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埋風箏的幸福樹

如果我甘心做一個平凡的女子，自覺自愿地守著子瑜紅袖添香；如果我能像風箏一樣，靜靜地讓子瑜收攏翅膀；如果我和子瑜之間能多一些了解、信任、尊重和寬容，我想，也許那棵幸福樹就不會掩埋見證我們愛情的風箏了。

我看見馬路對面的子瑜，深深的眸子里滿是頹廢。不知為什么，心中是無法言訴的空虛。我不喜歡他那個樣子，長長的頭發(fā)和漫不經(jīng)心夾著煙卷的手，讓隔出很遠的我都能嗅到煙草的氣息。橫穿過來的一輛巴士，中斷了我的視線。再抬眼時，我看見他的另一只手拉著旁邊女孩的手，那個女孩很清秀，很嬌柔，大大的眼睛精靈般地閃動著，似乎在傳遞著想要示眾的幸福。

子瑜也看見了我，他的嘴角向上揚了揚，面無表情。在我的注視之下，兩只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從我眼前恣意地飄過。我感覺胸口的神經(jīng)被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很疼。

我仰望著藍天，讓本想滴落的淚再一次滑進身體的每一絲血液。湛藍的天空被烏云一點點遮沒，我哭了。我是一個不愛落淚的女子，但我看見子瑜的背影在親近另一個女孩的肌膚時，我站在風中開始無休止地哭泣。

夕陽西下的櫻花漸進地舞落，淡淡的清香撒滿了樹下的每一片塵埃。坐在當年和子瑜玩累了經(jīng)常休息的長椅上，我看見子瑜為我栽種的幸福樹長高了，高得可以遮擋住一對情人在它的臂膀下躲避風雨，但以后的樹下，永遠不會再有我們了。

神志恍惚地回到既是家、又是辦公室的房子，看著被自己料理得有模有樣的咨詢公司，背靠著落地飄窗下的軟椅，思緒如同飛鳥般跨越了時空。

子瑜拉著我的手，在一只禿鷹不住盤旋的天空中放飛風箏。郊外的天是湛藍的，就像我們澄澈的心情。風箏絢爛的顏色晃動著我們的眼睛。風停了，那只斑斕的大鳥劃動著一條凄美的痕跡遠去，最后跌落在地上。禿鷹還在飛翔、長鳴，褪去陽光的傍晚，微弱的光不經(jīng)意間被烏云遮沒，蒼穹中稀疏的星無神地閃動著，子瑜拉著我的手在空曠的田間奔跑，追趕風箏。他攬住我的肩坐在田埂上喘息，眼睛里是蓬勃著青春的神采。他高挺的鼻梁快樂地笑著，在暮色沉沉中，我讓頭發(fā)陶醉在他的胸膛。

那個白天被陽光布滿的栽種著梧桐樹的小道，記錄著我們的相識。我背著書包里可憐的分數(shù)麻木地行走，從教室一直走到校園盡頭這條寂靜的小道。桔色的燈光透過樹葉，斑駁地照著一個男子的頭頂，這就是后來我認識的子瑜。他坐在樹下的草地上，神情專注地畫著一只風箏，全然忘記了天黑。他臉龐的輪廓是無法形容的清透和懶散的不羈，讓我在瞬間第一次體驗了一見鐘情。

他察覺到了我的影子，抬起頭，輕輕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我也笑了。我注意到他健壯的后背上白色T恤的風箏圖案，很美。

后來，仿佛像是在等對方似的，我們每一個周末的黃昏都來。子瑜畫風箏，我背靠著一棵粗壯的梧桐樹，用手提電腦在網(wǎng)絡里游蕩。累了，我們就一起坐在樹下的長椅子上，天上地下地聊天。確切地說，是他說，我聽。和子瑜相處的時間很短，但說不出為什么，我就是喜歡聽他說話，說什么都行。我一邊聽一邊展開豐富的聯(lián)想，陷入一種迷茫的美妙之中。

“好了，你看，那顆星星出來了，我得送你回去。”每次都是這樣，子瑜要求我做個乖女孩，周末必須回家。

穿過嘈雜的馬路，七拐八拐，是一個幽深的胡同，快到家門口，我們總會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他輕輕地拍拍我的后背，開始往回走。我就在昏暗的巷子里，看著他白色T恤上的風箏一晃一晃地帶著他飄走，連同我的思緒。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我只是知道，在一年后我不得不面對子瑜畢業(yè)的時候，我是那么難受。我記得他第一次挪開了我形影不離的手提電腦，緊緊地摟住了我的肩膀。我沒有拒絕。我們無聲地在長椅上相依而坐，感覺像是親人。因為子瑜是我生命中第一個和我有一些肌膚親近的男人。

第二天，子瑜走了，我來到這個熟悉的僻靜角落，尋找他的氣息。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那片草地上多出了一株梧桐樹，稚弱的樹枝上掛著一只玲瓏的風箏，是子瑜生肖的形狀。我順著風箏背面的信箋，找到了熟悉的字跡。

“這是我們的幸福樹，兩年后的今天，如果你還在想我，就帶著這只風箏在這兒等我；如果你忘了，就把它埋在樹下吧。”

這是子瑜和我在模糊的纏綿后最后的留言。

時間既漫長又迅疾，從此，子瑜中途再也沒有回來過，而且，杳無音信。我時常在夜里輕輕撫摸那只風箏，憐憫自己的癡心，猜測子瑜的無常，悲觀地認為他是和我做了一個浪漫而殘忍的游戲。因為我固執(zhí)地認為，我們都停留在這個城市，不管怎樣，子瑜都應該有消息，而且應該來看我。他是那么喜歡說話啊！為什么卻沒有只言片語？他的行為讓我對這份感情產(chǎn)生了懷疑。而我，是一個認真的人，認真到要一個明確的承諾和表示，認真到希望每一天知道彼此，并且對未來共同打算。

我依然每天都去看那棵幸福樹，給它澆水，把影響它長大的小枝節(jié)剪去，但幸福的感覺卻在一天天褪色。曼妙的回憶不能填滿每一天的寂寞，雖然那棵幸福樹長高了，但漸漸冷卻的心讓我放棄了對子瑜的幻想。

臨近畢業(yè)時，我為自己的未來做了準備，和同系的一個女孩注冊了自己的公司，決定自己打拼。日子既緊張又平靜，在一切都按部就班時，子瑜橫空出現(xiàn)了。

“到了約定的時間，樹下卻沒有你，也沒有看見風箏被埋掉，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我看著他焦急的眼睛，看著這個給過我很多第一次感覺的人，被陌生的潮水淹沒。兩年了，我有太多的疑問，我想聽他告訴我他畢業(yè)后的一切，可每一天的細枝末節(jié)卻被他忽略不計。他只是遵守了我們當初的約定，給了我一個突如其來的結(jié)果。

他沒有對自己兩年的消失做任何的解釋，笑意盈盈中透著些許自豪。他告訴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我畢業(yè)的去處。他希望我做一個乖乖巧巧的小女子，在他終于經(jīng)營好的彩繪工作室里，上班、下班，然后和他一起，聊天、吃飯。再然后呢，結(jié)婚、生子，和太多的普通人一樣，擁有一份凡常的日子和平靜的生活。他說那是他夢想的生活。

“你一定會在我身邊紅袖添香的，對不對？”他用期盼的目光等待我。

我第一次陷入了兩難的抉擇之中，而且對自己的感情沒有了把握。我甚至不能完全信任眼前的子瑜，在瞬間我覺得我是那么不了解他，就像他不了解我一樣。

我推開了他緊緊擁過來的臂膀，第一次堅持了自己的意愿。 我知道自己經(jīng)歷了這場莫名的擱置之后，不敢也不甘心再做一個凡常的女子，我被剛剛撐起的夢想焦躁著，倔強地選擇了做自己的事。我甚至想，暫時分開吧，就像子瑜兩年中的一去不返一樣，如果上天眷顧，或許我們能在身后的歲月中，慢慢和好。

但是我錯了。他用失望的聲音要回了他的風箏，受傷般地的頭顱下是一地掐滅的煙頭。我看著他在茂密的幸福樹下，用一個削尖的竹片為風箏挖掘了墓穴。

我做了一個凄涼的夢，那棵幸福樹茂密的枝葉掉得精光，在初冬的風里搖擺。風箏的殘骸虛弱著曳動。當?shù)谝豢|陽光照進我的房間時，我醒了。我看見那夢一會兒遙遠，一會兒又清晰地在我眼前晃蕩。枕邊清涼，是淚的洇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