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那么多，只愛一點點

一

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半年了，孫耀只見過菲菲兩次，第一次他去找她，帶著印證愛情的厚厚日記，里面有菲菲的一張照片，長長的頭發被風吹得些許凌亂，女主角瞇著眼，在陽光下純凈地笑。

許多的愛情就這樣在大四的散伙飯后分崩離析，愛情的碎片就像蒲公英的種子，飄向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角落，頑強地生根發芽。

孫耀很認真地和菲菲探討畢業后的去向問題，菲菲滿臉憧憬，平靜的語氣里透射出倔強，要去中國最繁華的城市，然后在那里買一座大大的房子，清晨的時候推開窗，還可以看到藍藍的海景。孫耀有點黯然，他說，菲菲，生活不是計算器，盲目加減乘除一番后還可以輕松歸零。等咱們工作兩年，積累點經驗，再出去闖蕩不是更好嗎?菲菲撇撇嘴針鋒相對:孫耀，你又和我來這套緩兵之計，到時候我都人老珠黃了，還不得乖乖待在家里伺候你?生活又不是林黛玉，風花雪月掉掉眼淚大家就都當你是希望工程。

孫耀自嘲地給自己定義了一個角色：談判專家，他要打贏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他說上海是個極度排外的城市，我們在那里舉目無親，肯定會碰個頭破血流。為了增加預言的可信程度，孫耀搜集整理了一些師兄師姐的凄涼際遇一一羅列。

菲菲有點不耐煩，她說，唐僧啊你。我怎么就早沒發現你是如此謹小慎微的男生，能有什么出息，你就在你父母身邊待一輩子吧。

因為年輕，一切都可以顯得無所謂，不用在意那些惡毒的話語是否覆水難收；因為年輕，前方還有大把的愛情供我們揮霍，不用顧慮曾經的滄海桑田，會讓我們沒有勇氣再愛。

委屈襲上孫耀的心頭，兩年的感情在那一刻顯得那樣幼稚可笑，不堪一擊，或許愛情有的時候真的是徒有虛名，可是難道一塊兒去食堂，一塊兒自習，兩個人曾經幸福的分分秒秒，也全是他一相情愿的虛構嗎?

菲菲，你不再愛我了嗎?

不，你依然很讓我著迷，你有一雙憂郁的眼睛，足夠讓女生淪陷。

只是孫耀不明白，充滿青春活力的漂亮女孩菲菲，內心深處到底還蘊藏著多少隱忍的激情。新鮮的未知是讓他無法抗拒的誘惑，倦了累了才領悟那是一劑慢性毒藥，只是自己早已千瘡百孔。

彼此害怕疼痛不再用力，任憑愛情在慣性里漸行漸遠。它注定會在悠長的歲月里銷聲匿跡，可你無法給出預期，就像海誓山盟時會把永遠掛在嘴邊，可從來不會追究永遠到底有多遠。

在這種暖昧的挫折里，孫耀憂傷地燒光了寫給菲菲的浪漫詩句，愛情無非是一堆憂傷的浪漫灰燼。孫耀說，我愛上的是你顧菲菲，而你，只是愛上了愛情。

孫耀發誓不會再為這個女孩流一滴眼淚，可是當女孩把夾著照片的厚厚的一本日記塞給他的時候，他掩面，淚水無聲滑落。菲菲說，這里記錄了我學生時代最真最純的感情，感激你能陪我分享。

這是個漂浮的時代，向來寬容地接納告別。

這是個堅硬的城市，向來拒絕柔軟的愛情。

二

剛畢業那陣，大家都踴躍在網上的同學錄里留言，傾訴著各自的興奮與彷徨。孫耀發現，原來自己是那么強烈地牽掛著菲菲，根據她所有留言的內容和時間猜測她現在生活得好不好，心情又如何。

他留言，我的號沒變。深夜，他收到一條短信，陌生的一串數字，內容空白，他知道這是她的暗示，希望誰也不要打擾這份默契。 ．兩年的磨煉，孫耀已經是公司里出類拔萃的程序員，合同快到期的時候老板主動提出給他加薪，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辭了職，悄悄潛到上海。

孫耀在上海應聘的時候非常順利，雜志社的主編說，小孫，你是學理科的，現在還是經驗豐富的程序員，為什么要應聘編輯?

孫耀說，我喜歡看別人虛構生活，虛構愛情，他們都把隱秘的激情藏在文字里。

主編說，你負責雜志社網站技術支持，下一期試著安排給你一個版面，還有，你要自己找地方住，學說上海話。

孫耀在浦江路的全球連鎖的青年旅舍住了幾天，十幾個人一個房間，很有大學里宿舍的味道，只不過大家都是過客，無心取暖。

周末去家樂福，孫耀下車的時候看到一個女孩子正在往站牌的空白處貼一張紙，女孩子秀發披肩，娟秀的小字，看得孫耀心頭一陣溫熱。后來，孫耀找到了詞匯描述那一瞬，他說，那種感覺是一種似曾相識的幸福，帶給他似是而非的眩暈。

女孩子是在貼一張合租房屋的啟事，語氣俏皮活潑：本人欲出租一室，0.5廚，0.5衛，性別不限，無不良嗜好者優先。沉悶寡言者夸夸其談者無誠意者居心不良者勿擾，不聽勸阻后果自負。

孫耀記下了聯系電話，偷偷尾隨女孩到過街天橋上。華燈初上，很快便繁華似錦，女孩子俯在天橋的中央，凝視著橋下呼嘯來去的車輛。夜風襲來，長發不停地凌亂飛舞，孫耀鼻子一酸，菲菲亦是如此嗎?蒼涼的孤獨涌上心頭，滋生出恍如隔世的地老天荒來。

孫耀給女孩發短信，我想租房，你是上海人嗎?我需要學上海話。

很快有了回復，我是上海人啊，剛從家里搬出來住，想找個人分擔房租。你是男的女的，你是壞人嗎? 說好性別不限，你還廢話。不壞那么多，只壞一點點。

什么叫只壞一點點啊。我還真想見識見識。

那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別失手從立交橋上摔下去。

女孩子尖叫一聲，環顧周圍，孫耀晃了晃手機，一臉無辜地聳聳肩。 你居心不良。 居心不良還有耐心陪你在橋上看兩個小時的汽車?

你就是居心不良。

孫耀開心地大笑，就算是，等構成事實你再說也不遲嘛。

女孩子不再戒備，友好地伸出手來，叫我婧婧吧。

三

孫耀的上海話進步得很快，主編很是歡喜。婧婧說，雖說你資質愚鈍了些，但名師出高徒啊，平時我忍了，教師節總該請師傅搓—頗吧?今天去掃蕩城隍廟的小吃如何?

說每天給我做菜，結果每次都把菜炒得非生即糊，原來是蓄謀已久啊。

婧婧吃著城隍廟里精致的小點心，興致勃勃，你這么笨才知道上當。

孫耀說，婧婧，你會想要擁有一座大大的屬于自己的房子嗎，清晨的時候推開窗，還可以看到藍藍的海景。

婧婧說我家的房子就是這樣啊，可是我還是搬出來住了。我只想找到一個值得一輩子愛的人，兩個人在一起住哪里都好。

孫耀說，菲菲也藏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我必須把她拎出來。

婧婧幫他設計了方案：和菲菲見面后先去1931's喝咖啡，那里氛圍很懷舊，然后可以去外灘的“情人墻”散步，那里氛圍很容易讓人入戲。

菲菲對孫耀的出現頗感意外，精心打扮一番后瀟灑赴約，那是時下最時尚的裝束，靈氣逼人。孫耀顯得有些木訥，一些傷感的話題淹沒在花花綠綠的物是人非里，浮光掠影，稍縱即逝。

菲菲翻看著昔日的日記，淡然一笑。孫耀，你讓我覺得壓抑。其實我也只是個虛榮的女孩子，先到巴黎春天看衣服樣式，然后跑到襄陽路殺價。我們不愛那么多，只愛一點點好嗎?

孫耀心底清楚，他為這份愛精疲力盡，卻又無法說服自己徹底放棄。

到家的時候婧婧正在廚房里忙活，婧婧和他開玩笑，抱得美人歸了嗎?我正給你擺慶功宴呢。

客廳里飄蕩著周蕙的音樂：忽然不想讓你知道，在我心中你多重要，既然你要自由，你就得到，讓你永遠記得我好。忽然不想讓你知道，你的愛我已經戒不掉，就讓思念淹沒，我不想逃，反正你將永遠不知道……

孫耀喝光了冰箱里的啤酒，吐得一塌糊涂。

四

孫耀說，對不起，我那天喝多了。但是，婧婧，我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男人。

婧婧說，沒關系啊，我心甘情愿的，因為我喜歡你。

婧婧，我現在做不到全心投入地愛你，給我點時間好嗎?

沒關系，只要你每個周末可以陪我去1931's喝咖啡，去“情人墻”散步，去過街天橋看兩個小時的汽車。

婧婧，我們不要像愛情里的傻瓜那樣愛那么多，我們只愛一點點。

孫耀過生日的那天收到菲菲的短信：生日快樂。

她是一直牽掛著他的，只是風景還沒有看透，她不會甘心情愿回來陪他看細水長流。

菲菲說，我累了，想借個肩膀靠靠。

孫耀構筑的防線全線崩潰，她只是個任性的孩子，沒有人忍心責怪。

婧婧說，帶她一起回來過生日吧，我去給你們買蛋糕。

見到菲菲沒多久，孫耀的手機晌了起來，菲菲說，女朋友催你回家了吧，你不用陪我了，我沒事的，真的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孫耀看了看號碼，說不認識，然后生硬地掛掉。

電話依然固執地響起來，是醫院打來的，婧婧買完蛋糕回家途中不小心被一輛摩托車給撞了。

孫耀扯著菲菲飛奔到醫院，沖上去要揍那個肇事的司機，司機惶恐地囁嚅，是她闖紅燈，是她闖紅燈。

‘

幸無大礙，只是幾處擦傷淤傷。

對不起，讓你的生日蛋糕喂馬路了。

對不起，讓你和菲菲為我擔心。

對不起，我真的好笨，紅綠燈都看不清。

對不起，我連菜都炒不好，要么生要么糊。

對不起，我只是想做一些讓你開心的事，卻被我弄得亂七八糟。

對不起，我只懂得愛或不愛，不懂得什么是只愛一點點。

孫耀在婧婧的出院卡上簽字，菲菲翻看病史記錄，若有所悟原來婧婧是色盲啊。

這個五彩繽紛的世界上本來就只有兩種顏色，黑色白色。

那么愛情的顏色呢?

對不起，菲菲，我們不說那么多

愛或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