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濟納的八個瞬間

1

一年之前約定，一年之久的

等待，就是和這些掙扎千年的靈魂

面面相覷，驚訝，輕嘆，繼爾

倒抽一口涼氣——它們將我幽深的內部

囊激烈也最悲苦的部分展露于世

并且預示出無可挽回的最終指向

冥冥之中那鐵定的律例把一切

永久置于把玩的股掌之中

是死亡嗎?還是生命永劫不復的輪回?

行馳六小時之久的長途班車上

擠滿了前去額濟納的人

仿佛就是今年秋天惟一的投奔之處

我起身向鄰座的人一一問訊

無一例外提到最多是金色的胡楊

而此時此刻在我眼前凌厲

內心動蕩的仍然是這一大片

枯而不倒的胡楊——旁邊一道土坡上

立著塊油漆未干標明風景區名稱的

石碑，“怪樹林”三字是紅色的

給我一些安慰：我的血與心也還是這顏色

2

飛卷的塵煙表明我們遙遙領先

茫茫戈壁灘把一部破吉普開得如同

置身于國際越野拉力賽場景的師傅

姓奇，蒙古族，五十開外，瘦而黑

憨厚、樸實、不善言談，像我的父親

我想象他年輕時馬背上的風采

彎弓騎射，唱情歌長調，可他笑得牽強

繞行一座座長滿梭梭草的土山丘

恍然在一代代兵戈紛爭的王朝

流落、徘徊、于世無濟，于己無補

歷史有太多迷霧讓人睜不開眼睛

突然逼近一個巨大的“北京人”頭像

風雨將它雕琢得栩栩如生

我們都驚叫出一聲，一晃而過

現在它怎么樣了?更像你還是我?

3

若在那年代，與我們擦肩而過的

都是誰?此刻靜靜注視車窗外

只有風回應著馬達粗魯的吼叫

前方零星佇立著幾座殘塔

有一座塔處叫一塔

有兩座塔處叫二塔

有五座塔處叫五塔

有七座塔處叫七塔

若依然塔林遍布，人聲鼎沸

該是佛國，還是城市?

我們是為神靈活著，還是

務習著謀生的精美手藝?

據說能找到叫“擦擦”的小泥塔

里面藏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期盼轉世來生，以免永淪地獄

若大慈大悲的佛一不小心

讓你投生為另一個

生不如死的人該怎么辦?

我們只是圍著塔轉了轉

拾了幾塊瓦片石頭裝進兜里

4

一陣狂風吹來，我的帽子

滾落城下俱個倉皇奔命的逃兵

下意識伸手撲救的姿勢

幾乎讓我同歸于盡

把帽子與逃兵的聯想告訴大家

有人說有點意思，有人搖頭

有人說我剛才的猙獰畢露

多像某個朝代的鷹犬或繩索

我說我還想到一句革命唱詞：

“砍頭只當風吹帽”

在大同城頭，殘破的土墻之上

我被風吹得如一片烏云的頭發

飛出幾只翅膀滴血的小鳥

在大同城頭，我不敢回頭

怕看見滾滾鐵騎卷地而來

斷了回鄉的路

5

黑水城廢棄七百余年之后

我們才匆匆趕來

獵奇，憑吊，懷古還是悠游?

沒有人細數過登臨城池的腳印

許多人空手而來，都會帶走

或多或少的一些禮物，比如

俄國人科茲洛夫帶走十幾箱子的

西夏文手稿、書本及佛教祭祀用品

大名鼎鼎的斯坦因掘得漢文、西夏文

古籍、文書、抄本、刻本及大量畫卷

我得到了一塊方整的青磚

據說能治療類風濕疾病

我仔細觀察四面城墻的內側

炎似雨水沖刷，凹槽間

密密麻麻全是燕子的窩巢

泥塑長形居所隆起的形狀

像我幼年住過的土坯房

我來不巧是秋天

燕子們一剪翅，飛入

李清照南音鄉愁的詞里去了

所以我的詩竟然如此唐突、別扭

6

四面環山的日子過慣了

額濟納突然只剩下了天、地和人

以及一些散居的胡楊部落

天這么晴這么高

地這么平這么遠

人呢只是被風吹來吹去的黑泥巴

或被太陽曬焦了的干牛糞塊

握在誰手里誰就能度過一個

溫暖的冬天或一生的愛情

也有人會永久迷失

幸虧有一條河拉著人的衣襟

怯怯的是唐詩里游子的模樣

這條穿行于古籍數千年的河

“導弱水至于合黎，

余波入于流沙”

大禹治水時遺落了多少

動人的故事和歌謠?

“弱水應無地，

陽關已近天”

——莫非此番我是

與杜甫老先生同行而來?

7

寬闊的河道里細細的水流

像情人光潔的額頭低垂的一綹秀發

俯身掬捧

那么多渴望的眼神垂淚相視

那么多張大的嘴巴一遍遍喊

許多熟悉和從沒聽過的名字

我沒有在河邊遇見

海子詩里的額濟納姑娘

我只是在文字長河邊打撈浮財的

綠林草莽啊!到此

卻幡然悔語放下屠刀

甘愿一輩子青眼向天，牧風牧雨

跟著細細的水流前行

兩岸金色的胡楊緊隨身后

在通往阿拉善左旗的公路橋下

我們追上了前去參加胡楊節

咝咝吐氣的水的蛇頭

8

在額濟納我遇到不少人

談到水時都一臉凄涼與無奈

他們說也許再過五十年來此

只能與這些不知長成什么樣的

胡楊交談了，當然還有風和沙

后來只好默然相對，喝一陣悶酒

我說若上溯一千年騎馬而來

他們便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居延城外獵天驕”

“蘇武爭禁十九年”

好大好大的一片水噢

夢里也海鷗魚蝦間嬉戲、放歌

酒是回家的一條老路

穿過喉嚨，割斷愁腸

額濟納，天下游子都把你認作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