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倒影

小寶兩歲生日的時候，媽媽初次給小寶買了一盒積木，小寶當然也就興致盎然地在長茶幾上壘起來，一塊上面壘一塊，再壘一塊……但他稚嫩的小手實在太笨拙了，到第四塊就無論如何也放不安穩，總連帶把第三塊也一起搞塌。他雖也再接再厲地試，但信心和興致顯然是愈來愈受打擊。終于他的耐性達到了極限，他忽然發起性來，狂怒地把所有積木都撥落茶幾，灑滿一地。

我冷眼旁觀，感到此事雖小，卻還真可以喻大。

原來人的破壞沖動，推究根源，也是來自他的建設欲望。他實在是由于建設不成、失望傷心，然后才訴諸破壞的。同樣，學生是由于成績趕不過同學才去搗蛋，沉迷于戀愛中的人是由于對方拒絕他的愛才潑硝酸，乃至大魔頭們也是因為自忖無法流芳百世，然后才遺臭萬年的啊!

因此，建設欲望越強的人，當他一旦顛倒，自然破壞力也就越大；愛之越深，恨之越切。善與惡的關系，真是恰如湖邊的高塔與其倒影，當知正面的實體有多崇高，他負面的虛相也就同樣有多幽深。

然而，是什么因素使人舍善就惡，舍愛就十艮，舍正面的實體而取負面的幻相的呢?我們將說，這便是由于人心的一種誤認，誤認那水中的倒影為他自己了，遂如希臘神話中的那株水仙，無端地生出一份虛妄的自戀情結。

原來，真實的自我，本就是一番生生不息的創造歷程，浩浩無窮的關懷付出，我們原就只當，也只能從這創造與愛的呈現中，肯定自我的存在。如果我們的創造活動受到挫折了，愛的付出遇到阻難了，也只能當下知是知非，面對眼前的實況去調整自己的態度或做法，以其待重新煥發自我的創造力，重新舒暢自我深心的愛，而讓自我的存在再一次得到真實的肯定。

但，人若不能透澈掌握自我的本質，便立時會誤把自我在創造歷程中所自然浮現出來的成果當做自我本身，卻不知那所謂自我，其實只是自我向外投射出來的影子。如果美人一照鏡子便誤以那張面龐為我，人們也常以他的既有財產、既有名聲、既成學問為我。或更由此膨脹，預想一份更多的財產、更高的聲名、更深的學問為我。從此對既有的極力維護，對欲有的全心求取。稍遇挫折，便構成自我的痛切損傷，而為此不惜拼命。在他心中真以為是在維護自我的尊嚴，卻不知已掉進虛無的陷阱，釀成日深的罪惡。

而自然的，當初創造力越強的人，他所塑成的假我形象也會越龐越大，同樣他所承受的虛妄壓力也就越沉重。此所以天才往往會淪為瘋狂，美人也常不免薄命。

因此，真正不止聰明而且更有智慧的人，何不冷靜下來，反求諸己?試想想：當創造與愛都已不能自我的時候，破壞與恨難道反而可以?而當人到了要用毀滅自我來凸顯自我的地步，他心中所真正擁有的，恐怕反而是一份亙古的絕望與凄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