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傳統（組詩）

中秋夜

今夜，月亮像一只含淚的大眼睛

深情地凝視著中國

外國的月亮只是一顆發亮的星球

中國的月亮卻閃耀著美麗的傳說

清澈明亮的廣寒宮中

五千歲了依然年輕漂亮的嫦娥

今夜廣袖輕舒不再寂寞

今夜，高天之月像一只透明的酒壇

今夜，千家酒釀出了萬種親情

中秋月呵，望一眼，醉一夜

中秋酒呵，飲一杯，醉一生

今夜，華夏游子無論身在何方

都會脈脈含情抬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平平常常的團圓二字今夜充滿魔力

擺一張舊方桌與高天朗月遙遙相對

舊方桌擺滿新鮮的瓜果和月餅

只要有一個漂泊的孩子還在他鄉

老父親就要在空缺的位置上

擺一只酒杯和一雙竹筷

即使所有民間的節日都淡了去

親人呵，請不要冷淡了祖國的中秋節

人間親情是中秋節的魂魄

當枇杷樹丫間圓月最亮的那個夜晚

我看見爺爺白胡須上掛著淚珠

他站在院壩里大呼小叫——

孫娃子，拿酒來

今夜，故鄉的月最圓，杯中的酒最滿

老父親干澀的嗓音最滄桑

孫兒輩的笑聲最脆最甜

今夜人間無論有多少天各一方

華夏子孫都會在心里默默叨念

但愿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今夜，月亮像一只含淚的大眼睛

深情地凝視著中國

端午那天我坐在江邊

穿過那條車前草、菖蒲、苦艾的草藥街

每年我都要到江邊去

為一個人流淚

一群尖叫著滿街瘋購草藥的女孩

不知道今天是個憂郁彌漫的日子

不知道歷史綰一個解不開的一死結

糾纏成一團民族的悲哀

平凡的日子賜我平常的生命

阻塞的淚腺和生活麻木有關

除了得紅眼病那陣流了很多淚外

眼中曾經流淌的淚河早已干涸

要傷心我就選一個沉甸甸的日子

要流淚我就尋一條故鄉的河流

坐下來為一個人痛哭

江中的魚已經聽不懂我唱的《九歌》了

岸邊樹上的鳥問我屈原是哪個

一聽見這些詰問

我干涸的淚河立刻漲滿

端午節是個值得中國人流淚的日子

在江邊，為一個人悲愴的一生

我像個孩子一樣大哭

清明祭

晶晶亮亮的清明雨

昨夜又淋濕枕邊綿綿無盡的鄉愁了

我在夢中唱著歌思念

鄉間的老屋

殘陽總喜歡棲息在田間的犁刀上

童年站在開花的杏樹下喊爺爺

一條老黃狗卻躥出來咬我

鄉夢中哭喊的我依然是個

光屁股的小男孩

四月的楊柳風又吹開遍地野花了

牛蹄印新鮮的鄉路上蜂蝶嚶嗡

穿過幾家沒有布招的酒肆

迷茫的歲月之旅將我遺棄在

鄉間長草的十字路口

清明那天我整天都在尋找清明

城市酒吧踉蹌著嘔吐的醉鬼

鄉間卻再也找不到飄雨的杏花村了

徘徊在曉風殘月的楊柳岸

故鄉呵，我到哪里去尋

魂斷酒肆的友人呢

古老的傳統在變異中逐漸陌生

清明。清明。你魂斷華夏的佳節

現代文明的鋒刃只輕輕一閃

便割傷了杜牧的杏花村

鄉間，母親墳頭又草色青蔥了

清明祭祀卻嬗變為城市獨特的風景

大車小車喇叭牛吼著擠上公路

城市人在紙錢飄飛的公墓里

將如詩如畫的清明變成了

——人間鬼節

年年過年

民諺：娃娃盼過年 大人盼團圓

仰望穿越季節的層層封鎖

無數黑眼睛在曠遠的鐘聲與焦灼中

渴盼神州大地的節日之王

過年的喜悅將耄耋老人也變成了孩子

在石磨的呻吟中想象湯圓雪白的肌膚

在歲月的翹盼中書寫過年的童話

殺年豬的嚎叫是鄉村最快樂的吶喊

熏臘肉的氣息像一場親情的大霧

彌漫了我的鄉間

白發爺爺背靠著村口那顆老榆樹

遙望的目光蜿蜒成一條延伸的小路

老人汗濕的手心里

捏著孩子的歸期

城市冰箱卻凍結了傳統勞作的快樂

大超市的電梯超負荷高速運轉

那些拎著冰凍湯圓、粽子、香腸

成群結隊穿過霓虹燈的購物狂

不過是城市文明流水線上

一串目無表情的符號

萬家燈火的城市沒有雪花的感覺

而鄉間，爆竹聲聲吶喊除舊歲

何等快意而孤獨的喊聲呵

禁燃禁放閹割了神州千年民俗

一座年三十變成啞巴的城市

浸漫著冬日的憂傷

中國的節日之王夾在兩個洋節之間

圣誕老人在春節之首仰天長嘯

玫瑰情人在元宵之尾掩嘴竊笑

真擔心歲歲為洋節瘋狂的年輕人

他年不知春節為何物

祖國，救救這煙火千年繚繞的佳節

救救我們東方古老的民風民俗

東西方文化的強烈碰撞

擦出的不是絢麗奪目的火花

無聲的硝煙味讓老人們觸目驚心

我們的孩子畢竟太年輕氣盛了

不肯回頭讓凝視穿越歷史

我們文化的根灌滿了現代雨水

綠葉上卻丟失了千年陽光

讓我的心化作一枚殷紅的爆竹吧

讓我的黑發變成黑色的導火線

祖國，請在年夜交替的那一刻

點燃我滿頭茂密的黑發

讓我在傳統的深情寧望中

大吼一聲粉身碎骨

（馬及時，男，現居都江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