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幸福的狀元面

很久以后，再走上那條熟悉的小路，在校門口看了很久，最后轉過身去，走進街角的那 個小面館，叫了一碗牛肉拉面。

老板娘很熱情地對我笑，我也對她笑。笑著笑著，她就多看了我幾眼。我覺得自己能猜 到她想說什么，于是有一種莫名的感動，輕輕地說：“龍須拉面，不要蔥，多放點香菜。” 已經轉過身去的老板娘聽了這話，即刻又回過頭來，再次笑了笑，帶一點點激動的，應聲道 ：“哎。”

面端上來，牛肉特別多。我突然就想起那個時候大家一起來吃面，常常會計較誰碗里的 牛肉多，也常常會有人說：“我減肥，誰要肉，拿去啊。”大家都不在乎的，它們只是道具 。可惜，這次孤零零的我讓它們也顯得如此寂寞。

店堂里的人不多，很多位子空著，畢竟是在放暑假。

我記得以前，每到中午，這里都是人滿為患的。為了搶到座位，我們常常是一下課就沖 過來。我們還必須同時搶到六七個位子，如果不行的話，就只好大家一起等。因為我們總是 一起來，一起回，一起在吃完面后走回學校的路上商量吃一支什么冷飲，或者淘淘校門口小 攤上的明星照。

那時常常讓她們等我。因為吃得太慢，她們每次都把第一碗端來的面推到我 面前，氣勢洶洶地說：“不要說話了，快點吃。”然后大家在都吃完的時候，無可奈何地瞪 著我的碗，“贊嘆”我的吃相真是“文雅”。小玨有時會看著我很囂張地說：“不等啦，我 們先走了。”于是我咬著面條，側頭瞪著她，她們就都從座位上站起身。接著是兩種結果： 一是我啪地扔下筷子就走，要不就是她們走兩步又回來，在旁邊站著給我很大壓力。哪像現 在，可以一根根面條慢慢嚼。我在想，這是不是我第一次真正細嚼慢咽地品嘗這里的拉面。 為什么仍然食不知味？——不是，是難得的食不知味！

其實，那七年時間里，我們在這里吃了上千碗拉面啊，卻竟然沒有品評過它的味道到底 如何。

需要嗎？

不需要嗎？

初三那年，我們猶豫著要不要換換口味的時候，老板一臉嚴肅信誓旦旦地對我們說：“ 我這里的面條最好吃了。你們學校的學生，吃了我的面條的，全部上復旦交大，沒吃過的都 考不上。天天吃我的拉面的都上清華北大了。”老板娘笑，說：“你的面條也不要叫拉面了 ，就叫狀元面好了。”

聽得我們面面相覷，看來那個關于口味的問題是不重要的了，而狀元面的傳說居然也不 脛而走——盡管有些事情誰都知道。

可是，那里的拉面早就成了我們心中的無上美食了。真的，我一直記得那歷歷在目的情 景——呼啦啦地搶位子，唧唧喳喳地一邊吃面一邊分享最新手的八卦新聞，叮叮當當地數著 不多的硬 幣，今天你幫我付賬，明天我幫你付賬，有時老板娘也湊個熱鬧說零頭幾毛錢就算了。

或許狀元面也真的起了一定的作用，中考之后，我們都進了本校的高中部，市重點的校 徽依然閃閃發亮，人還是年輕，有很驕傲的脾氣和很熱烈的心情，還有吃不膩的拉面。

身在不同班級的我們把自己新認識的朋友也帶去吃拉面。于是，我們的隊伍有時竟壯大 到浩浩蕩蕩十幾人。到了小面館，搶個圓臺面的大桌子，圍起來坐一圈，好似開宴會。一人 一碗拉面，吃得興奮無比。

當然，最后通常又是大家等我，一邊等一邊聊天。聊啊聊啊，越吃越慢。小玨還是會很 不給面子地說：“你不許講話，吃你的面。”真是委屈。最過分的是她們把注意力轉移到我 身上之后，從我拿筷子的蘭花指討論到我吃一根面條花多少步驟，然后跑題跑到我初中的緋 聞，居然讓“新人們”聽得津津有味，窘得我直后悔這次筷子扔得不夠主動不夠快。第二天 ，找個借口玩玩失蹤吧。

失蹤啊。那個時候就會有人氣哼哼地沖我叫：“你怎么失蹤幾天啦！”我噘著嘴巴，瞪 著眼睛，心里是開心的，也是踏實的。

是的，是踏實的。即使是在高三那段最忙最亂的日子里，即使我們彼此都很難再湊在一 起吃一頓拉面，即使可能一兩個禮拜都見不到一面，但當我們三三兩兩地在做完中午的一張 模擬卷，或是討論清楚一個纏人的概念之后，走進那家小面館，繞過圓臺面，走到小方桌前 坐下時，心里終究是踏實的。

不同的班級，不同的選考科目，不同的復習安排，各自疲憊的人啊，真的很難再約定一 個一起開飯的時間。可是當我確信，你們中的一個兩個常常會在我吃面時微笑著從門口 走進，就有種踏實的心情。

我記得那天和倩倩在郁悶得受不了的時候，逃課在頂樓的空教室坐了一個下午。那間教 室 掛滿全國各大重點高校的宣傳畫。打開電風扇，那些畫就飄啊飄，真的觸動人心。教室里面 就我們兩個人，隔著很遠坐在桌子上相望。我們念著過去，說著將來，講自己志愿表上的故 事，問很多不可知的問題。哭的時候就把宣傳畫扯下來，一張一張撕碎，揮手拋向天花板， 任碎紙片由電風扇吹開，四散。

然后我們互相祝福彼此一定能考上自己的第一志愿，然后去吃拉面——狀元面啊。

我也記得，高考之后回母校，那間教室依然是一地碎紙，我一個人坐了很久。走的時候 猶豫著要不要打掃，抬頭看見了墻壁上貼的——“二十年后來相會”——七年 前，這七個字就已經在了。那時候，十一二歲的我們唧唧喳喳地討論是誰留的字，多少年前 留下的。轉眼之間的事。

我感覺眼睛有點濕，轉身就走了，沒有拉上鐵門。我希望學弟學妹們能自由進出這曾經 只屬于高三的禁地，自由地看，自由地明白和感動。

我走出校門的時候是中午，午飯時間，徑直騎車回家了，沒有去吃拉面。

那一年，我們那一群曾經一起吃面的朋友中，沒有一個人考上復旦交大。其中，穎真的是以 一分之差敗北的。

有關狀元面的——是傳說，也是故事。

那天走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去吃那里的拉面了。結果我還是來了。很多 事情早就明白，很多人還是癡心不悔。

付賬時，看見幾個學弟學妹穿著綠色的校服走過。我真希望，他們也曾聽說過狀 元面的傳說，也會一群人手拉手去吃那樣的面，不在乎什么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