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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耀眼

2004-06-22 11:53:33曾骎宇
廣州文藝 2004年1期

曾骎宇

高三

教室里黑板上簡陋的用粉筆寫上的“離高考還有×××天”的紅色字跡,像警示牌一樣調度著班上緊張的氣氛,如戰前的倒計時一般,給人一種悲壯感。教室里潛伏的是被壓抑的緊張,而飄浮在空氣中的,卻是故作輕松的面孔。也許誰都是在盡量讓日子顯得輕松一點,來打發從一大堆試卷中擠出來的可憐的時間。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但我的時間并不是擠出來的,如果你看了我桌上一堆堆試卷就會知道,那會讓任課老師瘋掉——試卷上只有鉛字和一大片的空白,或許還會有少許無聊時的涂鴉。我知道這并不是好學生該做的,但我確實不是好學生,作為藝術生來講,我所需的高考成績遠低于他們,所以按理說我能這樣做,而他們不能。可即便是這樣,反而讓人覺得不輕松,誰都不知道那一天到底會是怎樣,我也同樣,這可憐的成績能安穩地過關嗎?不清楚,回答反而只是“懸”。所以我還是像他們那樣聽枯燥的復習課,脹著腦子背書,做題。可腦子里的抵觸意識,每天都讓我無法將背書變得天經地義。壓抑,這就是腦子里充斥著的感覺。回到家里,面對的又是幾乎對我畢恭畢敬的父母,盡力排除掉一切造成對我產生壓力的話題,電視的聲音也都調到了最低。我知道這樣的目的是什么,我知道父母的心思,可我不知道我這樣木然地過著的每一天的最終結果,是否對得住他們的一片苦心,我只有默認,只有“享受”這樣的“輕松”“平和”,同時接受這樣的“輕松”“平和”化作更為巨大的壓抑感,籠罩在頭頂的天空上。

“忍忍吧!熬到頭就好了。”可我都懷疑是不是熬不到那一天!我就會崩潰掉!一個變態的制度,把我的生活變成什么樣了?眼睜睜看著那么多愛好的事,都為了一些考過就丟的東西而要放棄、壓制掉。籃球、電視、音樂、游戲,更有甚者,立志想向影視動畫方面發展的我,居然連動畫和電影都得擱下來!!我不甘心,找遍一切空余時間,盡力搶救我的課余生活。可搶救下來的,也只有每天中午和下午飯后那一點點打球的時間、每天睡前,躲在被子里提心吊膽地聽隨身聽的時間、還有休息日趁家人外出,自己在家里回顧自己收集的動畫和電影而已。我想要解脫!我一天也熬不下了!可沒人會聽,除了貝貝——全家寵著的待遇快趕上我和我最親密的長得像蝴蝶犬的家伙——張著從不刷牙、臭烘烘的嘴,聽完我的牢騷,然后眨眨靈性的黑眼睛,爬到我床上睡覺去了。可我就連在夢境中也不能擺脫掉這股壓抑……

沒人能幫我,最親密的也不能……

降臨

蟲族入侵的消息,傳到我們這些被封閉的高三學生耳中時,人類的部隊已經在節節敗退了。上課突然成了形同虛設的東西,教室中凝聚的壓抑沉重的氣氛,在一瞬間崩塌,仿佛一直壓抑的東西,趁著突如其來的混亂全部被釋放,取而代之的居然是無比地輕松。大家照例每天來學校,可整天除了盯著電視以外,就無所事事地游蕩。也許是茫然,對突變狀況的不適應,但更像是被解放后的無所適從。在我覺得就像是被人卡住脖子,快要窒息的關頭突然得到了解脫,如釋重負地大口喘氣的輕松。戰火壓境下,我們最先感到的卻是清新的空氣、明朗的天空和流暢的呼吸。一時間把戰爭的陰影拋得一干二凈。

直到電視里播出了戰場傳來的畫面,猙獰的蟲的面孔充滿了整個屏幕,畫面在黑紅的血飛濺到鏡頭上發出“啪”的聲響后消失了……

那一刻擠滿人的教室中,凝固著死寂的空氣。

不久,這小鎮上到處開始修筑防御工事,忙碌嘈雜的人群中,穿梭著同學們興致勃勃的臉。

空氣還是那么清新,天空還是那么明朗。

也許,作為學生的我們,還是不懂得什么是戰爭。

而漸漸的,另一種壓力悄無聲息地替代了原有的壓力……

這是真的嗎?

人流背著沙袋在我眼前飛快地穿梭著,一袋一袋地在公路上壘起長長的一排土墻。路上到處是搬運過程中掉下來的土渣,被忙碌的人們軋過,死死地貼在地上。這原本還算得上是一條干凈繁華的街道啊!現在,卻是這樣一副灰蒙蒙、亂糟糟的模樣。當然,現在的場面還是算得上“繁華”的。我爬到街道和人行道之間的護欄上坐下,在滿街的叫喊聲中,茫然地看著眼前走走停停的人群。

“喂!宇翼!你小子原來死到這里來了,我們還到處找你!”

我回頭,黑焰馬和周二站在我身后,頭卻在忙著往四周看。

“你們怎么找到這地方來了?”

“說實話,我們是到這來看熱鬧的,順便找你……沒想到你真的在。”他們兩個爬上護欄,和我并排坐下,三個人就這么默不吭聲地看了好一陣。

“戰場不是還很遠嗎?應該打不到這兒來啊?”我看著一點一點壘高的土墻,每一袋土包壘上去,空氣中就又涌上一大股飛塵。

“據說是上面的命令,以便部隊來的時候有足夠的準備,好像是這么說的……”黑焰馬瞇著眼,搖晃著身子。

“到這里?”我有點疑惑地看著他。他只是看著前面,仍然瞇著眼。

“我們真的……要去打仗嗎?”我看著自己滿是灰塵的鞋,自言自語地說。

……

黑焰馬跳下護欄,“走吧!我們幫忙去!”然后轉身看著我和周。護欄上坐著的兩個人無動于衷。

“走吧!坐著多沒意思。”

“你還真是匹傻馬,我們又不是民兵。”周面帶嘲笑地說。

“你!真沒意思。走吧,小宇……”

我看著他笑笑:“不去,又不是派到我頭上的事情。”

“走吧!反正是遲早的事……”馬聳聳肩說。

“喂!蛋白質!”Kawaye邊喊著邊從街口跑了過來,“你們三人組也在這里啊?”

被她叫做蛋白質三人組的我們無言以對地看著她。

“怎么你也不在學校里呆著?”我帶點嘲諷地說。

“哼!我實在不明白,為什么這時候了都在學校呆著干什么!”

“大概是在熟悉的人群中有種安全感吧……”我順口回她的話。

她用手在臉前來回扇動,顯然是不喜歡空氣中浮動的灰塵。“喂,你們有沒有想過,要是真的打起仗來了,我們那時候怎么辦?”

“大概也會拿起槍吧?”我說。

“可以摸槍啊?”馬說話的口氣突然興奮起來,“那豈不是很爽!”

“爽你個頭!”周瞪了他一眼,“不要命了你?”

“幫個小忙啊!別說得那么恐怖行不行?”馬回瞪,“怎么會真的打到這里來呢?你以為那些軍隊是只會吃飯的啊?反正那些當大官的總會解決的!”

“哼!”我冷笑,“走吧,我們回去吧……”

“回去?”

“回學校。”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喧鬧的塵土之地,低著頭走開……

學校……也許現在這樣的地方,人多的地方能給人穩定的感覺吧……

但這樣悠閑的日子,無所事事卻自由的日子,始終讓人感覺像夢一樣,到底它會持續到什么時候?難道這真的就是現實?

兄弟

“你什么時候走?”

“明天,”周看著我,又看看馬,把雙手搭在我們肩上,“沒辦法,我父母強行要我走……”

“我理解,明天早上我和小宇去送你。”馬抿了抿嘴,嘆著氣拍拍周的肩膀。

“不用,我父母直接開車送我去機場,可能要提前走。”

“反正誰都沒事,送你是肯定的。是吧?馬?”我拍了拍馬的后背。

“那就隨你們吧……”周笑了笑,“你們自己在這里就要保重了!”

“那你放心,沒聽電視里說這場仗人類是穩操勝券嗎?之前人類被打得那么慘,是因為沒有準備,只要反應過來積極備戰,那群蟲子是不可能拼得過人類先進武器的,畢竟是畜生呀。”馬倒是一臉無所謂地說。

“說到電視……已經好幾天沒有收到電視信號了。”我說完這話的同時,氣氛突然凝固了一下……

“應該是打仗打得把線路破壞了吧?不會有什么問題的,放心好了。”馬說。

“那我們這里挖的壕溝是……”

“最多也是用來堵截逃散部隊的,我爸前些天在軍委開會的時候,上頭告訴他們,雖然丟了一些地方,但還是不用驚慌,大局一定會被控制下來的。”說這話的時候,馬臉上又恢復了平時的自信。

“到時候我回來,沒準你們都殲敵有功了,風云人物呀!”周嬉笑著捶了馬胸口一拳。

“沒準輪不到我們上戰場就結束了呢。”我笑著說。

“還是去打幾槍有意思。”馬說。

“別的先不說,你一路上自己保重了,聽說在飛船上很無聊的。”我拍著周的肩說。

“保重!兄弟!事情過了我們再一塊打球去!”馬死握著周的手。

透過候機室的玻璃窗,梭型的太空船在絮絮涌動的蒸汽中噴射起飛,消失在視野中。空氣中漂浮著一種黯然的氣味,這地方我也許還會再來……

“保重!兄弟!”

馬口里輕聲地在念叨……

游戲?

死寂……街巷里空無一人,先前人們搶修工事的嘈雜聲,現在被一片死寂所代替,仿佛一切都已平靜下來,除了空氣中飄浮的令人不安的氣息,告訴人們有事發生過。可究竟發生什么事了?沒人對我說,可能根本就來不及。走過殘破的馬路熕槭雜亂地鋪散在地上,風靜靜地掃過地上的塵土,強烈的不安感,開始侵襲我的大腦。

我緊張地四處環顧,想找出哪怕是一個人來,僅僅是想讓心情能放輕松一點,可他媽的人上哪去了!這兒究竟發生了什么?

路旁是幾天前,人們挖出來的壕溝熐懊娑啞鵒艘懷づ諾耐燎劍前幾天還有部隊在這里,可他們現在也消失了,不安變成了恐懼慢慢爬進大腦,我放慢速度,慢慢向那道靜靜的壕溝靠過去。

溝里彌漫著難以形容的腥臭,熟悉的、陌生的、令人膽戰心驚的……溝壁上鋪灑開來的一塊塊暗紅的印斑映入眼簾,如同恐懼一般蔓延、滲透著泥土,突然間那個我始終不敢去面對的現實涌上心來,我隱約知道再靠過去會看到什么了。

孤獨、無助,就如同小時候常折磨我的那個惡夢給我的感覺……如果這一旦真的不是夢呢?

……

前些日子,因為戰爭而來的亢奮狀態,早已經無影無蹤了。當陷入一個人的境地時,你才會感到真正的恐懼,懼怕那即將到來的未知的危險,懼怕那未知的幾小時甚至幾分鐘后自己的處境……讓人哪怕稍作移動,都覺得危機四伏。

土墻后突然傳來了陣陣響動。潛意識里讓人不寒而栗的聲音!我盯著土墻上那一片片暗紅色的血跡,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我不安地向四周環視,四周仍然一個人影也找不到,我是落單了?他們什么時候離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頓時我從腦中找到了對那聲音的記憶,電視里……那來自戰地的鏡頭……我僵立在原地,一股巨大的壓迫感涌了上來,擠壓著我的大腦,一時間讓我渾身無力。我顫抖著屏住呼吸,眼睛死盯著眼前的空氣。

聲音漸漸遠了,我大口喘著氣,靠在土墻上,手使勁按住胸口,吞了幾口唾沫,仍然緩不過神來。戰地記者拍回的慘烈畫面,此時一輪輪沖擊著我的大腦,蟲子震耳欲聾的吼聲,血紅色的畫面。

“人類來不及準備就投入了戰斗,恐慌迅速席卷了這個星球。我們的高科技武器,第一次顯得如此弱不禁風。”我第一次看到來到這里的軍隊時,一個叫約克的上尉這么對我說。

一種熟悉的感覺突然閃過腦海,我突然意識到,所發生的一切怎么和那個游戲如此相像?那是一個曾經風行一時的叫做《星際爭霸》的電腦游戲。可那畢竟是游戲,在我的游戲里,蟲子被我的戰艦轟成了血漿,可現在……難道我是在游戲中?還是在夢中?我不希望這就是讓人難以接受的那個現實。如果這都是虛幻,我同樣不希望再繼續折磨人的高三生活。兩者相比起來,究竟哪一個讓人難以接受?我感到混亂了,那就當它是一場夢吧!可是,背后靠著的土墻感覺起來又那么真實……

令人感到壓抑的寂靜,把我的思緒拽了回來,我定了定神,深呼吸,才慢慢地把頭向上探出土墻,小心地往土墻后看去……

兩只跳蟲背對著土堆消失在小鎮的另一頭,是蟲族部隊的偵察兵,戰火正一步一步地向小鎮里燒來!迫在眉睫的戰爭帶來的巨大的恐懼感,頓時壓得我透不過氣。我伏著身子爬下土堆,靠回土坡,自作鎮定地閉上眼,深呼吸,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反方向狂奔,奔向學校。

事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這他媽到底是不是蟲子的殘余部隊?坑里發生過的事情和來到鎮上的疲憊的軍隊,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證明這一點。但是,怎么說這里馬上就要開戰了!希望他們都在,能告訴我該怎么辦……

蟲族的部隊馬上就會來!!

太陽開始下沉,廢棄的大樓在地上投下了犬牙交錯的影子,光線漸漸暗了下來,該死的黑暗又要來了,那該死的壓抑的感覺!

疲憊慢慢滲入我每一塊肌肉熥ё盼以腳茉鉸,我咬著牙喘氣。街兩旁狼藉的街景掠過,腦中閃過支離破碎的街道的回憶,但瞬間就被眼前凄涼的景色撕得灰飛煙滅。以前那種熟悉的感覺,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它們冰冷地毫無生氣地立著,只留下令人陌生的恐懼。

我停了下來。每次路過這里,我都會不由地停下來。這里是沙以前住過的地方。

一年前,沙去了另一個城市,四樓房間就再也沒有過燈光。

我是在即將念高三的時候遇上她的。在別人看來,這事情發生得是相當糊涂的,也許吧?我不知道。但是我腦子里,只有即將面臨高考的壓力所帶來的混亂和她可愛的,而且看來十分有氣質的臉。突如其來的,那時候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揮不去,趕不走。我是知道的,她馬上就要去另一個城市,腦子里那些瘋狂的想法怎么說都極不現實。“沒希望的”,我這樣對自己說過,可瘋狂的壓制,卻使那莫名其妙的感覺瘋狂增長與反抗。就在她即將離開這座城市的一個月里,我不顧一切地接近她,和她在一起……盲目地想象著在一起時,她也會對我產生好感……盲目地猜測她的一舉一動所表示的含義,盲目地以為她走后那所謂的距離,根本不是問題。

但有一種感覺,卻一天天地滋長著,一種不可知的危機,一種陌生感,一種潛伏的不穩定的感覺。盡管我一再地壓制,每天當她在夢里出現時,這感覺仍然在繼續折磨著我。

終于,她啟程的那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在一個天空中布滿支離破碎烏云的早晨。沒來得及說再見,我望著滿天游走的云,坐在教室里發了一天的呆。

一封封的信,一次次的電話,一件件的禮物,無時無刻地牽掛。以為這樣就能填充掉兩個城市間的距離。滿含我無盡思念的話語和禮物,還有錄在磁帶里經過多少天廢寢忘食寫給她的歌……我一直滿懷期盼地以為我能打動她。但彌漫在腦中和夢里的關于她的感覺,卻漸漸清晰起來,歸根到底,那感覺竟然還是……距離。

我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樣的一種狀態下度過的那些日子,是發呆吧?每次望著那個窗口,卻不再像以往那樣亮著燈……而在夢里出現的,仍然是她近在身邊,卻又遙遠的,陌生得讓我不敢觸摸的身影。

接受吧,這是事實

我大口喘著氣,站在那座支著一副漆黑的水泥骨架的建筑前,房子旁彎著那熟悉的籃球架,使我腦海中又回憶起在這打球的那段時光,還有那么多的笑臉,現在,那球架孤獨的影子,立在泛黑的天空下,云緩緩流過,襯托出一種悲涼的氣氛。

我突然愣住了,四樓窗戶的燈是亮著的!

那窗戶!那燈光!如同一年前一樣,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令我震驚過!現在為什么會有燈光?喜悅和另一種強烈不安的感覺混雜在心中。我呼吸開始急促,是她回來了?怎么可能?可那燈光幽幽地亮著,仿佛準備講述著不知怎樣的一種事實。

我憋足了勁,往樓上奔去,她回來了?她回來了嗎?這可能嗎?門沒有關,半掩著,推開門,吱呀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那么地刺耳。我走進屋里,一種死寂的空氣包圍著我,屋里零亂不堪,卻靜得出奇。已辨認不出是家具,還是別的什么東西,披著厚重的白布無序地攤放著。窗戶沒有玻璃,碎成一條一條的窗簾在風的作用下,沉重地擺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沙?”

我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回蕩,隨后被那片死寂吞沒,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她的臥室,那莫名的不安更加濃了,曾經那些一點一滴的往事,突然洪水般在記憶里沖撞起來,幾乎遮住了我的視線,壓得我透不過氣。臥室里同樣是一片狼籍,床被白色的床單裹得平平實實,靜靜的塵土漠然地覆蓋著屋內的一切。

沒有人,也沒有任何事件發生的痕跡。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

我慢慢走出去,心中不僅僅是失望。那是一種恐懼,在這片黑暗中,另一種隱藏著不知名的恐懼。

我走出了院子,駐足回首,窗口的燈光仍冷冷地注視著天空。

天空中只留下了一絲絲隱約的光亮。

“她回來了,只是你見不到她……”那屋子仿佛用渾厚的聲音說。

天空全黑下來的時候,我來到了學校,很令人難以置信,大家都在,或者更確切地說,這座城市的有生力量全在學校,還包括撤到這兒來的部隊。

教室中彌漫著異樣的氣氛,戰火壓境的形勢,反而讓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平靜。

曾經那種被解放般的興奮,那種事不關己的無憂無慮,已經從臉上被洗刷得干干凈凈。

我知道這份安靜下面都壓抑著什么。

我無意識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看著前面的Kawaye。

“我看到了沙房間里的燈光,”我看著她低下了頭,想努力從她的表情中尋找些什么。“她回來了,對吧?”

Kawaye抬起頭,眼神異樣地看著我,一種無形的壓抑迎面而來。

沒理由啊!我為什么問她?關于沙的事,她也只是從我平時的訴苦里聽來的。可現在仿佛她已經知道了一切……

“不,你別告訴我……”我突然害怕起來。

“你見不到她了。” Kawaye的聲音慢慢地滑出喉嚨。

“什么意思?你說什么?我不明白……”緊張和不安使我的聲音開始發顫,“她……” Kawaye盯著我那灼人的目光里夾著無法形容的表情,“死了。”

整個世界陷入完全的寂靜之中,那最后的兩個字,沖擊著我的大腦,我呆在那兒,不知道我是否承受得住,這是真的?這怎么可能?……真的發生在我身邊?我一直以為那兩個字很飄渺,很遙遠。我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你是說……?”我絕望地看著她,希望能從她口中聽到一絲希望。

“是的,蟲族的瘟疫。”

我完全沒有了反應,頭腦空白,也許現在的我看來不該這么“平靜”,可我確實做不出任何舉動了,只是盯著Kawaye,絕望地等待她口中無可挽回的話。

“她有東西留給你,” Kawaye低下頭,避開我的目光,也許是出于難過,可在我眼中,一切都已經是冷冰冰的。

“就在你座位上。”

那是一個包裹,里面有她保留下來的我送給她的禮物,還有她給我的一封信。

我感覺我拆信的手,沒有絲毫力氣,周圍的同學看著我,仿佛世界已經定格了。悲哀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我展開那張仍然泛著清香的信紙……

淚,滴在熟悉的字跡上,墨跡沿著淚痕綻放。

……

星空

閃爍不定的探照燈,射在漆黑的夜空下,學校的操場上,聚集了所有留下來戰斗的人,部隊的指揮官站在主席臺上,喇叭里傳出他極富滄桑的聲音。

人類的盲目自信到了報復,主力部隊已經潰敗了,完全與人類自大的料想背道而馳。這顆行星已經進入了分散的游擊抵抗戰之中。大城市里的人們坐著飛船逃走了,地球上的遠征艦隊正在火速趕來這里,我們,小城市中的人們卻得留下來繼續抵抗,因為實際上我們沒有能力組織大規模的逃亡行動。這就是人世間的不公平。在最緊急的關頭,人們看到了被文明腐蝕了的人性。我曾經在夢里興奮地看見遮天蓋日的星際戰艦的出現,可那一天我們是否還真的能看得到呢?

風干的淚痕貼在我臉上,反映著探照燈的寒光,我的臉上只剩下了茫然。為什么這樣的事會發生在我的頭上?為什么要死?為什么?手里抱著的是部隊發放下來的槍,冰冷的。整個人都是冰冷的。

指揮官的戰爭動員回蕩在操場上。

“我們所要面對的,只不過是一小部分的清掃部隊,以我們現有的軍力,明天至少還是能擊退蟲子的!”

父母此時應該在星際船上睡著了吧?是否正期待著與教育委員會組織的飛船上的我,在二號殖民星上會合呢?我一直很內疚,我當時騙了他們,那是因為我們只買得起兩個艙位,而我覺得事情并不像現在這樣嚴重。年輕的沖動,讓我以為自己也可以熱血地在輕而易舉的剿滅戰中出出風頭……而現在……已經沒有后悔的余地了,不論你多么地不想身處在這樣的境地里。

我決定了與弟兄們一起戰斗。

對父母的內疚,對沙的眷戀,還有對太多事情的仇恨,如此復雜地扭曲在一起,在我腦海中掙扎,淹沒了去與留的矛盾,堅定了我留下來的立場。

士兵們在人群中穿梭,不時停下來為我們打氣,或講述他們的作戰經歷,他們從自己或戰友或死者那得到的經驗,每一條都由戰士的鮮血洗刷出來的。

醫療兵在女生中,講解急救和后勤工作,她們在戰場上的作用不可忽視,約克是這么對我說的。

面對著如此背水一戰的形勢,操場上氣氛很僵硬,也許這時大多數持槍的人都在頭腦中,想象著明天戰場上可能發生的情景,或是努力讓自己對武器的使用能力更加熟練。

約克走了過來,一路上鎮定地拍拍每一個人的肩膀,然后坐在我身邊。我不吭聲,只是看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他確是很年輕,目光中總是閃爍著自信。

“不用緊張,我們會贏的,”他撮撮我的頭,他是隨部隊撤退到這兒來的,是個上尉,才20來歲,“這里的地理位置并不重要,蟲子的主力也不會深入進來。明天面對的只不過是蟲子的清掃部隊,沒什么大不了。”他把槍從背上卸下來,咔嚓咔嚓地擺弄著,“戰場上機靈點……如果發現自己被蟲子包圍了,……先解決自己。”他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回避了他的目光,只是盯著他盔甲上的一道道疤痕。

“啊,不,別放在心上。”他突然笑了,從地上站起來,“一切都會好的,瞧,你領到的槍可是數量不多的可調式狙擊用機槍啊!我讓他們發給你的,別辜負我的信任。”

我表情僵硬地看著約克走遠,夜已經深了,可沒有人睡,大家就這么坐著,地球上的蟲鳴聲圍著整個操場響起。有人開始唱歌,接著有幾個人跟著唱了起來,慢慢地,所有的人都唱了起來。我抬頭望著星空,雄壯激昂的歌聲,回響在這片屬于人類的星空下。

清晨,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下,白茫茫地緩緩地游走在街巷之中。

我同樣晚上沒睡,沙的那突然的噩耗讓我的頭仍然脹痛,我守在一所廢棄的樓房里,通紅的雙眼死盯著瞄準鏡,面無表情,手指一直停在扳機上。

這座樓里應該還有三個狙擊手,我并不清楚是誰,也不在乎,反正是誰都一樣,每個人都是在各自為戰,保護自己,而我只想開槍。

我透過瞄準鏡看清了對面樓上窗口的那張臉,那是馬,表情無奈地抿著嘴,望著眼前的霧。

昨夜的星光下,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馬就這樣注視著我的眼睛,眼神很復雜,他嘆著氣,然后坐在我身旁,陪著我就那樣呆了一夜。

“振作點。”

保重,兄弟。我打開無線電接收器,把耳塞塞進左耳。

耳塞里,約克正在主力地區布防,這些空蕩的房間讓我無所適從,寂寞,無助,于是恐懼從昨天的陰影中爬出來,一點一點地鉆進頭腦。

三輛禿鷲車從路上慢慢駛過,時而停下來,將蜘蛛雷布在要道上,然后又靜靜地駛去,消失在霧中。

霧越來越濃,這對我們應該有利吧!我打開紅外探測器,架好槍。遠處傳來了嘈雜聲,地仿佛在震動,透過霧,可以看到黑壓壓的一片在向這邊蠕動。

來了!

蟲子的部隊在霧中前進,發出陣陣令人惡心的讓人膽寒的叫聲。媽的,這也能叫是清掃部隊!太他媽多了!這顯然跟混賬軍官講的不是一回事!我的手突然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操!原來我還是會緊張的!

瞄準鏡中一大群跳蟲后尾隨著幾隊刺蛇,我深呼吸,手使勁地讓它不再發抖,等待,等待,時機還沒有到,小子,別緊張,你還有什么好怕的?他媽的混蛋!別發抖!!

第一顆蜘蛛雷爆炸了,我聽到了蟲子們的慘叫,蟲子血液的惡臭味開始擴散開來,彌漫在霧中。我突然感到血液向頭頂上涌了上來,戰爭,血……這是戰爭,開始了!!

樓下的地面上是一大片的血,我渾身開始發熱。

蜘蛛雷接二連三地響起,蟲子的咆哮聲與慘叫聲攪拌著爆炸聲此起彼伏,可是蟲子太多了,仍然一批一批往前涌。

槍聲在巷子中響起來,我突然感到呼吸順暢,仿佛融入了戰爭之中,原來的緊張與不安被興奮完全取代,我迫不及待地將靶心瞄準一條刺蛇,火力強勁的狙擊彈將它的胸甲打穿,它跳了起來,向前沖了幾步,栽倒在地上。

槍聲此起彼伏,蟲子中有一批立刻散開了,往樓里沖。

我舔了舔嘴唇,把槍調回到普通的機槍模式,瘋狂地向樓下準備沖上來的跳蟲掃射。看著四濺的血漿,我痛快地吼了起來。樓下傳來鐵門被撞破的聲音,一種不安的感覺猛地強襲而來。我愣了一下,突然發現自己恢復了常態,這不是游戲!!戰爭會有死亡的!!我想起了戰前的計劃部署,立刻拿起槍往房間外沖。樓道中傳來了槍聲,蟲子在吼,隨后我聽見了有人在慘叫。

我沖出房間,五只跳蟲圍住一個人瘋狂地撕咬著,血腥的味道又一次刺激著我的大腦。

那個人是班長。

我只覺得胸口有東西正努力向上涌,脹滿頭腦,我吼叫著,抬起槍狂掃,一只跳蟲倒下了,剩下的四只尖叫著朝我撲來。

我惟一能想到的念頭,就是死扣著扳機不放,也許這就是新兵的沒有經驗的思考,可跳蟲移動得很快,好像有一只被掃中,受了傷。

跳蟲幾乎一眨眼的瞬間,已經沖到了我面前,我甚至可以聞到它們的惡臭。我難道就這樣結束在這里了?

突如其來的一聲跳蟲慘叫,眼前那只跳蟲被側面擊中,倒下去了。我看到班主任因緊張而變形的臉,“快給我走!”他吼叫著。

我呆立著不動,他狠命地推了我一把,“我的話你不聽嗎?走!”

我踉蹌著,咬咬牙,往樓下逃去。身后的槍聲在跳蟲短暫的慘叫聲中,瘋狂地響了一陣,停了。跳蟲爆怒的吼聲又在身后響了起來。還剩兩只,我眼里有一種滾燙的感覺,“你真他媽的懦弱!!”我沖自己吼。

我玩命地往樓下跑,急促地喘著氣,借助著濃霧跑到另一棟樓里。

跳蟲沒有追上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極度疲勞產生的虛脫感,使我靠在墻上不停喘氣,崩緊的神經拉緊了每一寸肌膚,我還能撐多久?……天曉得!!我會死在這里??

死亡,現在這個詞對我來說,已經不再那樣陌生了。

樓下傳來了蟲子的吼聲,我強支起身子走到窗前,看見馬在路上狂奔,不時轉身朝那兩只跳蟲射擊。

我將槍調回狙擊模式。

“媽的!”

兩只蟲在我的罵聲中倒地,馬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霧中。

長舒了一口氣,以后就自己保重了,兄弟……

我也是。

一切又歸于安靜。我知道。蟲子們向市中心進發了。

可這兒不是很安全嗎?安全?別人都在干什么?安全?那又能怎樣?在這兒躲一輩子?是不是每個人都這么想呢?但是遲早會被找出來,要么餓死。躲起來,可仗還在打,現在戰斗的又是誰?

那是我的兄弟和朋友啊!

我們必須戰斗,沒有別的辦法,直到勝利!

我在霧中小心地前進,霧撲在臉上,冷得像刀割,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地上惡臭的血液如同破碎的地毯。市中心那邊炮火轟鳴,我麻木地向那邊跑去,跨過地上的一具具尸體,一張張熟悉的臉從眼前閃過。

可惡啊!事情原本不應該是這樣!

我看見了約克,躲在一輛被毀的禿鷲車后。一群刺蛇瘋狂地噴著酸液,約克的槍吼叫著吐著火舌。

我聽見樓上狙擊槍的響聲,而這時跳蟲從街角出現了,尖叫著撲了過來。

我開火了,但跳蟲仿佛不知道什么叫死亡,它們踩著同伴的尸體向前沖。

“快跑,小子!進地堡!”約克一把拉起我狂跑起來,刺蛇和跳蟲冒著兩側樓上的狙擊彈沖了上來。跳蟲的速度很快,我可以聽見它們就在我身后一米處吼叫,約克不時把槍口扛到身后開火,但我能感覺到跳蟲們越追越近。

左背上突然一陣撕心裂肺的痛疼,我慘叫一聲載倒在地上。一只跳蟲跳到我的背上咬破了我的左背。

約克反過身來一槍擊爆了跳蟲的頭。

我視線模糊了,劇烈的疼痛使我渾身無力,我第一次離死亡如此之近,我以為我已經死掉了。

約克背著我跌跌撞撞地進了地堡。

射擊口前的士兵在頑強地抵抗,地堡里躺著和我一樣的傷員,護士在他們之間忙碌。

“謝謝……”我虛弱地對約克說,他沒有回答,臉被從射擊口里向外噴的火舌映得通亮。

馬看來只是腳扭了,坐在墻邊的地上喘著氣。

“撐著點,我還等你來球場上和我單挑呢……”馬滿是血跡的臉擠出一個笑容來。

“我……不會……讓你失……失望的,放心好了……”虛弱讓我只能望著屋頂喘氣。

“哼,就你現在……這慘樣兒?”

“那也比你……強……”傷口疼得我直咬牙。

“嘿……好樣的……”

刺蛇的爪子刺進了附近一個射擊口里。一個士兵慘叫著倒下了……馬一瘸一瘸地走過去,把槍架在射擊口里。“你們他媽的給我嘗嘗這個!”

人的吼聲和蟲的叫聲響在我的腦子里,我看著馬的背影,感覺傷口已經讓我沒有了知覺。

一個抽出空來的護士跑過來,為我清理傷口。

炮火的轟鳴,蟲子的咆哮,人們的叫喊聲,我的頭腦開始發麻,傷口在藥劑的刺激下劇痛,我咬著牙,情緒開始不清晰了。“我們都會死,對吧?我們如果撤退,如果躲起來,等到星艦趕來,那么為什么還要死?”我自言自語。護士抬起頭,“因為我們要戰斗,我們要不顧一切地抑制敵人,不管什么代價,現在全行星的人都在這么做。我沒有想到,你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看著她,是隔壁班的那個女生。沙不在的日子,經常被我認錯背影的那個女生。

她無神的眼睛又讓我想到了沙。

白色的興奮劑從針筒里注入了我的手臂,與血液的劇烈反應使我渾身滾燙,漸漸地,所有的感覺消失了。

護士走開了。不斷產生的空彈殼狂亂地在地上跳著,清脆的響聲在腦中回響,死亡就是結果?

思緒開始游走。

當時的教室突然靜了下來,感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這字跡,這信紙,這熟悉的感覺,它們怎么會和死亡聯系在一起?難道死亡就是這么容易的一件事?為什么?

我強穩住發抖的手,忍住淚看著沙給我的那封信,教室中充滿了悲傷的寂靜。

宇:

我真不知道要怎樣開口對你說,可是現在看來不得不說了,很抱歉,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其實我們相處的時間并不長,也許你對我的了解也只停留在表面,說真的,我沒有像你想象的那么好,從你第一次給我寫信,送我那條小掛墜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是一個好認真的人,我并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怕我會讓你失望,怕會傷到你,你對我的好我真的好感動,可我不敢接受,也不敢對你說,也許你可以說是我懦弱……

轟地一聲,地堡倒塌了。蟲子瘋狂的試圖往里涌,吼叫聲震耳欲聾。

士兵們開始后撤,我還躺在地上,興奮劑沖淡了疼痛,我握緊了我的槍。一只跳蟲吡著牙撲到我身上,我將槍口順勢塞進了它嘴里,腥臭的蟲子腦漿濺了我一臉。

我麻木地擦了擦臉,渾身已經熱血沸騰,這世界只剩下了殺與被殺。

約克沖過來拉起我,用讓人難以置信的扭曲的聲音吼道:“快找掩護!”

刺蛇涌了上來,綠色的酸液在空中飛濺。我跟著約克向后方跑去。可與此同時,我看到那個護士被刺蛇圍住。我使勁從約克手中掙脫出來,但太晚了,我聽見她撕心裂肺的慘叫。

護士向空中甩出了閃光彈。人們借著閃光彈的掩護,撤離了倒塌的地堡群。

我躲在一座矮墻后,傷口在流血,可興奮劑的作用讓我一連擊斃了五只刺蛇。失血越來越多,藥效很快就退了,我開始感到乏力,呼吸急促起來。

“撤退吧,我們還有機會!”我聽見馬在吼。

血在沿著地上石頭間的縫隙延伸。

一個人跑過矮墻,然后突然倒下了。我看見他被酸液腐蝕了的臉,就在今天早上,他還主動向我打過招呼。

我用手捂住流血不止的傷口,眼前景象模糊起來,隱約中看見約克在組織人員撤退。

“快走!”士兵們歇斯底里地在喊叫。

……蟲族的瘟疫在這里蔓延,我一直沒敢告訴你,我也被感染了。病痛每天在加重,我真不知道,哪天我會挺不住……真的,很感謝你對我的關心,你對我那么好,而我只能繼續騙你……可畢竟紙包不住火,現在才告訴你,真的很抱歉……你會挺過去的,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嗎?祝你幸福!

小腿上的一陣劇痛,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一只沒經驗的小跳蟲撲擊著我。我用槍頂在它肚子上,它拖著狂噴而出的血飛了出去。

我……不能死!!我支著被撕掉大塊肉的右腿站了起來,四周的槍聲、吼聲,已讓我的耳膜失去了知覺。

我看見約克在沖我張大嘴喊,表情緊張而極度扭曲。

身后一股刺鼻的臭味夾在一股熱流中涌過來,近在咫尺。

我轉過身,狠命地摳下扳機。

機槍噴出的火光,映在一群刺蛇丑陋的臉上。

綠色的酸液從它們口中飛濺出來。

我看見了父母上船時與我告別的焦慮的臉,看見了趴在爸爸腳下的貝貝,看見了依偎在另一個模糊不清的人身邊的沙,看見了正在大學教室里的我,然后……

都結束了

一縷強光刺得眼睛生疼,身子感到很沉重。一股熱浪夾雜著臭氣迎面撲來,同時耳邊傳來了呼呼的喘氣聲。

我努力睜開眼睛,看見的是撲在我臉上的貝貝。

“該起來了,”媽掛起我房間里的窗簾,微笑著走到我床前,把一個信封扔到我面前。

“給,錄取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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