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沉寂

午夜沉寂。很美。聽不到喧鬧，找不到浮躁。

水從不上網，但他給自己取了個類似網名的別名——午夜游魚。水喜歡寧靜和沉寂，更愛午夜時候活躍的思維。他稱午夜是幽靈穿梭的時節，那午夜游魚是他的自擬，也是這幽靈的自擬。水既是午夜游魚也是午夜幽靈。因為，在這個時間段，許多人早已休息，而只有水還在尋找他精神領域的棲息地。他說這棲息地是殘存的棲息地。

十二月的天氣，已經含有濃濃的寒意。

來到這所大學已經三個月了。水不喜歡大學里這種散漫的生活，他愿意晚睡早起折磨自己。每晚，他抽十支煙，寫首小詩，以打發晚上的空余時間。只是，每晚十一點許，寢室樓便熄滅了所有的燈。這時，水便化作午夜幽靈，閉了雙眼，躺在黑暗里。想那片殘存的棲息地，她在夜的另一端可否也如此沉寂。

——睡了嗎?夜深了，不想打電話給朋友，只想知道有誰像我，在這夜的沉寂里還沒休息。

水用手機發短信給她。其實，水和她已經認識很久了，只是沒有認真地接觸過。前天，她讓水幫她搞一個工作計劃類的稿子，水才跟她有機會單獨待了幾分鐘。末了，她給水留了她的手機號，水也遞上了自己的號碼。水和她并不相熟。不知緣于何故，水會在此刻想起她，并固執地發信給她。水不知道她會有什么反應。水也不知道，待會兒該和她聊些什么。

手機的指示燈亮了，水莫名地緊張和高興。

——那你的意思是只讓我收，不回嗎？

水笑著打出一排字，又發送出去。

——我從不刻意地勉強別人，這會兒睡不著，習慣了十二點才睡覺。 ——我只比你有過之而無不及，得十二點多才睡。你在寫小說嗎?

水有些得意忘形了，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動和興奮，水已經聽到自己冬冬的心跳了。她居然跟自己一樣，也喜歡在午夜活動。太妙了，知音哪。

——熄燈了，小說寫不成了。以前是這樣的。你在干嘛呢?發呆嗎?

——我啊在拿著充電的燈看書呢。

水又抽了根煙，閉了眼，想了片刻，又打出一排言不由衷的話。

——謝謝你陪我聊過了這段難熬的時間，時間不早了，休息吧。

——晚安。

永遠的十二點，水知道現在是十二點整。自自然然地閉上眼睛睡著了。在睡著的一瞬，水想到了清。水不知道這些天清好不好，其實，剛才水是準備打電話給清的，可是，水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發短信給一個并不熟悉的女孩，也是水最關心的一個女孩。水很在乎清，可是，水和清的戀情還是沒有逃脫現代戀愛泡沫劇的厄運，歷時一個月零十一天。

雖然，清和水已經分手了，但水還是關心她。

那天，水和清在去自習室的樓梯間相遇，彼此招呼了一句，就分別走進了不同的兩個自習室。進了自習室后，水卻坐不住了，他看得出清生病了。于是，水瘋了似的一路狂奔，根據自己對清的病情的判斷，給清買了一堆藥，然后，在那個自習室門口，默默地等著清。清推門出來的那一瞬，水走上去把藥遞給了清，并簡短地囑咐清按時服藥。他不待清說什么，便轉身走開了。在他轉身正欲離開的那一須臾，水看到清背后站了個挺帥氣的男孩。水瀟灑而沉重地沿著樓梯的臺階一階一階地往下踩著，他沒有去乘快捷而方便的電梯。

后來，水就沒再巧遇過清。水也沒有再去刻意地問候清的病情。只是在這個十二月的清早，水隔著蒙了一層沒有破綻的水霧的玻璃窗前，看見清獨自從水的窗下走過，似乎在不住地咳著，很痛苦很難受的樣子。他在窗戶上用手指寫了一個“清”，又畫了一個心把“清”字整個地圍了起來。透過這個被心包圍的字，水看到外面沙沙地飄著細細的雪粒。清的身影，也越去越遠，漸漸消逝在了細細的雪幕里。

看著在冬天的早晨拖著病軀在雪天里走過的清，水的雙眼蒙上了一層模糊的水霧。所以，水在睡著之前想，如果明天早上醒來時，清還是孤獨地走過，自己就上前問一問她近來好不好。

醒來的時候，寢室的人還都沒醒。水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擦開窗戶上的水霧，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小路上清是否會來。他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寫下清的名字，又迅速地涂掉了，那里很快便成了一串串水珠的聚集地，如同女孩的眼淚，晶瑩透亮，圓潤飽滿。水想到了清背后的那個帥氣的男孩，想到了昨晚的短信。也許，這就是緣分吧，清不會再孤獨地走過了。水想，可是，水還是固執地用撥起來很麻煩的IP電話卡給清打了一個電話。

清，我是水。

喔，你好嗎?

還行吧。只是視力下降太快，你呢，他待你還行吧?

嗯。

病好了嗎?

還沒呢。

藥吃了嗎?

那不管用的，我沒吃。

……

水，你怎么?為什么不說話?

呃，再見吧。我要去上課了。時間差不多了。

……

掛斷了電話，水就瘋狂地想昨晚的短信，想她，想那夜的沉寂。水不愿在白天跟她發短信。也許，她正忙呢。水想，水又為自己對清的多余之舉感到可笑。水想，自己怎么會那樣蠢呢?愛她關心她已是過去的事兒了，現在他自會有人關心她愛她了。自己再愛她，也只能默默地埋在心底了，干嘛要表現出來讓她知道呢?

水在自己的胡思亂想中度過了漫長的白天，帶著濃濃的北方寒意的夜終于姍姍到來了。水躺在被窩里打下了一長串字。

——燈又熄了，挺煩，又寫不成小說也看不成書了。你呢，又在干嘛?在看書么。 ——我在家上網呢。 水想，她肯定在笑呢。水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訴她，可是，他試了好幾次打下的都是些瑣碎而無用的話。水想告訴她有關自己的煩惱，又不想讓她知道像自己這樣的人也會有挫折和失敗。水的這種矛盾心理，讓他自己也納悶。莫名地要跟人家聊，卻又莫名地不愿對方了解真實的自己。太可笑了，莫非自己對人家有感覺了?水被自己的這種推斷嚇了一跳。但水還是固執地給她發短信，就像他固執地打電話給清一樣，明知不可為而偏為之。

水的短信總是每晚的十一點鐘，準時地發送過去。不久，手機又悄悄地接收她回復的短信。他們談的內容很單調，但在午夜的沉寂里，在聽不到喧鬧，找不到浮躁的夜晚，顯得格外動人和浪漫。有時候，水會發過去一個很調皮的短信。

——睡了嗎?早點休息，晚安。

——我是因為你的短信才起來的。你挺逗!快睡吧。晚安。

于是，水便枕著微笑睡著了。他也許可以想到她是嗔怒著入睡的，她一定甜甜地微笑著。水想，自己已經不再是耽于幻想的年齡，這樣虛幻的故事是否也該有個結局了呢?

這個月的最后一天，水從睡夢中醒來，就知道是個非常有紀念意義的日子。兩個月前的今天，水和清認識了。可是，兩個月后的今天，卻是另一個虛幻中的她陪水度過的。水已習慣了早晨醒來在窗前向外看。昨晚剛下了一場不大的雪，地上，房頂上，一塊一塊的雪白，太陽一照，白光閃閃的耀眼。水用手半遮了眼，外面有許多對情侶在雪地上歡快地嬉戲。水又想起了清，也想起了午夜和自己聊天的她。 水不愿打電話給她。 ——在干嘛呢? 水也不知道自己的滿腹才華去哪兒了。一發短信就是“在干嘛呢”開頭。似乎這句話成了日常見面時“你好”之類的話語。水笑了笑，還是發了出去。

——有事么?跟男朋友堆雪人呢。你也來吧，就在你樓下。

——我還有事兒，不去了。

水往歡快的人群里望了望，沒有看到有人在堆雪人。但他還是潛意識地往后挪了挪身子。水知道，樓下的人根本看不到屋子里的他，更何況玻璃上還凝著一層密密地水霧。

一天的喧騰與浮躁終于又歸于沉寂了。

——睡了嗎?如果睡了就別起來了，早點休息。 ——你真逗!機子響了能不起來嗎，晚安。

水笑了。也許，這就該是這個故事的結局了吧。水抖落了煙灰，站起來，在沉寂里走了起來，很輕很慢。水用手按在刪除鍵上，卻一個也沒刪除。如果全部刪除了，就什么也沒發生，這樣多好。玻璃窗上的水霧耐不住越匯越大的水珠，撲嗒——有水珠滴落下來，細細的水星濺到水的臉上，像極了女孩的眼淚，晶瑩透亮，圓潤飽滿，帶著濕濕的氣息。 午夜又歸于沉寂。 水從不上網，但他給自己取了個類似網名的別名——午夜游魚。水喜歡寧靜和沉寂，更愛午夜時候活躍的思維。他稱午夜是幽靈穿梭的時節，那午夜游魚是他的自擬，也是這幽靈的自擬。水既是午夜游魚也是午夜幽靈。

十二月的天氣，寒意已經很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