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是我在意大利讀書時附近小鎮上的一位盲人老奶奶,也是我的社區服務對象。我的任務是每周四坐車去看望她,陪她聊兩個小時的天。
第一次去看莉娜時,我的心里忐忑不安,雖然學姐把她夸得像圣母下凡一樣,可我既不大會意大利語,英語也不純正,該怎么陪她聊天呢?到了莉娜家,我發現到處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她就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微笑著招呼我們,沒有焦點的一雙眼睛露出動人的慈愛。
莉娜已經77歲高齡了。她的記憶力出奇的好,能記得以前照顧過她的每個學生的生日。失明之前她是小學英語老師,至今依然樂為人師。她對我們的態度可以用“無比耐心”來形容,好像我們是她的服務對象一樣。莉娜還主動向我學中文。那一天過得非常快,我和莉娜吻別的時候,心中一片溫存,覺得生活以各種形式美好著,不覺感恩起來。
第二次,大家就熟悉多了。我為莉娜準備了下午茶,兩個人蜷在沙發里用曲奇蘸了水果茶吃。莉娜不厭其煩地糾正我“r”在意大利語里的發音。我也熱心地學著盲文。莉娜家的花園里有一株樹看上去很多年頭了,初秋的天氣里依然茂盛著。夕陽下那株植物涌動著鮮活的綠,好像鑲了燙金的蕾絲花邊。我告訴莉娜那畫面有多美,心里無比寧靜快樂。
日子一天天過,我每周都去看莉娜,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就像小時候每年夏天去外婆家玩一樣。偶爾我們也會幾個人搭幫結伙去看她。莉娜每次都不會忘記發糖給我們。這時候會有一個小小的儀式。她說小時候她們家里窮,外婆發糖的時候總會這樣唱:“一粒糖你不要,兩粒糖我不給,三粒代表我愛你。”用意大利北部的方言一句句唱出來,一粒粒發給我們。我們就這樣回到那純真的年代,包括莉娜自己。
雖然人多熱鬧,但也時常攪得莉娜惶惶不安。阿米蒂和希碧兒都是英語國家來的,她們拖著唱腔,帶著重重的鼻音,往往話要說好幾遍莉娜還聽不明白,到頭來居然要我做翻譯。其實說什么語言并不重要,話要用心說才能被理解。每次看見他們在莉娜面前肆無忌憚地發短信,亂翻東西,我總是想:她們也許還沒有耐心去體會莉娜遲暮的美。
冬天到了,院子里的樹顯得特別蕭瑟。夜來得越來越早,我曾經試著仰頭,看那株在深藍色天幕下的樹,顯得那么高貴而又孤單,心里有點痛。
寒假,我們都逃跑似地離開了學校。我也離開了莉娜。在維也納的時候,我非常想念莉娜,就寄明信片給她。我記得莉娜最喜歡來自世界各地的明信片,還有石頭。我還答應給她帶一小塊長城的磚石呢。
漸漸地,莉娜成了我生活里不可缺少的部分,成了一個令我牽腸掛肚的意大利親人。
過了冬天,莉娜的病情開始惡化。學姐說每年的寒暑假莉娜的病都會嚴重,就好像一離開我們她就少了生活的焦點,不那么堅強了。再見到莉娜時,她變得有些混亂,端茶杯的手開始顫抖。和她說英語已經無濟于事了,我們只好用意大利語交流,一個音一個音地說。一次,我走進客廳說:“莉娜,茶好了,可是很燙,我們過一會兒再喝吧。”莉娜說:“你看,這一次你說得太快了,我就不……”“明白”的音還沒發全,她已經頭一歪睡過去了。三五分鐘后,莉娜驚醒過來,呼喊著她保姆的名字,后來才反應過來她是和我們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多是如此,很簡單的事情要解釋很久,她會在很短的時間里睡著,又在極短的時間內驚醒,仿佛要擺脫無法逃避的夢魘。她說她好高興我可以陪著她,說她孤獨說她冷……
春天,院子里的樹開滿了淡粉色的花,像奇跡像童話,香氣撲鼻,風一吹,有種落英繽紛的美。
這美麗卻讓我感到無助、脆弱。我撿了一朵最美的花放在莉娜的手上,告訴她,我非常非常愛她,不要擔心,我會永遠陪著她;告訴她,我是多么地愛她飽經風霜的皺紋。
拉著莉娜的乎,我發現自己寧靜安詳,熱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