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下人眼里,至今很少知道印章篆刻是一門學問,而將從事篆刻藝術之人跟街頭刻章謀生之徒混為一談,叫作“摳戳子的”干活。豈不知篆刻是我國特有的一種古老藝術,從先秦古璽漢印算起,至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特別是自唐以來,它沖破了作為憑信記號及權力標志的樊籬,以其精妙絕倫的布墨構思與刀走龍蛇的刻治技巧,將傳統雕琢發展成了中華藝術寶庫中不可多得的瑰寶。方寸之間,濃縮了文明古國的一部史詩,馳騁著歷代天才巨子的奇思妙想和藝術人生。真是方方寸寸小天地,揮揮灑灑大文章啊!
近代人物中,應當首推齊白石大師。他自幼家境貧寒,一生十分勤奮,山水人物花鳥魚蟲,畫作題材十分廣泛。其實,他操刀雕刻的歷史要遠于繪畫,素有“璜七刀”之稱,意即只需七刀便可成一作品,此話顯然夸張,但亦可見其功力之嫻熟。齊老刻章布局疏密有致,切石狂悍,橫沖斜插,開千古“寫意篆刻”之先河。他自詡“三百石印富翁”,實則章刻多達三千余方。由于12歲跟人學過木匠,所以在畫幅上時也鈐一“木人”或“木居士”之類的閑章,聊以自嘲。他的閑章奇趣疊出,或引用典籍,或直抒胸臆,或摘取詩句,如“尋常百姓人家”、“有眼應識真偽”、“人擾所憾”、“見賢思齊”等等。
除了繪畫篆刻,白石老人的書法及詩作也極好。有一幅《向日葵》的畫作,留白處題有一詩:“茅屋矮矮長葵齊,雨打風搖損葉稀,干旱猶思晴暢好,傾心應向日東西。”
大師生前曾親自落墨,為毛主席刻過兩方印章,因不知主席字為潤之,分朱布白均為姓名。為了答謝同鄉,主席曾邀郭沫若作陪,專們宴請了這位百歲老人。
與齊白石齊名的張大千,也是一名篆刻大師,素有“南張北齊”之譽。張大千治印始于20歲左右,初宗漢印,后入西泠,出刀犀利挺拔,筆墨雄奇潑辣,方寸之間常有過人之膽,他的“大千大利”、“大千無止”等印章,均屬千古絕唱,有自鈐印譜《大千印留》存世。
大千畫作落款常常鈐用兩方印章,姓名及字號各一,且多為前陰后陽。他還有一習慣,即每隔5年便要更換全部印章,一為防偽,二為讓人觀后有耳目一新之感,一生所用章刻兩千方左右。這些印章中,又分了姓名印、字號印、籍貫印、齋館印、祝壽印、吉語印、詩詞印、閑文印、收藏印、鑒賞印等;其數量之多、篆文之精、內容之豐,古今少見。畫師用印也十分考究,仿摹敦煌畫,常鈐“老棄敦煌”、“總是玉關情”;潑墨潑彩畫,常鈐“辟混沌手”、“獨具只眼”;祝壽畫,常鈐“以介眉壽”、“長共天難老”;荷畫,常鈐“嶺香飛上詩句”、“三十六陵秋色”等……
張大千一生,被稱為“詩書畫三絕”,于右任曾稱其為“作畫真能為世重,題詩更是發天香”。他一生所創詩詞聯語過千,花城出版社曾出版有《張大千詩詞集》一書,只是緣于畫壇名聲過大,而將其詩詞的成就給淹沒了。
錢君硏是我國書畫及篆刻界的又一奇人,由于在書法篆刻繪畫及書幀等方面的卓越成就,最后使他成為當代偉大的收藏家和鑒賞家。“文革”之初,“四人幫”指控錢老的齋名“無倦苦齋”為“無權可抓”,竟兩次將錢老4000多件文物藏品查抄殆盡,損失慘重。1980年6月,被抄文物首批歸還,僅剩600余件,錢老含淚篆刻石印兩方;一方為“與君一別十三年”,另方為“庚申君硏重得”。越5年,他將畢生精力所藏4083件文物,悉數捐贈浙江桐鄉故里“君硏藝術院“,當時估價6000余萬元。其中,有趙之謙、吳昌碩、黃牧甫等刻壇大師印章461件,自刻印章1169件。1997年10月,又分四次向祖籍地海寧“錢君硏藝術研究館”捐贈藏品一千余件。僅君硏藝術院一處捐物,就有國家一級文物I3件,二級文物278件。
在錢君硏10余部問世印譜中,石印、長跋及組印堪稱“三絕”。《魯迅印譜》是他根據魯迅先生168個筆名和別號篆刻成的印譜,1974年被抄之后,他又重刻一套以示抗議。兩套風格迥異的印譜出版之后名噪一時,其手拓精治成了藏家尋覓的珍品。錢老也曾兩次受托為毛主席刻過姓名及“毛氏藏書”的印章。
錢老竟然也是一位詩人,18歲開始寫作,早在上世紀的二三十年代就曾有詩集出版,受到聞一多、葉圣陶等前輩的盛贊。以后,常見將詩文刻于石章邊款,讀來清新雋永,回味無窮。
本人不才,對于篆刻藝術只限于喜歡欣賞,而絕無操刀之力。再加久居縣邑小城,孤陋寡聞讓我跟篆刻名家少有往來,雖然看到山水畫大師黃賓虹手頭曾藏有兩千余鈕秦璽漢印,望塵莫及之余讓人汗顏,然手頭兩件印章珍品卻也很令人玩味。戰國時楚國曾鑄有一種鬼臉錢銅貝。此錢長不過半寸重不達四克,錢面鑄有“貝”、“哭”等字樣。兩年前,我從錢販手中購一石貝,長約兩寸,寬有寸余,重量竟達67克之多,錢體為一卵石,雖歷經滄桑卻毫無破損,更喜那錢面銘文為一“哭”字,刀篆痕跡歷歷在目。余專為此物遍查錢譜絕無記載,故深信此為戰國石印之珍品也。還有一東漢錢鈕銅印,此錢外徑寸余,穿孔極大,一派古樸之風,錢面篆體字跡“延年”、“益壽”及“長樂”六字清晰可見,背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盤繞,那幣下鑄一豆粒大印鈕,上刻兩顆白文印字。盡管《收藏》雜志早年曾說是“東漢花錢名珍”,我則認定此為漢代錢鈕銅印無疑。有此兩物在手,面對印河篆海,心中也頗有了幾分沾沾自喜。
前些年到省作協參會,也曾托人向張廣愷先生求得兩方印章,除姓名印外,那藏書印章字跡流利,體勢委婉,刀法尚可。以后,又托人向一沈氏女姓名流求印,一枚“臣本布衣”,一枚“西河泉癡”。前年歲末削職為民,感覺再以臣稱不妥,蓋恐遭人貽笑。取出“泉癡”閑章細觀,才發現河字已被誤刻為何,慌忙鎖于抽屜,未敢鈐用。
拍摸陶罐話語
在家鄉一帶,有一首叫做《交城山》的民歌流傳十分久遠,歌中結尾一段這樣唱道:
交城的大山里沒有那好茶飯,
只有莜麥面栲栳,還有那山藥蛋。
哼唱此歌時,常常想起了自己的收藏,想到自己收藏時捉襟見肘的那份寒酸,于是沿用此歌旋律,便也哼唱出了內心的一些真情實感——
在我的書房里沒有那好收藏,
只有麻錢土陶罐還有那石頭蛋……
眼道中的文人圈里,工薪階層者居多,這種人沾染了藏癮,往往就寒磣和窮酸了許多。像名人字畫、名木家具、名窯瓷器之類的大件,是萬萬不敢問津的,只能在錢幣郵品煙標火花及破陶碎瓦的舊物堆里覓尋,聊以撫慰那顆困惑的心靈。在我的書櫥上,也是擺放了十幾件陶塔陶罐陶鬲陶鼎之類的灰陶器物的,這些土物雖有數千年歷史,但在農夫及古董販子眼中是不屑一顧的,常常一鍬劈碎了之。因那多屬陰間陪葬之物,居家之宅是避諱貯藏此類東西的。我卻不然,每每看到那樸實憨拙之態,總想搬入書屋細細品味,摸摸陶體余溫,聽聽過去的濤響,那是種很難用話語描摩的陶醉。況且我這人陽氣盛,室內有些陰氣互補調濟,不無好處。曾有中央臺記者來家探訪,或我晉京時到一些學者名流居所拜望,偶也贈其一二,他們竟是得了寶貝似的。再去造訪時,見那陶罐均擱置于各自書房的顯眼之處。我確是抵擋不了土陶罐的誘惑,常常面對了土罐呆坐,看它們的淡泊古樸,看他們的大氣若愚,甚而跟他們交談。“伙計,”那日我是拍摸了陶罐的,“你出自哪位工匠之手,葬于何處墳地,又是經了何人輾轉,方才到此地落草?”那陶并不言語,只是憨憨地笑。此時無言極妙,它便激發我一種無以名狀的情感。
這些土陶是賤價之物,其實也是無價之寶,起碼它是華夏遠古文明的載體。文物不能再生,一件毀了便要永久地消失。幾年前,文友王笑君是將一件大型彩陶盆捐贈了市博物館的,我見到時它已陳列在了庫房的壁柜之中,當時心中充滿了醋意,但靜靜細想也應該如此。后來我查閱了資料,發現故宮博物院藏有此物,并有如下文字記載:此陶物體現了陶藝者的想象力和圖案組織的高度智慧和創造性,不失為仰韶文化的典型器物。和此陶盆相比,現藏于省文物局的那件陶鬲則更大,它發掘于我市峪道河遺址,高近三尺,其粗雙臂難抱,那三足極似奶牛碩乳,十分地氣派恢宏。它肯定是我的先人大會餐時用過的炊具。邑人賀鳳龍,戎馬生涯多年,現為青海攝影家協會副主席,他九次冒險唐古拉山拍攝,國內同行中頗有幾分名氣。那年他回汾探親,患了低原反應病癥,其時我曾設了飯局款待。席間他說,甘肅青海一帶是我國彩陶文物的主要發現地,那里的牧民是將陶罐歿了底部,擱置于帳篷頂端當了煙筒用的。其時,我是閉了雙目飲下這杯苦酒的。賀說下次回來,要送一件彩陶給我,也許是句酒話,我卻仍在苦等。在京城潘家園,我是遇過幾次賣彩陶的地攤的,躊躇再三沒敢下手,怕買了贗品遭文友恥笑。其實,任何小的門類收藏,都是蘊含了一個大千世界的,一張祖國山河一片紅的“文革”郵票,不是拍出了幾十萬元的天價嗎?
收藏了一些錢幣,也購得幾件陶罐與石頭,便想過要寫上一些文字之類,我卻不能,僅只寫過幾塊石頭,就再難激發起靈感。日前,偶然翻得作家賈平凹專寫古陶罐的一篇散文,讀來趣味濃濃。賈是古陶收藏的狂人,家有藏品百十余件。一日,見朋友處有一兩人摟抱的巨型陶罐,惻隱之心頓生,垂涎欲滴且耿耿于懷,遂去一信流露情懷,那函寫得十分隱晦且奇巧詼諧,不妨一讀:
古語說,神歸其位,物以類聚。我想能得到您存的那件特大土罐。您不要急,此土罐雖是您的,卻為我愛。因我收集土罐上百,已成氣候,卻無統帥,您那里則有將無兵,縱然一木巨大,但并不是森林,還不如待在我處。讓外人觀之嘆我收藏之盛,讓我撫之念兄友情之重。當然,君子是不奪人之美,我不是奪,也不是騙,而要以金購買或以物易物。土罐并不值錢,我愿出原價十倍數,或你看上我家藏物,隨手拿去。古時友人相交,有贈丫環之舉,如今世風日下,不知兄肯否讓出瓦釜?
賈平凹終于如愿以償。事后,他對那朋友說:物之所得所失,皆有緣份啊!
我跟古陶確也是有緣份的,然而緣份這東西是語言描講不清的。今年夏天,我收到一封四川樂山詩友來信,他是從《詩刊》當代詩人群像中認識我的,信函中夾有20元現鈔購書,另還裝有34首短詩要我修改后推薦。那錢在我寄書時是退還了的,詩稿卻選了4首建議當地報紙發表。其中一首,竟是寫了一塊剛出土的陶片,很值得玩味:美麗的花紋稍縱即逝/一堆燃燒過的泥土/說不出是清晰還是朦朧破碎的陶片上局部的光芒/在火焰和花朵之間/演繹著久遠的濤響/當陶片成為歷史的幸存者/我看見曾經燃燒過的泥土/早已熄滅了戰爭的火焰。幸存下來的那片碎陶,雖然再難感受當年戰火烽煙的灼熱,卻又燃點了北南兩位詩友之間感情的烈焰。那位下了崗的詩人叫李躍平,我默默地祝愿他好運長久。
新世紀交替之際,我有幸擔任了中華第一高塔——汾陽文峰塔維修領導組的組長,在這座凝聚了汗水和淚水的寶塔封頂之時,我是將一件包了紅綢的黑陶親手放入寶頂的。因該塔建于清代初年,陶罐中便裝入一百枚清錢和一百枚其它朝代的古幣。那炫耀著現代鏤雕工藝特色的黑陶,是滿盛了我對故土的一往情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