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草人”旨朗克．巴烏洛夫

我住在法國東南部山區的一個小村莊。我家旁邊有一幢不大的農舍，那是以《褐色早晨》一文蜚聲法國的作家弗朗克·巴烏洛夫的鄉下別墅。這棟房子是弗朗克的外祖父留下來的，古老的石頭墻顯得格外堅實。房子后面有一個大花園，自由自在地生長著蘋果樹、梨樹、李子樹，還有玫瑰和牡丹。因為主人只有在假期才來住，所以這些樹木花草很少被修剪，但其生命力卻出奇地旺盛，整個園子充滿了狂野的風格。

弗朗克自幼生長在小村莊，后來到巴黎讀了大學，成為兒童心理學家。他曾經在亞洲、非洲和美洲生活和工作過多年。十幾年前，他決定辭去工作，專心從事寫作，近年來發表了不少小說和散文。

弗朗克大部分時間住在離小村100公里的格勒洛布城，節假日回小村休息。他年近六十，身體健壯，喜歡遠足和騎山地車。村中的老人都把弗朗克當弟弟，對他十分友善。弗朗克性格溫厚，說話的語氣總是隨和而充滿善意。我的先生克羅德是醫生，曾與弗朗克共事，二人是摯友。弗朗克的妻子芳蘭絲在北京當過法語教師，又曾是我在外文局的同事，所以我們四人相處得很好，每次相聚都有談不完的話題。這份友誼絡我們的生活帶來許多快樂。

與我家的花園相鄰，有一個馬棚，一位村民在那里養著兩匹馬。那人每日來照料他的馬，必經之路是我和弗朗克兩家共用的小道。一天下午，我在花園里除草，弗朗克在他的園子里看書。那養馬人正好牽著馬走過，在弗朗克的花園邊停了下來，對他說：“弗朗克，我有件事要問你!”弗朗克摘下頭上的草帽，客氣地走過去同他打招呼。那村民有些不自然地與他握手，說道：“我喂馬的草料少了一捆，是不是你拿了?”弗朗克邊笑邊說：“我門前是有一捆草，是我剛才從村東農場買來的，準備在入冬前蓋玫瑰根。你弄錯了，我沒偷你的草!哈哈……”

傍晚，我請弗朗克夫婦喝開胃酒，在四人舉杯之際，我對弗朗克說：“干杯!盜草人!”他會意地笑了，將下午被養馬人“污蔑”之事講給了他的太太和我的先生聽。他們兩人很氣憤，連聲罵那位養馬人無理取鬧。看到他們倆真的動了氣，我和弗朗克越發想笑，終于逗得他倆也笑起來，最后四個人笑成一團!從那天起，我們常戲稱弗朗克為“盜草人’。他說，也許有一天會以此為題寫一本小說。

2002年，由于《褐色早晨》在法國大選中發揮的影響，一向過著簡樸生活的弗朗克一下子成了明星，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

作為僑居法國的中國人，我對弗朗克這樣的文人深懷感謝之情：極右派的猖狂不僅令我擔憂，而且讓我對法國社會深感失望。我是出于對法蘭西文化的崇尚而來到這個國家的，卻面臨著一個殘酷的現實——由于經濟不景氣，許多法國人變得狹隘封閉，排外情緒日益增長。幸虧弗朗克和他的《褐色早晨》給我希望，讓我相信法蘭西民族不會墮落，法國仍舊是一個友善、美好的國度! 《褐色早晨》的歷史價值已被世人公認，其文學價值也不可忽視：弗朗克的文風與他的性格相似，文字清新簡潔，在平凡的人物和平凡的語言間充滿了幽默和辛辣，以自嘲的風格揭示一個嚴肅的主題，這就是其不凡之處。

出了名的弗朗克并未改變他謙和的性格，也沒有改變他的生活節奏，常常找出兩三天時間回小村來休息，他和我們一起聊天的主題當然總是他的“奇遇”，他總是用輕松的語言描述他所遇到的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在輕描淡寫之間讓我們分享他的感受。

一年后，他的生活中發生了另一件重大的事情。

弗朗克與他的前妻分手多年了，他們有一個兒子，名叫羅朗。一天，弗朗克來找克羅德咨詢醫學問題。原來，羅朗病倒了，住進醫院，檢查結果至少一個星期才出來。弗朗克十分擔心，想盡早聽聽老朋友的意見。克羅德聽了他敘述的病癥，沉默片刻，表情嚴肅地望著弗朗克，輕聲說：“老兄，根據我的直覺，情況不妙!”弗朗克的臉色變得蒼白，默默地喝著我端給他的茶。我看到他那端茶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一周后，檢查結果出來了，羅朗患的是肺癌晚期。他還年輕，他想活下去，他要與死神做最后的拼搏!化療開始了，或許那是延長生命的惟一途徑。6個月的治療，6個月的苦戰，羅朗的親人們陪著他在生與死之間掙扎，在希望與痛苦中奮斗……可羅朗的生命到了盡頭，死亡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在羅朗彌留之際，弗朗克一步都不肯離開兒子。一個隆冬的黎明，羅朗用盡最后的力氣對父親說：“爸爸，帶我回小村吧……”弗朗克緊緊擁抱著兒子，幫他閉上眼睛。

當日中午，弗朗克出現在我家門前，不用他開口，我和先生立刻就明白——羅朗走了。他要滿足羅朗的遺愿，把他安葬在小村的墓地。克羅德立即打電話給殯儀館的人，請他們辦理一切手續。弗朗克說他要親自挖掘墓穴，克羅德說：‘(好吧，我幫你!”弗朗克卻說：“謝謝你，老弟!可你要理解我，我必須自己去!”

那天下午天氣異常寒冷。兩天兩夜未合眼的弗朗克扛著工具，獨自朝墓地走去。看著他那一頭銀白色的頭發在寒風中飛舞，我拿了一頂帽子，讓克羅德送去。克羅德追上他，把帽子遞給他，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弗朗克的肩膀，兩個男人相對無言。

羅朗從此安息在小村，他去世的那天，正是我的生日。我毫無心思慶祝生日，因為一個與我同歲的男子丟下了他的家人，丟下他熱愛的生活，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墳墓里!弗朗克的傷痛是無法言喻的，人生最大的災難莫過于老年喪子，可他始終沒在人前掉一滴淚!第二天清晨，我在窗臺上發現一個大信封，里面有一本弗朗克的新書和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原諒我們昨天忘了祝你生日快樂!弗朗克和芳蘭絲敬上。”

弗朗克出去旅行了，不知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走得很遠。新年前收到他的一個電話留言，祝愿我們新年快樂。后來又收到他的一封短信，說他需要獨處一段時間，因為他至今無法擺脫兩種聲音的折磨，兩種時刻回響在他的耳邊的聲音：羅朗出生時的第一次哭喊聲和他去世前的最后一聲喘息。

春天悄悄回到小村。弗朗克很久沒有回來休假了。望著那些緊閉的藍色護窗板，我。多想看到它們敞開，讓春光涌入那幢房子，多想聽到以往那悅耳的鋼琴聲，多想看到弗朗克和芳蘭絲站在那小小的涼臺上，笑瞇瞇地與路人打招呼。站在那涼臺上，朝遠處望去，能看到小村墓地——羅朗安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