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愛，與那顆流星有關

賓　棗

（一）

一個人生命的延展，就像在宇宙中行進一樣，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也像宇宙中的星星一般：你會遇到恒星，會遇到行星，會遇到彗星，也會遇到流星……

（二）

認識佳伍前，我還沒有聽過泰戈爾那句詩。那時還只是一個十六七歲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愛做著紫羅蘭一樣的夢，喜歡在5 月清爽的晴空下慢慢讀一本厚厚的小說。當然，我的最愛還是在晴朗的夏夜仰望璀璨的星空。那是初夏的一個晚上，我照常去上晚自習。雖說是晚自習，其實也就是聊天加玩耍再加看小說的大好時機。對前兩者不感興趣的我，就常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一本本的名著。但教室實在太吵，我只好放下書，走出教室，想透透氣。外面空氣很好，只穿一件單衣的我略感有些寒意。信步走到教學樓前的草坪上，坐下，習慣性地抬頭仰望，看河漢橫于眼前，一顆一顆，如小時玩的玻璃彈珠在艷陽下閃動的光點。我輕輕吟起詩來：“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只聽背后有人輕笑，我趕忙回頭，只見一個高高的身影站在面前。因為他是背著光，看不清臉龐，只覺得他的一雙眼睛亮如星辰。我不覺紅了臉：“有什么好笑的！”他雙手插進褲袋，聳聳肩說：“聽你吟詩的口氣，就像深閨怨婦似的。”他的言語明顯帶著點戲謔。我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很不服氣，嘰里呱啦辯解了一大堆。突然，他高聲打斷我：“流星！快看流星！許愿呀！”我還沒反應過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見深藍的天幕上劃過一道優美的白色弧線，有一剎那的完美，也有一剎那的凄涼。“唉！真可惜。很難遇上的呀！”他跺腳，“你的反應真是遲鈍耶。”看他孩子似的，與一開始完全不同，我不禁打趣：“那靈敏的閣下一定許了不少愿吧！”“呀！”他拍著腦門，“我光想著讓你許愿，竟把自己給忘了。”“哈哈……”我終于忍不住了。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爽朗地笑起來。那一夜的最后，我知道了他的名字——程佳伍。

佳伍高我一級，也是文科班的。于是，以后的晚自習都與他坐在草地上海闊天空地聊。喜歡與他并肩的感覺，喜歡聽他孩子般爽朗的大笑，更喜歡看他滿眼的星輝。16 歲的我并不明白愛情是什么，因了矜持，將心事藏了又藏。說也奇怪，我從那一晚以后就再也沒有看到過流星，也許那顆星是幸運星，將佳伍——全校女生都青睞的才子帶到我的身邊吧。

（三）

時間像流星一樣飛馳而過，轉眼到了高二的初夏。佳伍已是畢業班的學生，他忙了起來。而我和同學也在老師嘮嘮叨叨的督促聲中收斂了玩性，與他相見的機會慢慢減少，我們的友情卻日趨加深。漸漸，我的同學都知道我和他是好朋友——“好朋友”是我給我們之間下的定義，別人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天一日日熱起來，不知怎的，心里也有了盛夏的煩躁。這時候，我卻意外地收到來自佳伍的一封信——好奇怪，不要說寫信，他的字我都沒看過呢。我還未拆封，信卻被同桌小雨一把搶去。這丫頭，總愛讀我的信玩！我無奈地搖搖頭，心想也沒什么，就讓她讀吧。她先是輕聲念，后來聲音越來越大，好刺耳！信上說了些什么呀！那些曖昧的語句讓我頭腦一片混亂。教室里每個人都以嘲笑、憐憫、鄙視的眼光看著我。我呆坐著，思想一片空白，一旁小雨說了些什么我也沒聽見。我就這樣坐到上課，又坐到下課，坐到上課，又坐到放學。人陸陸續續地走了，小雨對我說了幾句話，看我沒反應，拍拍我的肩也走了。教室里空蕩蕩只剩下我一人。我扶著桌子站起來，走向車棚，在路口卻遇到佳伍。他一臉笑：“收到啦？”我曾為這微笑深深陶醉過，現在卻覺得它像一條眼鏡蛇，吞噬著我的心。我揮手過去，“啪”的一聲，震得手生疼。我不再看他，轉身大步向前走去。

接著，聽說小雨和他走得很近，詫異之余倒沒了什么其他感覺，我只知道讀書讀書再讀書。幾個月后，聽說他考上了名牌大學，后來就沒了他的消息。高三的“兵荒馬亂”也著實讓我下了一番工夫。在初夏難能空閑的晚上也曾想過那顆流星、那雙星星般的眼睛，但更多想起的是那封信、那么多雙嘲弄的眼睛。

（四）

熬過了那段有太多回憶的日子，我步入了大學校園。總以為和佳伍的故事就到那時為止了，可偏偏在一個多星的初夏夜晚又接到了他的電話。一段很長的沉默后，他開口說起了那封信。一切都有些戲劇化，像電視劇里的老套情節：我的同桌好友小雨因愛生妒，利用班級收發員的職權將佳伍送我的禮物換成一封肉麻的信；而佳伍心高氣傲，在我打了他一巴掌之后又不肯主動解釋……

我無言，靜靜地聽著他那熟悉得近乎陌生的聲音。終于明白了小雨那時的舉動，以及后來他和小雨的傳聞——他是這樣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的。他突然在電話那頭說：“我要到英國留學了，星期五的機票。”我腦袋里“嗡嗡”響，一股愧意涌上心頭。他又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你聽過泰戈爾的一句詩嗎？‘如果錯過太陽時你流了淚，那你也要錯過群星了。答應我，永遠都保持我們初見面時美麗的笑靨，好嗎？唉，不知英國能不能看見同樣美的流星呢……”他頓了一下，“你下次看到流星時，可不要那么遲鈍，要記著許愿呀……”我靜靜地與他說再見，祝他一路平安，又靜靜地掛了電話。走到玻璃窗前，看到自己的映像，猛然發現已是一臉淚。

仰望星空，仍是那么美。星星恒久地閃爍，沒有一顆墜落。佳伍也許就是一顆流星吧，在一瞬間照亮我的生命，卻又轉瞬即逝。我沒有錯過太陽，也沒有錯過群星，卻錯過了一顆流星，一顆名叫佳伍的最美又最憂傷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