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原的詩

安·皮斯特瓦

——一個美國飛行員

安·皮斯特瓦正在變冷。沒有誰

能比他飛得更高 沒有誰

比他離上帝和星辰更近

但是他正在變冷 他沒有祈禱

像流星 劃過天空 他落地時沒有 人相信

這是一個 到達過星辰的高度的

德克薩斯牛仔 他完了。

安·皮斯特瓦 一個我記不住的

人

地中海

昨天下午 我看到了

地中海 開滿白花的胸口

我看到沙灘上 金黃的沙子

被海水堆起來了 飛翔的海鳥

還讓我

看到更遠。我想說 再也沒有什么

比這個下午的陽光 更能打動我

海水把沙子堆起來 又把它們

帶進海底。

我想說這個下午 很多人都看到

了

地中海 很多人 都去了

都空手而歸

風的形狀和力量

下午四點鐘 古樓道路口

攤販 雜耍藝人 以及

來自郊區的農民 被成群的巨蠅

驅趕著；

陌生女人 甜蜜的身體 像一根

空中漫步的青草 她的 野貓尾巴 絲毫不能 打動我。

跳躍著 粗大的 陽光顆粒

的大街上 孿生兄弟中的一個

正在被另一個謀殺。他們都很興奮

沿河路

每天 當我走過沿河路

總會被小廣場上嬉戲的孩子們

所吸引。他們是我的童年。而那些 老人

衣著樸素 像身披濃蔭的樹 遠遠

地站在

草坪邊；一河靜謐的流水 閃著光

從他們身后流過。而在對面 一

座尚未竣工的

高層建筑下 偶爾 也有一些人

停下匆忙的腳步 他們向這邊張

望 迷惘于這個

粗毛線織成的下午 成群的白粉

蝶正在

無聲地飛過橋拱 和遠處的鐘樓。

來自河面的風 像一架滑翔機

降落在骯臟的矮樹叢中；夾竹桃

沉悶的花冠 多么容易折斷 但我

已經習慣了

它們凋落在 四月和五月之間。

孤單的燕子 在廣告牌下 穿行

像一句 被隨手拋開的廣告語；空

氣中有一股

金屬的氣味兒 支撐著 我的疲憊

的心情。

直到 那些老人散去 他們穿過草

坪 走進

茫然 紛紜的大街 他們漸漸不

可辨認的身影

很快就消失在 像虎皮一樣的暮

色中

木匠之歌

我的朋友李木匠 很多年前

像一條魚一樣 游出去 沿著內

河

追溯他的足跡 是一支 索然無趣

的流浪之歌。

今年三月 他突然又 游了回來

突然成了 一名送氣工 每天騎著

三輪車

往返在 大街小巷 雖然沒有了

刨子和墨斗 但是大家 還是叫他

“木匠”。

“木匠！木匠！” 他愉快地答應 好像自己

還是木匠 “木匠 木匠——”

他一次次地回頭 狡黠的臉上

是另一副

惘然的笑容 木匠 木匠 有人在

人群中粗魯地吆喝

高高揚起的手 像蜥蜴的 空洞的

尾巴

被風掀了起來 木匠 木匠——

生活中 一個這樣的人 似乎

不需要什么緣故 他就是 一個木

匠

鄉村書

麥子收回家后

我們躺在粗大的麥茬下

全醉了

我說 現在該是

我們把土地還給野草的時候了

整整半年 這些倔犟的植物

站在我們的麥地外面

像無家可歸的孩子

我說 這個冬天

我們和植物們 都會得到大地的 恩賜

但無須感激 而田鼠們

卻要挨餓了 我們的

穿著皮袍子的鄰居 卻要挨餓了

我和老張 老唐 老余

還有三姐 像五棵被悶雷伐倒的

樹

醉倒在 大地的屋頂上

我說 還從來沒有誰像我們

把麥子收割得這樣干凈

一粒也不剩下 這樣

我們的鄰居 田鼠

和它們的小崽子 都要挨餓了

我們是否應當 給它們

留下幾穗 我和老張 老唐 老余

還有三姐 都拿不定主意

我們坐在 大地的屋頂上

當我們的孩子 和老人們

都從山坡下的小學校 回來

月光下 只有一個人

還在匆匆趕路

我們不知道他是誰。我們的

村子 不會輕易為誰敞開

我和我們的孩子 老人

相擁而坐 看著溫馨的夜色

從我們的村子上空 輕輕飄過

烏云在明亮的麥田上飛

麥子死亡的麥田 寂靜 寬廣

烏云在明亮的麥田上飛。悴然

的強烈 使我眩暈

烏云的陰影中 落滿驚悚的鳥雀

喧嘩的渾濁的溪流 瓦片漂浮著

村莊靜悄悄。烏云從遠處的地平

線上

追趕著麥子死亡的麥田

黃色的鷦鳥 口銜三株新麥

麥芒在空氣中 劃過一串火苗

把餐桌抬進麥田 把第一捧新麥

灑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

烏云飛過明亮的麥田

田埂上 拖拉機已成為石頭

雄 蜂

午后的花園 雄蜂慢慢睡去

而雌蜂醒著。音樂的鋸齒形的

邊緣 雄蜂久久地停著

而雌蜂飛舞 歡樂地歌唱

毒刺 輕輕拍打花房。

花園緩緩張開 陰影飄過柵欄

麻鷸在鳴叫

鳥箱空著。雪地上

雪堆 迎著溪流的彎曲處

像一座塔。

遠處的樹叢 葉子落光了

黑沉沉的 沒有聲音。

我想 這一刻必定有什么相遇

使它們之間產生了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