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向明

中國報業市場大門洞開,報業“同城戰”在北京、上海、廣州、成都、南京、西安等大城市激情上演;而今,一個新的趨勢日益凸顯——“同城報戰”之戰火,正在迅疾燃向中等城市,原本相對平靜的中等城市報業市場,陡然間“云也涌、風也吼”,成為中國報業同城戰的“第二戰場”。
值得注意的是,相對于大城市發生的報業同城戰,中等城市同城戰的報紙數量更多、爭戰規模更大、市場更為復雜,對中國報業未來發展走向和格局的影響會更巨大。
報業大腕
紛紛“下嫁”為哪般
中等城市發生同城報戰,無一例外是由于有了“入侵者”,而“入侵者”的主角兒,都是來自大城市的報業“大腕”。
大城市的報業“大腕”,為何紛紛“下嫁”、搶食中等城市的報業市場?其“誘餌”主要有如下三個:
一、中等城市是報業“大腕”擴張發展的“新大陸”
經過幾年乃至十幾年的征戰,大城市報業的競爭格局,逐步從“諸侯混戰”走向“幾足鼎立”、“幾強對峙”。縱觀全國,大城市的“同城報戰”處在一種“膠著狀態”,誰都無法實現“獨霸一方”、“一城一報”。
在大城市,報紙在低價發行、虧本發行,看報有獎、訂報報款全部返回……慘烈的競爭,使“報業市場飽和論”甚為流行。盡管也有很多人對這一“飽和論”予以抨擊,但大城市報業市場的大開發、大擴張、大發展,或者說是“大瓜分”、“大割據”,顯然已經告一段落。大城市的報業市場,仍有新的進場競爭者、挑戰者,但他們進入市場的“門檻”已經“抬”得很高,而且其作用市場的“重心”已是對市場的重新分割,而非新的開發。
中國幅員遼闊,中等城市星羅棋布。改革開放以來,許多中等城市活力迸發,經濟迅猛增長、城市化迅速提升、人口激增,而報業也依托于此,得到了快速的發展。以蘇州為例,2004年戶籍人口達到600萬人,國內生產總值3500億元,人均達到5萬多元,實際利用外資超過百億美元。蘇州日報2004年的廣告額首超億元。
市場競爭的實質是市場開發。在大城市報業“大腕”闖入以前,中等城市報業總的來說缺少競爭,辦報水平相對落后。垂涎于中等城市報業市場的大城市報業“腕兒”,于是一邊執著于大城市報業市場的“苦斗”,一邊爭先恐后抽身進入中等城市開發新的報業市場,實現新一輪的擴張。

二、報紙地域性經濟愈益走強
報紙在新聞內容、辦報特色、廣告吸納等方面的地域性,呈現加速走強的趨勢,一個城市的報紙,要想拿到另一個城市的廣告,“難于上青天”,這讓整天把“全球化”放在嘴邊的人大跌眼鏡。我們可以看到,以報業利潤、報業經濟而論,許多區域性的城市報紙,打敗了面向全國發行的報紙。
眾所周知,廣告堪稱現代報業經濟的“命脈”。報業的各類廣告,包括商品商業廣告、房地產廣告、醫藥醫療廣告、教育廣告、娛樂活動廣告等等,皆呈現“本土化”、“本城化”的特征,報紙廣告只作用于報紙所在某個城市的讀者,對于其他城市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隸屬新華日報報業集團的《揚子晚報》,堪稱中國晚報翹楚,其最高發行量達200萬份。排名世界日報發行第21位。從發行市場的分布看,大本營南京與外地基本各是一半,可是,落袋的廣告收入主要取自南京,在江蘇、安徽兩省近20個中等城市,發行“只賺吆喝、不賺洋錢”。
“要拿到他們的廣告,就要到他們那里辦報”,一些報業大腕的具體表現就是進入一個個中等城市“跑馬圈地”。
三、增添自身發展動力和活力的戰略抉擇
中國目前已成立的40多家報業集團,都集中于較大區域的中心大城市,都集聚了相當數量的人才、管理、資金等報業資源。以人才而言,經過這么些年報業大戰的洗禮和歷練,一批熟悉現代報業市場、了解報業發展規律的人成長起來,他們有在市場摸爬滾打的經驗,有打拼新事業的強烈愿望,這樣的人才,在許多尚未經歷報業大戰的中等城市,還非常缺乏。由于目前大城市的報業生態,已經處在“緊運行”之中,資源集聚,但其能量卻難以充分釋放。有調查顯示,目前我國報社和報業集團有40%的資源被閑置,甚至是浪費。

對于大城市的報業集團而言,進入中等城市開辟新事業,“人引人、錢生錢”,對于集團資源是又一次大整合、大盤活,可以讓“閑置資源”“多余資源”釋放能量,促使資源效益向最大化的方向發展。
“壓下來”與“迎上去”
大城市的報業大腕“下嫁”爭市場,“來勢洶洶”、“財大氣粗”,有時竟如“黑云壓城城欲摧”。然而,中等城市“本土”報紙亦不可小覷。
在中等城市,本土報紙一般就是當地的黨委機關報。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我國地市級黨報形成舉辦晚報的風潮。晚報叩開讀者之門,同時也叩開財富之門,近些年,大多數中等城市晚報的發行、廣告,幾乎都是逐年上升,“小報養大報”(亦即晚報養黨報)的報業經濟格局在許多地方形成。
當大城市的“同城報戰”戰幕拉開,中等城市的報紙并不僅僅是做“看客”,有識之士判定:大城市報戰的塵埃若是下落,中等城市報戰的烽煙必起,他們對大城市報戰的發展態勢極其關注,對大城市報戰的實戰經驗非常注意學習和借鑒。
2003年,全國開展聲勢浩大的報刊治理整頓工作,近300家縣市報被取消,盡管主管方的種種文件,規定各級各類報紙“不得趁報刊治理整頓之機擴大發行”,但現實情況是,地市黨報對這一舉措極為敏感,他們與省城報紙暗中“較勁”,爭搶縣市報關停空出來的市場。地市黨報普遍采用的手段,是出版縣市專版(大多數是違規之舉),成立縣市記者站,大幅度增加地市黨報在縣市的發行指標,加大力度開發縣市廣告市場。最終,他們依仗政治、地緣的優勢,“近水樓臺先得月”,將這次報刊治理整頓的“副成果”收入囊中。而一些省級黨報,在這次市場爭搶中“顆粒無收”。
在種種暗中“較勁”之后,正面遭遇戰終究不可避免。顯然,經濟發展比較快,城市化、開放度比較高的中等城市,首先遭遇“外來侵入者”的市場拼搶。從全國來看,那些除了省城之外的“副省級”城市、發展最好、最快的城市,現在都已經一一進入“同城報戰”時代。

中等城市的本土報紙,其競爭力的基點和源泉就是“本土”,本土政治、經濟、文化的認同和支持,本土讀者的精神和感情維系,本土市場的熟稔和經年的經營和開發,是外來報紙一時不可比的。事實上,面對強勢報紙的紛紛進入,中等城市的本土報紙沒有一個“放下武器投降”的,他們都在作出積極回應。
以戰略觀之,中等城市報紙采取的應戰之策有:①辦新報,通過種種渠道,獲取新的報紙刊號,舉辦新的報紙,比如在原有黨報之外,新辦市民報,或新辦細分市場、差異競爭的報紙,增擴新聞和廣告載體,前沿出擊,堵截對手,護衛母報,削減競爭對手的競爭力量,阻止其強勢進攻;②改老報,通過不斷的改版,把機關報推向市場一線,融合新老功能、內容、讀者,鞏固主報在當地媒體中的權威地位,增強其在市場的影響力和競爭力;③做強報,施展手腳,發揮所長,“以強對大”,千方百計謀求區域優勢、地域強勢,遏制大報對本地市場的入侵。
在廣東,佛山有“廣東第三城”之譽,廣東三大報業集團進入該市,都創辦了周報形式的“佛山版”,爭奪佛山讀者和報紙發行、廣告的市場。面對被報業大腕日益瓜分的本地市場,佛山的報紙經過整合,于2003年12月28日成立了佛山日報傳媒集團。集團成立后果斷采取一系列舉措,致力打造“珠江報系”:2004年5月13日,整合《南海日報》、《佛山晚報》資源,創辦都市類綜合性日報《珠江時報》,結束佛山缺少都市類綜合性日報的局面,凸顯對本地新聞精耕細作的雄心;7月28日,由《順德報》更名的《珠江商報》正式掛牌,以“立足順德,輻射佛山以及泛珠三角”為宗旨,應對外來的競爭者。主報《佛山日報》一年中三次擴版,加大新聞信息量,新聞報道從“宣傳本體”走向“新聞本體”,并通過擴大版面,把社會新聞、娛樂新聞、副刊納入其中,使報紙向綜合性、全方位發展,成為一張新型的地市級黨報。
報戰、與強手接招,使中等城市報紙開始出現一批思想敏銳、市場意識強、敢打硬仗的領軍人物。長期市場壟斷所形成的“獨食”心態,逐步被主動參與競爭的姿態所代替,他們都感到:“狼”終于真的來了,消極躲避是躲避不了的,只有“與狼共舞”,像“狼”一樣強壯、像“狼”一樣去競爭,自己才可能得到生存和發展。
“正規球”與“擦邊球”
不可否認,大城市的報業腕兒到中等城市“搶食”,“最大的困難”在政策層面。
大城市報紙到中等城市辦報,包括省屬報紙到省轄城市辦報,屬于“異地辦報”。這對傳統的“四級辦報”體制,是極大的沖擊。主管機構在政策推進方面,仍是“摸著石頭過河”,允許條件成熟的報業集團和報業主體進行試點。
省級報業集團“正規發球”,走出省城到省轄市辦報,已有不少成功的先例。《半島都市報》是山東大眾日報報業集團1999年8月在青島創辦的第一張都市類晨報,報紙創辦以后,發展業績斐然,2004年發行達到90萬份,廣告收入過4億元。其在青島的發行站有60多個,報紙銷售點5000多個,自稱其在青島報業市場的“主導地位已經確立”。以辦報為主業,該報還在青島當地發展廣告信息、印刷發行、旅游餐飲、物流配送、地產開發等多種產業,擁有半島都市大酒店(投資近兩億)、青島泉心礦泉水有限公司、嶗山綠茶公司等一系列子公司。
遼寧日報報業集團在大連創辦的《半島晨報》、在鞍山創辦的《北方晨報》,也同樣獲得較大成功。
作為全國文化體制改革試點單位之一的新華日報報業集團,利用報刊整合的相關政策,將地市級宿遷日報和6家縣級報紙納入麾下,順理成章地將報業發展布局到市縣。
大城市報紙到中等城市辦報,在人才、資金、報業體制和機制、報戰經驗等方面有著明顯的優勢。但是,由于刊號資源緊缺、主管機構對于異地辦報政策從緊,更多的急欲到中等城市發展的大城市報紙,難以得到“正規發球權”,在這種情況下,違反政策規定大打“擦邊球”的現象便普遍地產生了。
這類“擦邊球”形式非常多樣,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大致歸納,主要形式有這樣幾種:
(1)創辦地方版——大城市的報紙在發行所覆蓋的中等城市,分別創辦“地方版”,這些“地方版”既刊登當地各類新聞信息,同時也刊登地方廣告信息。按照新聞出版的有關規定,一張報紙舉辦地方版,其地方版的發行量必須與整個報紙的發行量相一致,不得單獨在發行覆蓋的某一局部城市編輯、印制、發行“地方版”。但是,如果照此辦理,紙張成本必然巨大,而且一城市的“地方版”,對于其他城市毫無意義。于是,許多報紙便違規操作,用只在當地發行的“地方版”,打當地的市場。
(2)創辦地方廣告信息版——某省一強勢都市類報紙,利用其在全省各個市、縣報紙發行的優勢,在各個市、縣物色人才,舉辦直接針對某個市、縣的“廣告信息版”,這些“廣告信息版” 有與強勢報紙不同的正式刊號(一個刊號之下,舉辦各地的廣告信息的“地方版”,即所謂“一刊多號”),但其報紙開張、版面與強勢報紙完全類同,即表面上獨立于所發行的強勢報紙,但實際上以“免費紙”的形式,跟著強勢報紙在當地發行,“借勢獲利”。此招非常有效,一些地方的縣市報撤消后,原來的廣告信息人員,依靠這張“虎皮”又重新拉起隊伍,為大城市的強勢報紙效力,個人也有不菲的收入。
(3)廣告換版——有的報紙玩“貍貓換太子”的把戲,直接以廣告換版的辦法,追求廣告收入增加。比如大本營所在大城市的樓宇廣告,到了某一中等城市,就變成了中等城市的樓宇廣告。
與大城市同城戰各個報紙“各自為戰”完全不同,在中等城市發生的同城戰明顯存在“兩大陣營”,一是“外來入侵者”,一是本土報紙。對于本土報紙,他們的力量不僅在于自身,更在于不同中等城市的戰略聯盟。在大城市報業大腕紛紛“下嫁”,中等城市“同城報戰”一觸即發之際,一省之內,中等城市基于共同的“戰略利益”,往往自覺地結盟、“一方有火,四方響應”,“舉火為號,一呼百應”。
針對大城市報紙爭搶中等城市報業市場大打“擦邊球”的行為,中等城市的本土報紙,以現行的新聞出版法規為“尚方寶劍”,不斷向主管方告發和“上訪”,“依靠”新聞出版政策聯合給予阻擊。而打“擦邊球”的報紙,也自知“理虧”,一方面竭力與主管方搞“關系”,一方面玩“貓捉老鼠”的游戲,你抓得緊一些、我收斂一些,你放松一些、我就放開手腳“偷食”。
“看得見的手”將欲何為
如前所述,正在中等城市展開的報業“同城戰”,是對中國報業發展舊格局、舊模式的極大沖擊。它的發展動態和走勢值得關注。
中國新聞媒體邁出市場化、產業化的步伐以后,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日益發揮作用,市場化改革的種種舉措,日益打破傳統新聞體制下形成的市場壁壘,新聞媒體之間的競爭不斷加劇,不僅報業和其它媒體相互之間競爭,而且發展為多媒體復合競爭和跨地區、跨行業媒體間的競爭。競爭加速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程,促進了新聞傳播事業的繁榮。
中國報業市場化、產業化的發展方向,可以說已經不可逆轉。壟斷是落后的,競爭是先進的。充分而良性的競爭,能夠激活市場、做大“蛋糕”、實現多贏。以此看,中等城市新燃報業同城戰火,是中國報業發展和改革的必然結果,中等城市報紙競爭主體增多,比誰的報紙更好看、誰的報紙對于讀者服務得更好、更周到,報戰在新聞競爭、版面競爭、人才競爭、廣告競爭、發行競爭等多個方面全方位展開,對于中等城市報業市場的開發和做大有著無可比擬的巨大推力,能夠極大地促進中等城市辦報水平和報業經營管理水平的提高。
從另一個角度看,新聞傳播事業領域的改革與整個社會改革一樣,改革愈是深化,矛盾愈加顯現。由于中國報業體制改革尚存在許多“不確定因素”,比如未來報業究竟要形成什么樣的格局,什么樣的報紙主體成為報業市場的主導,報戰各方利益如何平衡……,都有待改革的進一步探索。報業市場競爭中所顯現一些非理性行為,需要宏觀政策這只“看得見的手”加以正確的調節。
中等城市正在發生的“同城報戰”,實質是急欲到中等城市擴張的大城市報紙,與中等城市的本土報紙這兩股力量的搏弈。與大城市“同城戰”相比較,中等城市更大面積、更大規模的“同城戰”,也預示大面積、大規模的利益沖突。這中間,還必然牽涉到地方不同級別政治力量的參與。
對這一新出現的趨勢,政策制定者應及早介入,深入實際開展調查研究,結合中國報業體制改革的大目標,進行連貫思考,強化政策規范和政策導向。
顯然,對于中等城市的“同城報戰”,不能用一種模式、一種思路去“硬套”、“硬扭”,政策方應當順應經濟、社會、政治改革的潮流,以前瞻的視角、開放的胸懷,鼓勵市場競爭,鼓勵有能力對于報業資源進行有效整合者。因為報業發展的最終目標,是資源效益的最大化,是讓中國報業走上集約化、規模化的經營路子,最大程度地滿足時代需要和讀者需求,同時,報業自身能夠做大做強,形成能夠與世界報業巨頭競爭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