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 子
五月初八,是密州富商趙錢孫的夫人四十壽辰,趙宅上下張燈結彩,大宴賓客,趙夫人喜氣洋洋地端坐堂上,在司儀的禮贊聲中,兒子趙書仁和兒媳跪在紅氈上向母親行了大禮,然后端過預先準備好的壽酒,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兒子祝愿母親身體健康,壽比南山!”
趙夫人笑吟吟地接過酒杯,手突然一抖,壽酒濺了一些在地上,“吱”地冒起了幾縷輕煙。趙夫人臉色突變,低頭聞了聞酒杯,轉身潑在地上。就在眾賓客愣神兒的工夫,只聽“哧”地一響,那酒竟然在地上沸騰起來。這下眾人看明白了,那酒里有劇毒!
想毒殺母親,這還了得!在場的賓客們不由分說,七手八腳將趙書仁夫婦捆綁起來,押往衙門問罪。這一年,大詩人蘇東坡剛被貶到密州當太守,聽說出了謀殺案,當即升堂審理。
衙役將趙書仁夫婦押上堂來,小倆口嚇得渾身直抖,連話都說不明白。東坡聽了賓客們的證詞,讓他們在文書上畫完押,讓人把趙書仁夫婦關進監牢,就退堂了!
退堂后,東坡找來錢師爺,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番。晚上,錢師爺回報,富商趙錢孫的發妻去世已經8年,趙錢孫本人也于兩年前去世。現在的趙夫人是續弦,即趙書仁的繼母。趙夫人當家理財十分精明能干,趙書仁因天生懦弱,經常遭受趙夫人的叱責。劇毒壽酒雖是眾人親見,但這酒卻是由宅子里的一個叫趙為財的下人置辦的。出事的當天中午,趙為財就出了宅子,不知去向。
蘇東坡聽罷,叫錢師爺下去歇息,自己則在書房踱來踱去,直至夜深。
第二天,蘇東坡升堂。趙夫人、趙書仁夫婦均在堂下聽審。趙夫人一口咬定毒酒是趙書仁夫婦所備,想要除掉她這個“外姓人”。趙書仁哆嗦著說:“小人自幼讀書,深明禮義,視繼母猶如親母,決不敢行此傷天害理之事,酒中為何有毒,小人實在不知,萬望大人明察!”
蘇東坡點點頭,叫聲“帶人!”幾個衙役應聲帶上一個人來,卻是密州生藥鋪的李老板。李老板證實:趙為財三天前到他鋪子里買過毒藥,說趙宅里老鼠鬧得厲害。蘇東坡聽完,一拍驚堂木喝道:“趙家下人趙為財,在酒里下毒毒害主人,眾應速將其盡快捉拿歸案。趙書仁夫婦屬不知實情,釋放回家。趙書仁雖是商家子弟,但知書明禮,回去后更要孝敬母親,潛心攻讀,將來在科場上搏取個功名。趙夫人,我看你兒了是個孝子,不會害你,你們都回家去吧。”
趙書仁夫婦聽了,立即叩頭謝恩。趙夫人卻哭嚎起來:“大人,你若要民婦死,民婦死在這里就是,家是不敢回了,求大人給民婦做主!”
東坡一驚:“此話怎講?”
“大人有所不知,趙書仁自恃是趙家惟一的后人,視民婦為‘外姓人,對我管理趙家財物深為不滿,私下里多次說過要將我趕出宅子的話。此次的毒藥雖然不是他親手所買,卻又怎知不是他指使趙為財所為?如果就這樣放他回家,民婦恐怕是性命難保啊!”
蘇東坡手撫長髯,沉吟了一陣,問道:“趙夫人,你說趙書仁起心害你,有何證據”趙夫人答道:“民婦雖無證據,但只要大人將趙為財捉來一審便知。”
趙夫人這樣一說,東坡就不好堅持放人了,正躊躇間,地保來報,說在城外一條溝里發現趙為財的尸體,經仵作檢驗,是被人用木棒打死的,身上除了衣裳別無一物。東坡一聽,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好個趙書仁,果然是蛇蝎心腸,收買下人投毒殺母在先,又殺人滅口于后,本官差點讓你給騙過了!來人!速將趙書仁夫婦關入死牢!”
幾個衙役撲上來,嘩啦一聲給趙書仁夫婦套上鐵鐐,釘上死枷,拖離了公堂。東坡嘆息一聲,對趙夫人說:“趙書仁雖然行事歹毒,但其罪尚在可死可不死之間。你是原告,也是他繼母,本官念他是個讀書人,大膽在公堂之上為他求個情,請你網開一面,讓本官免他二人死罪,判為流放,可行?”
趙夫人一怔,正色答道:“大人身為朝庭命官,深諳國家法度。是何罪,依何律,當由大人按國家法度論處。民婦與趙書仁雖有母子之名,但這是于私,民婦不敢因私而置國家法度于不顧,望大人明鑒!”
東坡臉色一紅,撫髯點頭:“趙夫人深明大義,是本官錯了。不過,你們既有母子之名,本官請你為他二人準備兩口上好棺木,日后審過,即讓他們入土為安,這可行吧?”
趙夫人說:“這個,民婦做得到。”
第二天中午,趙夫人果然命人將兩口上好棺木抬到大堂前,只等著蘇東坡將趙書仁夫婦問斬后收尸。三通升堂鼓響過,蘇東坡身著四品官服威嚴升堂,趙夫人立在一旁聽候宣判。侍衙役將趙書仁夫婦帶上大堂,趙夫人不禁大吃一驚,兩個人枷鎖盡去,衣著整潔,哪像即將問斬的死刑犯!正暗自驚疑,只聽堂上一聲斷喝:“大膽刁婦趙吳氏,此刻還不低頭認罪,更待何時?”
趙夫人渾身一顫,叫道:“民婦無罪!大人不可枉法!”
東坡撫髯而笑:“常言道,不見棺材不掉淚,你是見了棺材也不掉淚,也算是個人物了。你雖狡猾,但那點雕蟲小技如何瞞得過本官?來人,帶吳良新上堂!”
這吳良新何許人也?就是趙夫人的親哥哥,一個走街竄巷的貨郎,傾刻間,肩扛重枷的吳良新被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推上堂來,趙夫人一見,頓時面如死灰,癱倒在堂上。
原來,趙吳氏自趙錢孫死后,便起了獨吞趙家財產之心。她見趙書仁生性懦弱,就時時找岔對他橫加指責,百般羞辱,想讓他負氣離家出走。可是趙書仁謹守孝道,逆來順受,使她不能得逞。于是,她便和哥哥吳良新一起密謀,想出了這個以毒酒嫁禍趙書仁的招數。趙為財制好毒酒后,拿著趙夫人給的銀子準備回老家,卻被跟蹤在后的吳良新殺死。既滅了活口,又可將殺人滅口之事轉嫁給趙書仁。當東坡把趙書仁夫婦打入死牢,讓她去置辦棺木,她以為大功告成,深夜潛出趙府,找吳良新密謀下步行動,剛好被暗中埋伏的衙役聽了個仔細。她剛一離開,吳良新便被拿獲。衙役把刑具“嘩”地往他面前一擺,他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案子審明,一干人等發落完畢,錢師爺問道:“大人,在下尚有一點不明白,如何案發當天,大人就認定趙書仁是被人陷害?”
蘇東坡哈哈一笑:“趙書仁夫婦要殺其繼母,何時不能下手,偏要在壽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此一疑也;趙吳氏接過壽酒,一濺,二聞,三潑,與其說是存心防范,倒不如說是預知酒中有毒,此二疑也;老夫已知趙書仁無辜,假意為他求情,而趙吳氏卻一心要置他于死地,此三疑也。在此之前,老夫已遣人探明吳氏身世,其家境貧寒,早年為娼,是趙錢孫將其從妓院贖出為妾,后立為續弦。其兄吳良新,貪婪狡獪。其身家如此,豈有不覦趙府錢財之理?當地保報來趙為財死訊,老夫便知端倪了,最后結果,正如老夫所料。”
師爺聽罷,點頭嘆服。
這年秋天,吳氏兄妹一同被斬。趙吳氏備下的兩口棺木,剛好裝了她兄妹二人。