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的一只貓

１

太陽將畢記者的鐵皮屋頂烤熱了的時候，畢記者依然沒有起床。

畢記者只要不起床，只要不把他鐵皮屋的門拉風箱似地唿嗵唿嗵拉開，他那屋里就永遠是黑夜。畢記者今天沒起床，昨天沒起床，前天沒起床。而按照慣例，這時候他早應該手拎他的大黑箱，身穿他的小西裝去采訪了。

畢記者是記者，畢記者姓畢，牛逼的逼？槍斃的斃？不，畢業的畢，畢昇的畢，中國四大發明最會搞字的那個……怎么，不知道？這就夾卵打！畢記者使勁一擺頭，凹下去的鼻梁上那副瘸腿眼鏡都要擺下來?！皧A卵打”是畢記者家鄉的一句俚語，意思是將男人的睪丸夾住，扯住當球打，亦即事情比較嚴重，無可救藥了。將男人的那話兒扯住、夾住、是夠嚴重的了。畢記者幾天沒起床是不是“夾卵打”。

而首先注意到畢記者幾天沒起床的是住在他隔壁鐵皮房的花貓。

花貓是按摩女，也叫按摩技師，長相一般，打扮一下還可以，但由于她臉上長痘痘，上一家掛靠的小醫院弄了些不知什么“進口”藥膏。擦得臉上總是黑一塊，白一塊，所以畢記者給她取名花貓?；ㄘ埌茨夹g好，一個月即使不拿小費，也可以掙到七八百。如果算小費呢？小費是多少？這個是保密的，是不可泄露的。即使對畢記者，花貓也是要保密的。你是我什么人？我為什么要對你說？花貓心想。但花貓真想的是，我萬一真對你說了，你還以為我經常干那事，這樣就不好了。

畢記者不是花貓什么人，甚至要知道花貓住隔壁，他或許還不會住到這里來。所以他要住這里來，是因為這里便宜。巴丁農民屋頂上搭建的鐵皮房，月租兩百元一間，夏“暖”冬“涼”，走出門來，便可在屋頂欣賞天空的紅云和周圍一幢幢摩天大廈頂上射出的激光，綠的、藍的、紅的、又粗又長，一會兒插進云里，一會兒又抽出來，一波一波，一浪一浪。城市的夜晚，很多事情。五彩繽紛，熱鬧非常。

當然那一排七、八間鐵皮房里、練攤的、賣菜的、烤羊肉串的、拾垃圾的、流竄犯及按摩女工作都很忙，都不欣賞紅云和激光，只有記者才欣賞紅云和激光。激光如劍，激光如棒。

“你說，你說天上的云怎么是紅的？”半夜下鐘后花貓回到屋頂，就問竹竿一樣立在屋頂的畢記者。

“你說，你臉上怎么是花的？”

“燒逼，燒得要死！”

畢記者從花瘸腿眼鏡后使勁瞪大他那雙紅紅的眼，驚愕地張大嘴瞪了花貓一會，然后一甩他那光光頭頂上幾綹稀疏的黑發?押你才是燒逼，你才燒得要死，真它媽夾卵打！他想。轉身憤然推開身后鐵皮屋的門，推得房子晃悠晃悠地進去了?；ㄘ堃惨慌てü桑崎_鐵皮屋的門，推得房子晃悠晃悠地進去了。

２

畢記者其實不是記者，在內地一所民辦學校當過教師，還發表過幾首小詩，應該是詩人，是作家。內地那家民辦學校因為發不起工資，因為窮，還因為是詩人，追求自由，就來深圳了。來深圳就改行做記者了。因為詩人，作家是說真話的，記者是說假話的，說真話可以掙面子，說假話可以掙錢，所以就改行做記者了。

聘用畢記者做記者的是一家“掛靠”國家媒體的半官方半民間的報紙，是一家國家不給錢的“棺材”小報，名字叫希望報。畢記者來特區時間不長，普通話很不純正，常常說成“死亡報”。聘用時“死亡報”的劉主任就說了：“雖然沒有工資，但是可以自由的掙錢。”這就對了，既自由，又掙錢，這就對了畢記者的路了。

畢記者所在的“死亡報”社設了個特刊部。特刊部刊登的文章比較“特”，都是“成功者、領導者”，那是要收費的。

多少錢給多少版面是有明文規定的，是明碼實價的。特刊部劉主任是個女的，不會寫字，但是水平很高，據說與政府的一位什么處長有一腿，就承包了特刊部。因經營有方，貢獻大，賺的錢居然能使“死亡報”社維持生存，不再“死亡”；加之又有政府的關系，便深得報社社長青睞。劉主任五大三粗，黑黑的，大大的，哪兒都是大大的，一看便知是個能吃苦的人。據說年輕時比現在漂亮。因為漂亮，下放時被一個生產隊長弄得子宮都沒了。沒有子宮的女人都愛笑，說話聲音都很大，劉主任一笑起來，一說起話來整個報社直搖晃，連報社社長都搖晃。招聘時劉主任對畢記者和其他幾位記者把丑話說在前頭了：沒有底薪，管住不管吃，寫完的稿如果老板．領導看了高興，同意贊助，你們就可以從贊助費、宣傳費、廣告費，別管他媽什么費里提成百分之二十?！斑@其實不是記者，這是拉單的！”與畢記者一同應聘的一位記者笑言。對此畢記者不敢茍同。畢記者認為記者就是記者。拉單的記者也是記者，是超一流記者。畢記者就“別管他媽的”混進拉單記者隊伍里來了。

由于管住不管吃，畢記者就自己吃。畢記者就在特刊部一溜放了十幾架鐵架床的宿舍里用一個電飯煲煮稀飯，煮一鍋稀飯加幾片菜葉吃一天。宿舍里其它記者就笑言畢記者天天吃西（?。┎汀３晕鳎ㄏ。┎图仁r又省錢。畢記者已經沒有錢了，在內地沒有錢，在特區更沒有錢。但由于西（?。┎统缘锰嗔?，畢記者放的屁就很臭，臭得使一間宿舍共住的十幾名記者昏頭轉向找不到靈感。所以畢記者連寫了三篇稿都黃了，都稀了。老板們一分錢贊助也不給，畢記者便一分錢提成也沒有。還少不了挨劉主任批評．劉主任不會寫字，但是會認字；沒有寫作水平但有閱讀水平。

“你他媽說你寫的什么？”劉主任是女強人，女強人一般都喜歡說：你他媽。“一根不粗不細的脖子，頂著一個恰如其分的腦袋，腦袋有不恰如其分的嗎？”

“我就是寫得恰如其分的！”

畢記者認為他是描寫，而劉主任不懂描寫。

“什么是恰如其分的？人家張總，一個堂堂的國企大老總。腦袋是不偏不倚的，不方不正的，是圓的，是偉大的，可以爆炸的。這不，一下就把你炸死了？”

“那不還是恰如其分的？”

畢記者堅持認為他描寫人物是有把握，是有分寸的，他采訪的張總的脖子就是不粗不細，腦袋大致也是恰如其分的．

“告訴你什么是恰如其分的?？匆娺@支煙了嗎？”劉主任從大班臺抽屜里掏出一包女式香煙，將一支白白的細長的煙豎在她牛一般大而圓的眼睛前?！爱斘铱匆娺@支煙，就看不見你的臉了，這就是恰如其分的?！?/p>

“這就夾卵打！”畢記者干瘦的頭顱一甩，幾乎將南下深圳時在火車上給人擠折了一只腿的花玳瑁眼鏡甩掉。“劉主任，一根頭發蓋臉才是恰如其分的。”這意思很明確。他雖然瘦削如一支煙蓋臉。但劉主任不給他面子，那劉主任就是一葉障目，一根頭發蓋臉。但一根頭發是蓋不住劉主任的臉，一張報紙也蓋不住劉主任的臉。劉主任轉而說：“聽說你總在宿舍吃西（?。┎?，這樣是不行的。你放的屁太臭了，你的文章也太臭了?！?/p>

畢記者現在知道“自由的掙錢”不太好掙了。凡是自由的事情代價都很大，凡是自由的事情風險都很大。

畢記者就這樣被炒掉了。也不是被炒掉了，而是特刊部不再給他提供鐵架床的住宿了。按劉主任的說法，特刊部不能養一個閑人，他出去后還照樣可以采訪，照樣可以寫讓老板高興的文章，只要老板、領導高興了滿意了，可以贊助了，他還照樣從贊助里拿百分之二十提成。盡管他至今為止他連一分錢也沒有拿到過。

出去就出去，畢記者個人認為他其實沒有任何的損失，除了在南下的火車上給人擠折了一只眼鏡腿以外，至今為止他幾乎沒有任何的損失。

畢記者就這樣到巴丁村來了。拎著一個碩大的黑布的采訪包到巴丁村來了。巴丁村是深圳最繁華的城中村，本地人蓋的居民樓叫農民房。內地農民房只有一兩層，這里的農民房有七、八層，幾十上百棟挨在一起，特別的擠，特別的高，但比起周圍高聳入云的地王大廈、賽格大廈，又顯得特別的矮。房主們為了將農民房再拔高一點，又都在屋頂上再加蓋一層鐵皮房。無論是樓下還是樓頂，農民房都是用來出租的。來特區打工的內地人將一年的血汗錢又交回特區，交給出租屋了。鐵皮房是最便宜的出租屋，二、三百元一間，一家三、四、五、六口“疊”在里面是合適的、是最省錢的，是可以在特區生存下去的。相比之下，畢記者一個人住一間就顯得有些奢侈，有些記者化了。畢記者在屋頂沒有朋友，當屋頂那些擺攤的、賣菜的、烤羊肉串的、窩贓的知道他是記者后，都不愿意跟他交朋友；畢記者在屋下也沒有朋友，當屋下那些經理、部長、主管、教授、文秘、小秘們知道他不是記者后，都不愿跟他交朋友。

畢記者是孤獨的，畢記者是自由的，孤獨就是自由。

在這自由的屋頂上，夜晚就如白天，天空流走的浮云，被滿城的燈火照得通紅，地王、賽格、中信樓頂的藍的綠的黃的激光在天上掃來掃去，將流云攪得上下翻騰，氣喘不停。畢記者像一根樹樁，黑黑地立在屋頂，時而嘴里吟些雜七雜八的詩歌：黑色的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深圳的夜給了我紅色的眼睛。而這時花貓就歡蹦亂跳地下班回來了，嘴里也雜七雜八地呼喝著各種流行曲，畢記者怎么也聽不明白。

３

花貓下班叫下鐘，做了多少按摩叫做了多少鐘?；ㄘ埾络姸家诎胍挂?、兩點。再晚她也知道畢記者必然在屋頂站樁，她就會人歡馬叫地向他打招呼：“燒畢（逼），畢記者，還不睡覺呀？”

“等你一起睡覺呀！”

“燒逼，燒得要死！”

花貓真是燒得要死，無論夏天還是冬天，她總是穿著一條短得能看見內褲的小皮裙，但是樓頂上的人都不看她的小皮裙，只看她皮裙下透明得可以直看進肉里的小內褲。每當花貓發現有人直視她的小內褲，她就滿臉笑得像花似地罵一句：“燒逼，燒得要死！”特別是那兩個烤羊肉串的新疆佬，常常胡須倒立，兩眼綠光：“姑娘，來來來！”花貓就貓步急竄過去?！澳愕?，這里?！毙陆行毖厶郑敝富ㄘ埾旅?，“有摸（沒）有褲子的？”花貓就操起皮裙，白光萬道：“操你媽的，看有摸（沒）有褲子的！”新疆佬嘻開一嘴黑牙，抱頭鼠竄了。“燒逼，燒得要死！”

但自從畢記者給花貓取名花貓后，花貓大多數情況下只叫畢記者一個人燒畢（逼）了。花貓通常與畢記者說不上幾句話，而且他們的說話也毫無實際意義，毫無確切內容，毫無關聯，毫不搭界，東扯葫蘆西扯瓢，?？枥锍兜今R胯里。但他們又不能不說話。表面上兩個人各住一間房，實際上跟住一間房差不多。畢記者那間與花貓這間就隔一層薄鐵皮。畢記者老家叫這種白鐵皮為洋鐵皮，花貓的小鐵床挨著洋鐵皮，畢記者的床也挨著“洋”鐵皮?；ㄘ堅诖采稀爸ǜ隆币幌?，畢記者的床也“吱嘎一下，畢記者的床“吱嘎”兩下，花貓的床也“吱嘎”兩下?；ㄘ埥洺Ｔ诖采虾吆邍\唧的：果過蟈鍋裹國郭果果果果果果果……這可能是電視里的什么歌?；ㄘ埶坪跏怯行┰S文藝細胞的，只不過她哼唧得畢記者聽不懂而已。畢記者能聽懂的也就是花貓經常五音不全地唱：小呀嘛小二狼（郎）呀，背起那書包上學躺（堂）……畢記者想：你上過學堂嗎？你沒上過學堂吧！

花貓很少說話，花貓要說話的時候，就“嘭嘭嘭”地猛捶洋鐵皮?！爱呌浾撸闶且粋€人睡的嗎？你的女人呢？你怎么不找個女人來一起睡？”

“你是我的女人呀，你跟我一起睡的呀?！?/p>

“燒逼，誰跟你一起睡，瞧你那頭，‘蔣介石’一樣?！?/p>

“你知道蔣介石？”

“我只知道他的女人?！?/p>

“叫什么？”

“宋美花?！?/p>

畢記者暗笑：“還有呢？”

“宋美慶。”

這就夾卵打，宋美花，宋美慶，簡直聞所未聞?！澳懵犝l說的？”

“聽我客人說的。”

“你一天找多少客人?！?/p>

“你管我找多少客人，找多少客人又怎樣。你想把我怎么樣？你想怎么樣？”

畢記者語塞。畢記者就想她不要叫他蔣介石?；ㄘ堈f你長得像蔣介石。畢記者說蔣介石是大人物?；ㄘ埦驼f你是大人物。畢記者說宋美花不是宋美花，是宋美齡，宋美慶不是宋美慶，是宋美……

“哇，你知道得真多，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畢記者語塞。畢記者覺得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覺得花貓說的話根本不是人話，是貓話，是喵嗚喵嗚的，是叫春的。畢記者也從來不看她穿小內褲，只看她脫小內褲。畢記者與花貓房中間隔的洋鐵皮有一道細細的縫，透過這道縫就可以看見花貓脫小內褲。花貓睡覺要脫得光光的，脫得光光的花貓白白的，鼓鼓的，肥肥的，畢記者認為像唐代的仕女；下面那兒也是鼓鼓的，肥肥的，畢記者也認為像唐代的仕女。畢記者欲罷不能看了又看。有幾次花貓是不是發現了他在偷看她脫小內褲，還故意抬起皮球樣的腹部，朝他這邊挺了幾挺，看得畢記者大跌眼鏡，血管跳動。畢記者面紅耳赤，不禁就有一種愧疚感，負罪感。但有負罪感又不能不看，看了后又有更深的負罪感。畢記者就這樣日復一日，雙眼血紅……

畢記者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兩件事，第一寫出一篇讓老板，讓領導，讓劉主任高興的文章，拿到贊助，拿到提成。第二每天半夜，當花貓下鐘回來后，將眼鏡擦亮，擦了又擦地湊到洋鐵皮眼前去。然而這兩件事對他的壓力都太大，第一他還是不知道如何才能寫出讓老板，讓領導滿意的文章；第二他竟然發現，花貓帶了一個滿面紅光，肥碩巨大的老頭回來，老頭的乳房比花貓的還大，老頭的屁股比花貓的還大，花貓使勁撕抓踢打最后還是在老頭肚皮下不見了。

４

畢記者病倒了。

“嘭嘭嘭”，花貓使勁敲打著洋鐵皮，“畢記者，燒畢（逼），你在嗎？”畢記者不在嗎？畢記者一天不隔著鐵皮縫看她，花貓心里就發慌?；ㄘ堅缇椭喇呌浾呦矚g看她的，早就知道鐵皮縫里畢記者眼鏡的光一閃一閃?，F在已經是第三天看不見那眼鏡的光了，花貓心里就發慌，慌得她就想破門而入。畢記者的門很好破，花貓扭動屁股廝磨幾下，那門就“破”了。花貓進去一下旋即又沖出來，大呼：“來人，快來人??！”花貓振臂一呼，鐵皮房的男人便都沖過來了。只見畢記者歪倒在床上，“蔣介石”一樣的腦袋垂在床下，花花的瘸腿眼鏡也掉在地下摔碎了。男人們沖進去，扶起畢記者。死了嗎？他死了嗎？沒死，快送醫院?。』ㄘ埐恍α?，快要哭了。兩個烤羊肉串的新疆佬老鷹抓小雞似地抓起畢記者就往醫院跑。不一會兒，新疆佬又“噔噔噔”把畢記者抓回來了。畢記者沒事，下面街道診所打一針就醒了，醫生說主要是壓力太大，思想與肚子的壓力太大昏厥了。畢記者由于一直是以吃西（?。┎蜑橹?，吃西（稀）餐又省時間又省錢。畢記者已經沒錢了。

“上醫院花了多少錢？”畢記者問花貓?；ㄘ堖@會兒正用他那“蔣介石”腦袋一般大的電飯煲“咕嘟咕嘟”煮西（?。┎?。“不多錢?！被ㄘ堈f?！八阄医枘愕?。”“好，我人也可以借你的?！被ㄘ堖种煨?。畢記者不理她，顧自把花貓給他煮的西（?。┎秃衾埠衾埠韧炅??；ㄘ埥o他煮的稀餐是加了蛋的。比他自己加菜葉的西（?。┎秃煤榷嗔?。

“你們做記者一月能掙多少錢？”花貓又問。

“很多錢。”

“很多錢是多少錢？”

“你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很多錢。”

兩個人都笑了。畢記者發現花貓笑的時候，一嘴細碎的小白牙像小銀錢，不擦那種“進口”藥膏的時候，其實還是很漂亮的，像個娃娃一樣漂亮。

“你讓我坐下來說話吧！”不等畢記者說花貓就一屁股坐到畢記者床上了，坐得吱嘎吱嘎的。畢記者慌忙指指床旁邊“花貓”一樣的塑料凳?！拔揖妥@里，怎么啦！怎么啦！你嫌我臟嗎？

“不……不”畢記者就想，“那天……那老頭?！?/p>

“你看見了，是我大伯。”花貓不屑地。

“你大伯？”

花貓說是堂伯?；ㄘ堈f十五歲堂伯就把她帶出來，帶出來就上了夜總會。畢記者問你現在多少歲？

“二十歲?！被ㄘ埓?。

“哦，老江湖了?！?/p>

花貓打一下畢記者幾綹黑發的頭。“燒逼，燒得要死！”花貓小皮裙下白白肥肥的腿就翹起來了，就翹到床旁邊畢記者那張堆滿報紙，堆滿稿紙的桌子上去了?！巴?，你寫這么多字，你這么會寫字呀！你整天都在這里寫字的嗎？”

“整天都寫的，寫了字就有錢了。”

“有錢了又怎樣？”

“有了錢就可以給你買一條長裙子，穿這么短的裙子不冷嗎？”

“真的呀，你會給我買裙子，給我買衣服，真的呀！”

畢記者真的想給她買一條長裙子，還想給她買一套女套裝，穿上職業女套裝的花貓會是什么樣，像記者嗎？像他們特刊部的拉單女記者嗎？

“不騙我的吧，你是真的呀！真的呀！”花貓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濕濕的。

“你喜歡看我的吧？”

“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想摸我嗎？”花貓抓過畢記者干瘦的手捂到鼓鼓的肚皮上。畢記者使勁抽了一下見抽不動就不抽了。花貓就滑到了畢記者被子里。畢記者再一次昏厥過去。

畢記者醒來時，花貓已經抱著他睡著了。準確地說，畢記者是被她的夢囈擾醒的。就著屋檐鐵皮下紅紅的反光，畢記者看見花貓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幾星淚珠，嘴里清晰地叫著：“媽媽，媽媽……”

５

畢記者的文章又一次被槍斃了。

畢記者是詩人，前幾篇文章寫得很現實，很朦朧。老板們看了又看怎么也沒看懂，怎么也不掏錢?，F在，畢記者向特刊部那位掙錢最多的老記者取了經了。老記者是寫報告文學的，就是在領導的報告上再加文學。此外老記者還說，你們要形象，要“武裝”?！澳憧茨?，畢記者，眼鏡一垮一垮的，還瘸了腿，這不行的，記者都是有錢的。你看我，遠看像當官的，近看至少也是內退的?！薄耙粏柌胖抢瓎蔚摹庇杏浾呷⌒?。老記者不腦。老記者說不是記者就更要像記者，不是正規軍至少也要是武工隊。畢記者就用最后的一點錢買了一套不太合身的小西裝，基本上“武工隊”了，報告也文學了，可文章還是被槍斃了。

“你簡直夾卵打！”劉主任學著畢記者，憤慨地指著畢記者被南邊的太陽已然曬得油黑的光腦門，“你要寫人家成就，寫馬局對社會的貢獻，要重點地寫，關鍵地寫，夸張地寫！”

畢記者這回寫的是一個局長，他認為已經是很夸張了，在他采訪肥碩巨大偉大的馬局時，他甚至覺得他就像不停奸污花貓的堂伯。

“我都重點地，關鍵地，夸張地寫啦，除了他做的壞事?！?/p>

“不要寫壞事，要寫好事，給錢就是好事。好事懂嗎？夸張懂嗎？加油加醋懂嗎？你看你，寫人家出生，簡直不著邊際。大人物應該誕生。怎么出生？還‘呱’的一聲落了地，馬局是蛤蟆嗎？”

其實畢記者是套用“老記者”的文章，“老記者”寫領導一般是從出生、發芽寫到長大開花。而且“老記者”寫人出生一般都是“呱”的一聲落了地。

“不、不，劉主任?！碑呌浾呤歉蝮。胤鴥裳奂t紅地盯著劉主任。“馬局不是蛤蟆，是黑馬；不是出生，是太陽生，我還可以寫……可是，劉主任，真是夾卵打，我沒有錢了?，F在快過年了，可以借一點錢嗎？不，是可以預支一點提成嗎？”

“提成是可以預支的嗎？沒有，絕對沒有，‘夾卵打’也沒有！”劉主任拍桌子了?！澳憧茨?，眼鏡都換新的了，還沒有錢！”

“那是……那是花貓買的?！?/p>

“那就去找花貓花狗借。不，錢要靠自己本事賺，你要多賺賺（轉轉），腦筋多賺賺（轉轉）”。

“但是你有很多錢?！?/p>

“我沒有很多錢。特區有很多錢，但是不借給你。特區從來不說借，拿槍拿炮拿原子彈指著也不借！”

拿原子彈指著也不借？要真有原子彈指著看你借不借。花貓就說她有原子彈。

“什么原子彈？”

“就是那種，圓圓的，大大的，手都可以放進去。”花貓將她肉乎乎的小手捏成一團，往原子彈方向頂了頂。畢記者就猜想那可能是炮彈，迫擊炮、高射炮，什么炮的空彈殼。

“你哪兒有？”

“我家里有。他們從地里挖出來的，要不信我回家拿一個過來給你看看?！?/p>

花貓要回家了?；ㄘ堈f她媽生病了，說她媽一直在生病，要不然也不會這么小就來深圳了。花貓說要回家看看，治好了她媽的病就回來，過了年就回來。

畢記者無語。畢記者功虧一簣。本來說好這篇文章一通過，像花貓堂伯一樣的馬局就可以給報社贊助一萬元，他就可以拿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兩千塊錢提成了。兩千塊錢是什么概念，兩千塊錢就意味著他可以首先從中拿一部分給花貓買一套新衣服，換掉她的小皮裙，還可以拿一部分還她的醫藥費，生活費，換眼鏡的費。他欠花貓的人情太大了，有天大。但是他現在還不起花貓的人情了。他又不能夠老和花貓在一起。花貓說了過年后就和他住一起。她說她會煮西（?。┎?，會做飯，會洗衣，還有錢代他付房租?！拔矣绣X。真的，你不信給我存折給你看。”他不看她的存折。他知道她有錢。但問題是他沒有錢。

“你為什么要跟我住一起？”

“因為你要跟女人住一起。”

“我不是‘蔣介石’”。

“你是‘蔣介石’”。

“你的堂伯還找你嗎？”

“你要跟我住一起，他就不來找我了。”

“可是，我不能跟你住一起?！?/p>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不配你，你是記者。我不要做你女人，只要你什么時候找到女人了，給我說一聲我就可以走?！?/p>

畢記者無語。畢記者想事情怎么會是這樣。畢記者不需要這樣。畢記者有畢記者的自由。

６

花貓真走了，走在年二十八的晚上。那一整天他們都在一起，都在畢記者那張吱嘎吱嘎響的鐵架床上。畢記者精力空前充沛。他覺得花貓身上太暖了，太滑了。他感覺就像是滑滑的處女。他這么多年來就在內地處過一個女人，是他一個學校的教師，那女人太粗了，太大了，就像劉主任，后來上省城跟人結婚了，在他的生活里沒留下任何痕跡，沒任何影響。

但花貓就不同了?；ㄘ埐粌H是“燒逼”，燒得要死，而且還知道“蔣介石”?；ㄘ堧m然沒讀過書，但居然知道“蔣介石”。他驚嘆她居然他和“蔣介石”扯到了一起；他驚嘆她居然把炮彈、子彈、雞蛋、什么彈與原子彈扯到了一起。除此以外，花貓說的都是與錢有關的事?；ㄘ堈f她家有小銅錢、大銀錢，說她爺爺的爺爺是地主，家里還有那種里面有洞洞的小銅錢，那種吹一下放在耳邊會響的大銀錢。

花貓說的都是與錢有關的事，想的都是與錢有關的事?；ㄘ埾氲玫降囊簿瓦@么多了，能想到的都給他說了，能給他的可以全部給他?；ㄘ堊叩臅r候給他留下一千塊錢，這錢他決不能不要，這錢他不可能不要。沒有錢他就沒有自由，沒有錢他就要去乞求劉主任。就要再去重點地、關健地、夸張地描寫像花貓堂伯一樣的大馬局。劉主任已經回家過大年了。今天是大年三十，劉主任已經和她報社社長、和政府的“關系”，和馬局，牛局、羊局、侯局上陽光、香格里拉、五洲賓館聚餐去了。屋頂上鐵皮房里那些烤肉串的、賣菜的、練攤的、流竄盜竊的也賺到錢回家過年了。黑黑的屋頂上只有他一個人像一只貓，孤獨地仰望天上疾疾流走的紅云，仰望從地王大廈，賽格大廈頂上射出的一道道巨大如棒，如劍，綠的、藍的、紅的、黃的激光在天空中掃來掃去。

他腳踏屋頂，跳了一跳，跳了幾跳，怎么也夠不住那粗粗的激光。那激光太高了，這里的樓房也太高了。如果從那高不可攀的地王大廈樓頂拉一根鐵絲，一直拉到同樣高不可攀的賽格大廈樓頂，然后他坐在鐵絲上打秋千，在星空里打秋千，在紅云里打秋千，在激光里打秋千，惹得花貓在下面嘎嘎嘎地笑，若得花貓在下面嘎嘎嘎地叫：燒逼，帶我上去！帶我上去！帶我到天上去……

花貓回到北方的家了嗎？她媽的病怎么樣了？那個從她十五歲起就不停奸污她的像馬局一樣的堂大伯，會追到她家里去嗎。或許，為了躲她的堂伯，年后花貓不會回來了。那他就不可能見到花貓帶給他的，可以指著劉主任借錢，指著馬局“贊助”的“原子彈”，也聽不見花貓叫他“燒逼”，叫他“蔣介石”，給她說“宋美花”的故事，聽不見花貓唱小呀嘛小二狼（郎）背起那書包上學躺（堂）了，也見不到花貓滿嘴細牙處女般甜甜的笑，聽不見花貓清晰的夢囈了。一想到花貓在夢里不停的叫“媽媽，媽媽，”畢記者就禁不住流出淚水。

年夜的鐘聲已經敲響，滿天的禮花已經綻放。當那五顏六色的光照射在畢記者熱淚橫流的臉上時，畢記者也成花貓了。

作者簡介：王土，原名王桂巖，男，１９５９年生，八十年代中期開始文學創作，先后發表小說、散文、詩歌、報告文學等一百余萬字。曾獲湖南省青年文學創作一等獎，中宣部省級以上刊物優秀文章獎等各種獎勵十余項。歷任地方志編撰，新華社深圳書刊部主編，《一代風流》叢刊主編，《中華風采》雜志總編輯，《法制中國》雜志總編輯，現任司法部《中國司法》廣東記者站副站長。深圳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民俗攝影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