雙手放在一起。我和哥哥都哭出聲來。母親說:“孩子,你們記著,無論怎樣你們都是親兄弟,這是不可改變的。你父親留給你們的最珍貴的財產不是錢,不是房子,而是親情。希望你們永遠懂得,親情才是最重要最珍貴的。”
我和哥哥緊緊擁抱在了一起。那一刻,我終于領悟了母親的話,父親留給了我們的最重要的財產是親情呀,雖然我們曾經褻瀆過,傷害過,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倆從此將在漫長的人生路上相互攙扶,相互關愛。
因為我們是骨肉相連的親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